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2006年 ...

  •   2006年3月,初春。方成安进入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光学重点实验室实习,黎清婉则进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文学编辑室。两人的小屋从成府街搬到了中关村北二条,一栋九十年代的教师公寓,一室一厅,带一个朝东的小书房。方成安把卧室让给了黎清婉,自己睡在书房那张折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推开来是客厅,合上去是两个世界。
      中科院物理所在中关村基础科学园区,方成安每天骑一辆旧捷安特自行车,十五分钟到所。黎清婉的出版社在朝内大街,要倒两趟公交,单程一小时二十分钟。方成安提过要搬去出版社附近,黎清婉没同意:“你实验室那么忙,多睡十分钟都是好的。我路上正好看书。”
      她说的看书,是真的看书。每天清晨六点四十,方成安把温好的牛奶和煮鸡蛋放在餐桌上,黎清婉已经坐在门口换鞋,膝盖上摊着一本《词话丛编》,手指冻得微红,鼻尖沾着一点窗外的寒气。方成安蹲下来,把她的运动鞋鞋带系成一个死结——她总系不紧,走路容易散——然后起身,把保温杯塞进她书包侧袋。里面是红枣枸杞茶,她审稿用眼多,他查过资料,说红枣养肝明目。
      “晚上别等我,”黎清婉把书收进帆布包,那包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片梧桐叶,是汪莹送的,“今天有部大稿子要过终审,可能很晚。”
      “嗯,”方成安拿起她的包,比她先一步拉开门,“我接你。”
      “不用,末班车十点半。”
      “我接你。”
      他没再说理由,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个物理定理。黎清婉便不再争,弯起眼睛笑,伸手把他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第二颗,刚好露出衬衫领子:“那你也多穿点,实验室冷。”

      出版社的古典文学编辑室在四楼,朝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春天会落细小的、淡绿色的花。黎清婉的工位靠窗,桌上堆着待审的稿件、泛黄的民国版影印件,还有一台笨重的联想台式机,CRT显示器的屏幕把她的脸映得微微发蓝。
      她的第一份独立任务是跟一部《清代女性词选》的校注。稿子是一位老教授的遗著,字迹潦草,引文出处繁乱,她每天对着电脑和原稿,眼睛酸得流泪。第三天晚上,她在稿子里发现一处引文错误,出处是《众香词》——她本科写过的那篇论文。她愣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给方成安发了条短信:“今天审稿,看见自己写过的论文被引用了,开心。”
      方成安回得很快,诺基亚的短信提示音在安静的编辑室里格外清脆:“你做得很好。几点下班?”
      “还不知道,可能要过九点。”
      “好。我在楼下。”
      黎清婉握着手机,指尖在按键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但她知道,他会在楼下等。无论多晚。

      方成安在研究所的日子,比想象中更磨人。他跟着一位院士做量子纠缠态的实验,每天泡在超净实验室里,穿连体无尘服,戴乳胶手套,操作精度要求到微米级。有一次光路调试出了问题,他和师兄们排查了整整两天,最后发现是一枚反射镜的支架有零点几毫米的热胀冷缩形变。他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结论,字迹清峻而克制,像他的人。
      但他从没忘记过时间。每天下午五点,手机闹钟会响一声,是他设的提醒——该给黎清婉发短信,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如果她说吃了,他就继续实验;如果她说没吃,他就脱下无尘服,骑上那辆旧捷安特,穿过半个中关村,去出版社楼下那家“庆丰包子铺”买她爱吃的虾仁菜心包子,用保温袋裹着,挂在自行车把上,一路骑过去,包子还是热的。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黎清婉真的加班到了十点。终审会结束,老编辑们陆续离开,她最后一个锁门,抱着一摞要带回去的稿子走下四楼。出版社的铁门推开,夜风卷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她看见方成安站在路灯下,旧捷安特斜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他自己则捧着一本《物理评论快报》,借着路灯的光在看。
      他听见动静,抬头,把杂志收进书包,朝她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他说,接过她怀里那摞沉甸甸的稿子,动作自然地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刚到。”
      黎清婉知道他在撒谎。他的鼻尖冻得发红,自行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但她没戳破,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冰凉的耳廓,一触即收:“包子呢?”
      “虾仁菜心的,还有一杯豆浆。”
      “你吃了吗?”
      “……吃了。”
      黎清婉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柔软得不像话。她太了解他了,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但她听出来了。她打开保温袋,把包子分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一起吃。不然我也不吃。”
      方成安看着她,眼底有很浅的光在动。他最终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两人站在出版社楼下的路灯旁,隔着一辆旧自行车,肩并肩吃着包子,像两个在深夜里互相取暖的旅人。
      “今天实验怎么样?”她问。
      “光路调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导师说,数据如果稳定,下半年可以投PRL。”
      黎清婉的眼睛亮起来。PRL,《物理评论快报》,物理领域的顶刊。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她懂他话语背后的重量。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气,却在被她握住的瞬间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她真实存在。
      “清婉,”他忽然说,声音低哑,像被夜色浸泡过,“我打算读博后留校。导师今天找我谈了,说系里有意培养。”
      黎清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我知道你会的。你属于那里。”
      “你呢?”他问,目光在路灯下沉静而滚烫,“程先生的硕博连读,五年。五年后呢?”
      黎清婉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夜风把槐花的香气吹得四散,远处的长安街车流如河,灯火蜿蜒。
      “我打算,硕士毕业后先出来工作,”她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深思熟虑过的决定,“程先生同意了,说可以先拿硕士学位,以后如果想读博,随时回去。我想做编辑,做一辈子。那些稿子,那些字,需要有人守着,不让它们被时间埋掉。”
      方成安静静地看着她。路灯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慢慢回温。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千钧的笃定,“你守着文字,我守着你。”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嘴角弯得很高,眼眶却悄悄热了。

      2006年5月,五一假期。双方父母再次来北京,这次不是探望,是“议事”。
      方父方母、黎父黎母,加上从北师大赶来的汪莹和从公安大学请假出来的顾言舟,六个人挤在中关村那间一室一厅的小屋里,竟也不觉得局促。方成安和黎清婉一早去菜市场买了菜,方成安下厨,黎清婉打下手,汪莹被派去摆碗筷,顾言舟则被方父抓去修那台老式电风扇。
      饭桌上,方父清了清嗓子,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苍劲:“我和清婉爸商量过了,两个孩子保研都定了,婚事也该正式提上日程。我们找人看了日子,今年国庆,或者明年五一,都是好日子。你们年轻人忙,婚礼的事,我和你们妈来操办,你们只管回来当新郎新娘。”
      黎清婉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成安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爸,”方成安开口,声音沉稳,“明年五一吧。今年国庆清婉要送一部书稿下厂,赶秋季订货会,走不开。”
      黎母温柔地补充:“而且明年五一,清婉硕士第一年结束,成安的博后也正好开始,时间宽裕些。”
      方母笑着点头,从包里又掏出一只檀木小盒,这次是传给方成安的——一块家传的龙凤玉佩,羊脂白的料子,雕工古朴:“成安,这是给你的。你们俩一人一件,镯子给了清婉,玉佩给你。等婚礼那天,你们交换着戴。”
      顾言舟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被汪莹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那伴郎伴娘呢?”汪莹举起手,眼睛亮得像星,“我先报名!我要当伴娘!”
      “我……”顾言舟刚要开口,方成安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当伴郎。谷威、谭明凯、刘勇,还差一个,你来补。”
      顾言舟:“……行吧,反正我从小跟着你跑,当伴郎也是跟着跑。”
      满屋子人都笑了。黎清婉低头,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温润地转了一圈,像一轮被岁月系住的月亮。
      饭后,方成安和黎清婉送父母去车站。回来的路上,两人牵着的手没有松开过。中关村大街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年五一,”黎清婉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遥远的梦,“我们就结婚了。”
      “是,”方成安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明年五一。”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夜风扬起她的长发,发梢扫过他肩线,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柠檬味的,和他围裙上那瓶洗洁精一样。
      “清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从八岁到现在,我等了很久。但还好,我等到了。”
      黎清婉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中关村大街上,在2006年春天温柔的夜色里,仰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却燃着永不熄灭的火。
      她踮起脚,极轻地、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也是。还好,我们都等到了。”
      方成安僵了一瞬,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他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肩,手臂横在她背后,像一道无声的护栏。车流从他们身侧涌过,霓虹灯把夜色染成斑斓的画,而他们在人潮中央,像两棵终于长到一起的树,根须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风中轻轻相触。
      远处,汪莹和顾言舟追上来,看见这一幕,汪莹要起哄,被顾言舟一把捂住嘴拖走了。顾言舟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戏谑的笑:“非礼勿视啊各位,方成安会灭口的——”
      夜风把笑声吹散。黎清婉在方成安怀里抬起头,看见他眼底有很深的光,像未名湖的秋水,沉静而滚烫。她腕上的玉镯贴着他的衬衫袖口,温润的白衬着深灰的布料,像雪落在枝头。
      “走吧,”方成安牵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回家。”
      “嗯,”黎清婉跟上他的步伐,脚步轻快,“回家。”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走到岁月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