《纸鸢》迟暮逢春

8、雨 《

　　《纸鸢》 ·第八章·雨

　　雨下了三天，没有停的意思。

　　望舒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积水从台阶底下漫上来，漫到第三级的时候就停了，没有再涨。檐下的水帘比前两天厚了一层，雨声闷闷的，像是一层布把什么都捂住了。他翻了几页书，又放下了，顺手拿起桌角那卷细线缠了一下，又拆开。外面院子里的雨没有一刻是间歇的，潮意贴在桌面上，连纸页的边缘都微微发软，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一遍遍蹭过。

　　第四天傍晚，雨终于小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湿土气和凉意。望舒推开窗透了透气，看见院子那边的柴房门开着，宣执新蹲在门槛上低头修一把旧伞，伞骨折了一根，他手里捏着一截新竹篾正在比着长短。望舒看了一会儿，回屋把那卷细麻线拿了出来。他走过去，把线放在宣执新旁边的台阶上：“你那根竹篾削薄了，绑不住，用这个缠。”宣执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伸手拿过那卷线，低头继续修伞。望舒没有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继母的声音从正厅那边传过来，隔着雨帘，听不真切，但语气比平时急一些。望舒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出几个字，“边关”“调令”“走得急”。他站在廊下没有动，看着宣执新手里的动作。宣执新也没有动，手上缠线的速度没有变，一下一下，缠得齐整。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宣父说了一件事。北边战事吃紧，朝廷发了调令，各府适龄男丁需征调一批去边关协防。名额分到各府，宣家摊了一个。宣父说完这句话之后，饭桌安静了一会儿。继母放下筷子，看了宣执新一眼，又看了望舒一眼，说：“执新年纪刚好够。”宣执新没有说话，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望舒坐在桌子另一头，没有抬头，也没有拿筷子。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他用勺子轻轻拨了一下，放下，没有再拿起来。

　　散了席之后，望舒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透了，檐角还在滴水。宣执新从正厅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修好的伞，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小半步，谁也没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望舒先说话了：“你什么时候走。”宣执新说：“后天。”望舒没有再问。夜色沉得像一块湿布，檐角的滴水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落着。

　　第二天上午，望舒在书房里找一本书，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才发现那本书压在了一叠旧信笺下面。他抽出信笺翻了一下，上面没有字，是空的，但他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折得很工整，边角压得很平，不是他放的。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重，笔画粗，像是用笔的时候按得很用力：“你会等我吗。”

　　望舒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的。他又翻回正面，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和那些旧信笺叠在一起。他没有回那张纸条，也没有去敲隔壁的门。但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经过柴房的时候，宣执新正在那里收拾行李，他路过的时候没有停步，走进柴房，把一样东西放在宣执新那包行李旁边——一张折好的纸条。他放完就走了。

　　宣执新把那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会的。”

　　那天晚上望舒回屋之后，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宣执新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他也没有躺下。他在窗边坐着，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看到那盏灯熄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