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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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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到陶尔米纳的第三天,才终于学会分辨这座小镇的三种蓝。正午的海是白金色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傍晚是鸢尾紫,像打翻了一整瓶墨水;而此刻,下午四点半,邮轮刚驶离港口的空档,海水变成一种犹豫的灰蓝,介于遗忘与记起之间。
她靠在石砌矮墙上,把最后一口柠檬沙冰含在舌尖,酸得皱起鼻尖,糖水顺着杯壁往下淌,黏住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她正要低头去翻包里的纸巾,余光却先捕捉到了下方台阶上的那个人。
他坐在转角处那扇墨绿色木门前面,背靠着褪了漆的门框,面前支着一架老旧的榉木画架,膝盖上摊开一本边角卷起速写本。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没有戴帽子,深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他每隔一会儿就抬手把碎发拨开,那个动作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
画布上还没有成形的东西——大团大团的群青和赭石搅在一起,底部隐约能辨认出波浪的纹理,可那种蓝太深了,深得像午夜的海底。唯独中间有一抹突兀的暖金色,画笔在那块金色上反复涂抹,似乎他一直在跟它较劲。
林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沙冰在杯底化成一汪淡黄色的水,沿着她的手指流到手腕,又滴落在白色裙摆上,洇开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迹。她光顾着看他画画时眉心偶尔蹙起的样子,看他用笔杆末端轻轻敲打膝盖,看他偏过头眯起眼打量画布的角度,完全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杯正在融化的冰。
直到他毫无预兆地偏过头来。
那一眼直直地撞过来,隔着三级台阶和两米多的空气,她没有时间躲闪,也没有时间假装在看别处,就那么被他逮了个正着。灰绿色的眼睛,像暴雨前被云层压暗的海面,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他早就知道她在那里,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里看他,他只是等到了某个预设好的时间才转头。
“你的手。”他说。声音比他的人看起来低沉一点,尾音带着西西里口音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海浪最后一下拍上沙滩。
林晚低头,才发现右手已经湿透了,糖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坠。她慌慌张张地翻开斜挎包的搭扣去掏纸巾,结果整包纸巾被带出来,在石阶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下去,恰好停在他右脚旁边。
他弯腰捡起来。然后他看向她,没有递还,而是直接抽出一张,展开,朝她伸出那只空着的手。
林晚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呆了两秒。那只手不算特别大,但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沾着一小块干涸的靛蓝色颜料,指腹上隐约有些薄茧。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她的指尖——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东西。纸巾覆上来,沿着她的指缝慢慢擦过去,从拇指到食指,从中指到无名指,每一根都被他仔细地擦拭干净。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专注。林晚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指侧,微微发涩,那触感一路漫延到手腕内侧。
“好了。”他松开手,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仿佛那是他应该负责处理的东西。
林晚抽回手,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有点热。那只手被擦过的地方还在发麻,像有一小股电流滞留在皮肤下面,迟迟不肯散去。
“谢谢。”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很多。
他把纸巾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重新拿起画笔。但没有立刻落笔,而是侧过头看向海面,似乎在等什么。
“你是游客。”过了一小会儿,他说,语气里没有疑问。
“很明显吗?”林晚索性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画架的距离。石阶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手腕:“防晒袖套,而且你把它推到手肘的位置,本地人不会这么戴。”又点了点她脚上崭新的白色帆布鞋,“还有这个颜色,下午四点走陶尔米纳的台阶,会被鸽子当成面包屑。你信不信,再过五分钟就会有鸽子来啄你的鞋带。”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白鞋,又抬头看了看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促狭,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肩膀不再绷着,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索性把防晒袖套撸下来叠好塞进包侧,光着小臂架在膝盖上。
“那你呢?”她侧过脸看他,“你是本地人?”
“阿方索。”他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陶尔米纳出生,二十五岁,职业是……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定义。画画、给人修老房子的壁画、偶尔帮海鲜餐厅画菜单。上个月刚给一家新开的酒馆画了一整面墙的柠檬树。”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灰绿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浅了一些,像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海水。林晚发现他说话时有一个习惯——说到认真的事情时,右手会无意识地捏一下左腕上那条红绳。红绳上串着几颗银色的小贝壳,五颗还是六颗,她没来得及数清。
“你画的那个,”她指了指他面前的画布,“是什么?”
阿方索转回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林晚以为他要说“还在画”或者“不知道”之类的,但他却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一点旁边小碟子里的松节油,在那团暖金色周围轻轻晕染开来。
“我每天下午都坐在这里画这片海。”他说,“但画到第三天就发现,海的颜色其实不是我真正想画的。我想画的是海面上光的样子,那种……你明明知道太阳在那边,可你就是没办法把它准确地留在纸上。今天下午我加了一笔金色,以为能抓住它,结果那笔金色落下去之后,整张画都变成在追着它跑了。”
他放下笔,偏过头来看她:“你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那点金色忽然对了一点。不是因为它画对了,是因为有人站在它前面,它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
林晚的呼吸顿了一下。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几乎没有停顿,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观察,可那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却在她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撞了一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转过头去看海。远处的海平线上停着一艘货轮,小得像一粒米。
“你一个人来?”阿方索又问。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藏在他故作随意的嗓音后面。
“嗯。”林晚点头,“休了年假,本来和朋友约好一起,她临时有事。机票酒店都订了,我就自己来了。”
“一个人来陶尔米纳。”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品尝什么水果的滋味,“那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看海,吃冰淇淋,拍那些粉色的夹竹桃?”
“我其实想去找一个地方。”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拍的是某本书的插图——一座巴洛克式的小教堂,穹顶有裂缝,裂缝里长出粉色的花,藤蔓从钟楼垂下来,几乎把半个建筑都包裹进去。底下有一行意大利文,她查过翻译,大意是“圣阿加塔的遗忘之所”。
阿方索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放大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种光,像忽然碰见了意料之外的同行者。
“你知道这个地方?”林晚凑过去看屏幕,肩头几乎要挨上他的手臂。她闻到他身上有颜料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柠檬皮气味,大概是刚才剥过什么。
“知道。”他把手机还给她,“但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那种相信‘不存在的东西’的人吗?”
“什么意思?”
“圣阿加塔教堂确实存在过,在山上,五十年前地震塌了,后来废墟被清理,原址盖了一家冰淇淋店。但如果你问这里的老人,他们会告诉你教堂的钟楼没有塌,它在月光好的晚上会重新出现,钟声在凌晨三点准时敲响。”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来这里三年,每个满月夜都去等过,一次都没听到钟声。但我还是每个月去。”
“为什么?”
他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索性把它们全部往后拨,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的轮廓。林晚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脸——颧骨有一点高,下颌线条清晰,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因为我觉得,”他终于说,“有些东西你一直找一直找,不是因为它真的存在,是因为找它这件事本身让你变得不一样。你在找一座不存在的钟楼的时候,你看见的海、吹到的风、走过的台阶,都和去冰淇淋店的人不一样。”
他说完这一大段话,自己先笑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么多。“抱歉,我是不是太啰嗦了。意大利人都这样。”
“不会。”林晚摇头,“我喜欢听。”
她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都静了一瞬。那一瞬间海风忽然变大,把画架上的速写本吹开几页,纸页哗哗翻动。林晚瞥见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白裙子站在石阶上,旁边有一只融化的柠檬沙冰杯。那个人影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头发被画成一团被风吹乱的黑色墨迹。
阿方索飞快地把本子合上,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没有解释,她也假装没看清。可那个轮廓她已经记住了——分明是她自己站了不知道多久的样子。
“那个,”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阿方索抬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围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变成了蜂蜜和海水混在一起的颜色。
“明天是满月。”他说,没有回答“会”或“不会”,而是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飞快地画了几笔,折好递过来。
林晚展开,上面画着一座钟楼的简笔,尖顶上有两个小小的十字,旁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楷——
“明天晚上十点,广场喷泉边。我会带你去那条能找到钟楼的路。如果钟声没有响,我们就自己敲。”
她把这页纸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夹袋,抬起头时发现他在看她,嘴角挂着一点很浅的笑。那笑容藏在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后面,像一片藏在暗处的贝壳,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上面的花纹。
“我叫阿方索。”他又说了一次,朝她伸出手。
“林晚。”她握住那只手。这一次她主动多停留了两秒,故意用指尖碰了碰他食指侧面那小块干涸的靛蓝色颜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我明天再涂一块新颜料。”他说,“等你来帮我擦掉。”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很轻的笑声,混在远处的晚钟和近处的海浪里。走完一整段台阶,她还是没有回头。可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束温度刚刚好的光,一直贴在她后背上,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橄榄树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阳台坐了很久。楼下的小镇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海面变成一片深色的丝绒,月亮还没有升到最高。她拿出那张画着钟楼的纸放在膝盖上,反复看了很多遍。纸页边缘有细小的颜料颗粒,她把指尖摁上去,再拿开,指腹上多了一抹极淡的暖金色。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笔金色落下去之后,整张画都在追着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