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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潮汐图鉴》·第四章

      渔港的气味和镇子上完全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海盐、柴油和鱼鳞混在一起的味道,粗砺而鲜活。码头边停着十几条蓝白色的小渔船,船身被海水剥蚀出斑驳的痕迹,桅杆上挂着的旧轮胎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几个穿防水围裙的男人正从一艘刚靠岸的船里把一箱箱银闪闪的凤尾鱼搬上来,冰水顺着塑料箱壁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反光。

      阿方索牵着她穿过那群忙碌的人,走到码头尽头一个戴着旧草帽的老人面前。老人看见他,咧开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西西里方言。林晚只听懂了"女朋友"三个字,因为老人说这个词的时候朝她挤了一下眼。

      阿方索耳朵尖微微泛红,但没否认。他接过老人递来的一小袋银鱼,付了钱,顺手从袋子里抽出一条最小的,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鱼身透明得像一截玻璃管,里面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脊椎骨。

      "今天早上刚捞的。"他把鱼放回袋子里,转过头来对她笑,"走吧,我们找个地方把它们烤了。"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绕过一片礁石区,找到一处被巨大的火山岩围成的天然小湾。潮水退去了大半,露出一片湿润的、泛着深褐色光泽的沙滩。阿方索脱了鞋,把裤脚卷到膝盖,赤脚踩进沙子里,弯腰从地上拾起几片被海浪磨得光滑的扁平石片。

      林晚坐在一块晒得温热的岩石上,看着他利落地用小刀处理那些凤尾鱼,去鳞、剖腹、冲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晨光照在他微弓的背上,浅绿色衬衫的布料被海风吹得紧贴他的肩胛骨,勾勒出清晰流畅的线条。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光看着我,不来帮忙?"

      "我帮忙吃。"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手上的活儿。过了一会儿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铁架和一包炭,在沙滩上生了一小堆火,然后把处理好的鱼用细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皮遇热迅速卷曲,边缘焦黄,散发出一种极鲜甜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和海风的咸,往林晚鼻子里钻。

      第一条烤好的鱼他递给她。林晚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鱼肉白嫩滚烫,在舌尖化开,带着海水本身那点微咸和炭火的焦香。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怎么样?"他坐在她旁边的岩石上,手里转着另一条正在烤的鱼串。

      "比昨晚的意大利面好吃一百倍。"

      他咧了一下嘴,用烤鱼的那根树枝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膝盖:"你这句评价我会记一辈子。"

      他们吃完了整袋鱼,炭火渐渐暗下去。阿方索用沙子把火堆埋了,然后站起来朝她伸手:"潮水快涨了,换个地方。"

      他带她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往上爬,绕过几丛野生的刺山柑和迷迭香,视野忽然开阔——脚下是一整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陶尔米纳海岸线,月牙形的海湾从左侧的岬角延伸到右侧隐约可见的埃特纳火山轮廓,白色的小镇叠在山坡上,像一块被随意摆放在绿色绒布上的贝壳碎片。

      "这里是我画第三幅海的地方。"阿方索在她身边坐下来,双腿悬在悬崖边缘,风从下面涌上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翻飞,"那幅画后来被我涂掉了,因为画得太认真,反而什么都没留下来。"

      林晚侧过头看他。他的侧面被上午越来越高的太阳照得轮廓分明,鼻梁上那道旧伤痕在这时候特别清晰,像一道被光描出来的银色细线。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问。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地方太好了,好到我应该一个人独占。后来发现根本藏不住,每次来都会碰见别的人,游客、画家、在石头上睡觉的猫。"他转过来看她,"但现在我忽然觉得,这座岛上的每个地方都应该带你来一遍。"

      林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翻过手掌和她十指相扣,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们在那块崖壁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海面的颜色从浅金变成蔚蓝,又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深蓝。偶尔有帆船从远处的海平线上驶过,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航迹。不说话的时候,风替他们说了所有的话。

      下午阿方索带她穿过镇子最老的居民区,那些七拐八拐的小巷两侧挤满了闭着门的房子,窗台上晾着被单和衬衫,在风里鼓成一个个胖乎乎的布帆。他停在一扇旧木门前,门板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手绘铁牌,画着一条跃出海面的金枪鱼。

      "我奶奶的房子。"他说,"她去年搬到墨西拿去和我叔叔住了,但东西都还在。"

      钥匙还是那把系着橄榄木挂坠的,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他轻轻晃了晃门才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灰尘和干花的气味。房间不大,采光却好得惊人——两面墙上开着窄长的窗户,窗外是正对着海的悬崖,下午的阳光倾盆而下,把整间屋子的木地板染成暖金色。

      墙上挂满了照片。林晚走近去看,大部分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照,背景是同一片海,同一条海岸线。小男孩黑头发、大眼睛,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个女人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和一头波浪般的长发。

      "你奶奶?"

      "嗯。"阿方索走到她身后,"她年轻的时候是陶尔米纳唯一的女渔夫。整条街的男人都不愿意和她一起出海,她就一个人划一条小船,每天早上四点钟出去,天亮之前回来。我小时候暑假都在这里过,跟她学怎么认潮汐、怎么看云识天气。"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指着上面那个女人手里捧的一条巨大无比的鱼,"这个,她一个人拉上来的。报纸还登过。"

      林晚接过照片,看着那个笑得肆意张扬的年轻女人,胸口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她把照片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转过身时发现阿方索正靠在窗边看着她,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

      "你奶奶也是个很酷的人。"

      "比酷多了。她七十岁的时候还爬到屋顶上换瓦片,把我叔叔吓了个半死。"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落到窗外那片海面上,"她以前跟我说,一个人不能永远停在一个地方。海上的风会变,你要跟着风走,不管它把你吹到哪里。"

      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靠上窗框。两个人并排看着外面那片铺天盖地的蓝。

      "那你呢?"她问,"你跟着风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桌上那些蒙着灰的照片边缘微微翘起又落下。

      "以前不觉得。"他说,"以前我以为陶尔米纳就是终点。但那天下午你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画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风的方向变了。"

      林晚侧过身看他。他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分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铺满金色,暗的那半边沉在阴影里。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灰绿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那一片连绵不绝的蓝。

      "阿方索。"

      "嗯?"

      "我后天……"她顿了一下,改口,"我明天下午就走了。"

      她没有说"我们怎么办",没有说"你会不会想我",没有说"你会不会来北京找我"。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塞满了他们之间最后那一点点距离,压得空气变重,呼吸变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慢慢地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所以今天我们要过得慢一点。"

      然后他直起身,从窗台上那只积灰的铁皮盒子里翻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递给她。

      "这个送你。"

      林晚低头看着躺在他掌心里那枚银色的小钥匙,表面已经被氧化成暗哑的灰白,齿痕磨损得很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那间工作室的备用钥匙。"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锁已经换了,这把打不开了。"

      林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嘴角挂着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种藏着什么东西的笑意。

      "所以?"

      "所以它不是用来开锁的。"他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是让你记住,你在陶尔米纳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就算锁换了,门还是那扇门。我在不在都无所谓,门会一直在这里。"

      林晚低头看着掌心那把旧钥匙。阳光照在它磨损的表面上,那些被岁月磨掉的棱角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柔和的反光。她握紧拳头,钥匙齿痕硌进掌心,有一点疼,可那种疼让她觉得清醒,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人,这座岛,这间落满灰的旧屋子,窗外那片永远不会重复的蓝。

      她把钥匙串进自己的项链里,和一枚小小的银色硬币挂在一起,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我会回来还的。"她说。

      "不急。"阿方索看着她把那把钥匙贴进衣领下面,"等你把它也磨到打不开锁的那一天,再还给我。"

      他们离开奶奶的房子时,太阳已经开始倾斜了。阿方索锁门的时候,林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下面那条熟悉的台阶——三级、五级、七级,一直通向那片碎金般闪烁的海面。她忽然想起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她站在同样的角度,低头看见他在画画,而他忽然抬起头来。

      如果那天她没有站在那儿,如果她早五分钟喝完那杯沙冰,如果她没有踩到他的影子……

      "走啦。"阿方索关上门,走过来牵她的手。

      林晚收回目光,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握紧他的手。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陶尔米纳最古老的冰淇淋店。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人,认出阿方索之后从柜台下面端出两杯免费的手工柠檬沙冰,杯沿插着一小片薄荷叶。他们坐在店门口那张铸铁长椅上,膝盖碰着膝盖,勺子在杯壁上叮叮当当地响。

      最后一道暮色沉进海面的时候,阿方索忽然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林晚凑过去看,他画的是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背影,背景是冰淇淋店那扇拱门和远处即将暗下来的海。线条极简,可每一个弧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微微偏着的头,他朝她那边倾斜的肩膀,两个人膝盖之间那根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画完了送我。"她说。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他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她藤编包的侧袋里,"你看,我进步了。第一天送你一朵柠檬花,今天送你两个人。"

      林晚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笑。她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手指顺势落在他后颈上,他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来,滚烫的,像刚烤好的凤尾鱼。

      "那明天送什么?"她问。

      阿方索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掌心,吻了一下。

      "明天送你上飞机。"他说,眼睛里那点笑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深水似的东西,"然后等你的消息。"

      林晚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刚才吻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一枚印在皮肤上的、看不见的印章。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坐到很晚。月亮升起来,照过他们第一天相遇的那些台阶,照过广场上的喷泉和那只半人鱼的石像,照过橄榄林和那条脾气很差的狗,照过那座废墟钟楼和它一直没有敲响的铁钟。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在礁石上留下一层闪着微光的海藻和碎贝壳。

      林晚靠在阿方索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传过来,混在海浪和夜风之间。她想起他画里那团暖金色的光,想起他说"我在等你的时候画的",想起那把再也打不开锁的旧钥匙。

      她闭上眼睛。月亮把她的睫毛投影在脸上,像两排细小的阴影。

      阿方索没有睡着。他看着海面,右手搂着她的肩,左手轻轻拨弄着她项链下面那枚银色的钥匙。他的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钥匙的齿痕,像在默写一串没有文字的诗。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邮轮会准时进港,游客会重新填满那些石板路,鸽子会追着穿白鞋子的人跑。

      但这一刻,整座陶尔米纳只有他们两个醒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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