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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疫起春深,烟火如常 200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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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7日,周一。
F市第一中的春天像一张被水浸过的薄纸,灰蒙蒙地贴在天上。本该是玉兰盛开的时节,教学楼前那两棵老梧桐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枝桠抽了一半的嫩芽,瑟缩在料峭的寒风里。
高三(3)班的教室,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油墨,不是风油精,是84消毒液。那种刺鼻的、呛得人喉咙发紧的味道,从走廊尽头的消毒间一路漫进来,把每个人的神经都泡得紧绷绷的。
“都听着啊,”班主任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来,脸上难得没了笑,手里还捏着一把额温枪,银色的,像把袖珍手枪,“从今天起,学校实行晨午检。早读前、午休后,各量一次体温,班长负责登记。有发烧、咳嗽的,立刻去医务室,不得隐瞒。”
底下一片低低的骚动。
汪莹从前排扭过头,马尾辫上别着的草莓发卡换成了素色的,她压低声音:“清婉,你听说了吗?南方那边……好像闹得很凶。”
“嗯,”黎清婉低头整理着文综笔记,笔尖顿了顿,“新闻里说了,叫非典型肺炎。”
“非典,”谭明凯的声音从过道另一侧飘过来,冷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冠状病毒变异株,飞沫传播,潜伏期两到十天。目前全国确诊病例还在上升,但致死率不算高,做好防护即可,不必恐慌。”
“谭明凯你能不能别用数据吓人!”谷威从后排探出头,热血直爽地拍着桌子,“反正学校都消毒了,怕啥?我身体素质好,病毒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病毒不绕傻子,”顾言舟咬着一根棒棒糖,懒洋洋地插嘴,“它专挑免疫力低的下手。谷威,你昨晚偷摸出去打球,吹了风,今天体温要是超标,第一个被隔离的就是你。”
“谁傻子!谁偷摸出去了!”谷威梗着脖子,声音却虚了下去。
黎清婉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的目光落在桌肚里——那里多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只淡蓝色的纱布口罩,一小瓶免洗消毒液,还有两包板蓝根冲剂。便签压在最上面,是方成安的字迹,清隽利落:
“口罩,出门戴。消毒液,饭前用。板蓝根,一天一包,温水冲。别熬夜,免疫力下降。——安”
黎清婉拿起那包板蓝根,指尖触到包装上的折痕,是被人仔细叠过的。她侧头看向窗外,理科楼三楼最东头的窗户开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举起那包板蓝根,朝他晃了晃,用口型说:“苦。”
那边的人影顿了顿,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说“忍着”。
黎清婉弯起嘴角,把板蓝根小心地收进书包侧袋。
中午,食堂的气氛变了。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厅,如今被隔成了几个区域,每个窗口前贴着“间隔一米”的歪歪扭扭的标语。饭菜改成了套餐制,用一次性饭盒装着,减少了排队时间。
方成安依旧提前十分钟冲到食堂,占住了靠窗的老位置。但今天的桌上,除了惯常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还多了一个保温桶。
黎清婉和汪莹过来时,他正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中药香的鸡汤味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黎清婉坐下,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黄芪枸杞炖鸡,”方成安语气平淡,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我妈炖的。增强免疫力。”
“阿姨炖的?”黎清婉愣了一下。
“嗯,”方成安面不改色,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汤面,“她一早送来的。说……给你们家也送了一罐。”
黎清婉捧着那碗汤,汤色金黄,上面漂着几粒红枣,热气腾腾地往她眼睛里熏。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正站在门口,和方母说着什么,手里拎着一袋白醋和几包中药。
“班长,”汪莹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一脸真诚,“我能蹭一口吗?就一口!我最近也觉得虚……”
“可以,”方成安说,“但鸡腿是她的。”
汪莹:“……”
黎清婉低头喝汤,黄芪的微涩混着鸡肉的鲜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侧头看方成安,他正安静地吃着那碗清汤面,白色校服的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半张脸。
“方成安,”她小声说,“你喝了没?”
“喝了。”
“真的?”
方成安顿了顿,移开目光:“……真的。”
黎清婉将信将疑。她没注意到,方成安碗里的清汤面,汤面上只漂着两根青菜,寡淡得像病号餐。而那个保温桶里,其实只有两只鸡腿,一只在她碗里,另一只……被他留在了桶底,没动。
他不爱喝鸡汤,却爱看她喝。
家属院的日常,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泡得变了味。
三单元和五单元之间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醋酸味——那是方母和黎母联手进行的“消毒工程”。每天下午,两位母亲轮流在楼道里支起小煤炉,熬一锅白醋,让蒸汽顺着楼梯往上爬,据说能杀菌。
“老方,你少出门!”方母站在五单元门口,叉着腰,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板蓝根,“现在外面乱得很,菜市场都有人戴口罩了。你没事别去下棋,就在家待着!”
“知道了知道了,”方父摆摆手,粗声粗气地应着,目光却落在楼下黎家的阳台上,“清婉妈,你们家那醋还够不?不够我让成安送点下去。”
“够够够,”黎母探出头来,笑着摆手,“成安早上才送了一瓶上来,那孩子,心思比姑娘还细。对了,老方,你们家成安……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高三本来就累,又闹这病,可得注意身体。”
“他啊,”方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笑,“天天盯着清婉呢,比盯他自己还紧。昨晚我起夜,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凑过去一看,不是在刷题,是在整理什么……防疫注意事项,密密麻麻写了一页,说是要给清婉。”
黎母听了,抿嘴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两个孩子……真是。清婉也是,昨晚电话里,成安说一句‘早点睡’,她就能乖乖放下书。我说十句,她都不一定听。”
“这叫什么?”方母笑着接话,“一物降一物。”
两位母亲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再往下说。
顾言舟从三楼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根黄瓜,含混不清地喊:“姨婆!方阿姨!你们俩在楼道里对暗号呢?什么一物降一物?说我小姨和班长呢?”
“吃你的黄瓜!”黎母和方母异口同声。
顾言舟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缩回去,在“观察日记”上写:“3月17日,阴。非典来袭,两家母亲联合醋熏消毒,楼道里跟仙境似的。班长送鸡汤、口罩、板蓝根,全方位防疫。作为外甥,我深刻感受到,在这场疫情里,我唯一的防护装备,就是我这身百毒不侵的厚脸皮。”
周三晚自习,气氛格外沉闷。
学校缩短了晚自习时间,从十点半提前到九点半结束,要求学生尽快回宿舍或回家,减少聚集。文科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黎清婉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套文综模拟卷。她写到最后一道论述题时,忽然觉得额头有些发沉,眼皮也涩涩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触手微烫。
“清婉,”汪莹收拾书包时,瞥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吧……”黎清婉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滚烫,“可能就是有点闷。”
“量个体温!”汪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灵通——她父亲刚给她配的,说是疫情期间方便联系——“我给班长打电话,让他送个体温计过来!”
“别!”黎清婉慌忙按住她的手,“别叫他……可能就是穿多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慌了一下。这段时间新闻里天天播报非典病例,发烧两个字,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
两人正说着,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方成安站在门口,白色校服外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是跑过来的。
“还没走?”他问,目光越过汪莹,直直地落在黎清婉脸上。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黎清婉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她坐在灯下,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朦胧,却掩不住那种病态的、虚弱的红。
方成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文件袋被攥得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哪里不舒服?”
“没有,”黎清婉下意识地把脸偏到另一边,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热……”
方成安往前走了两步,又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不能碰她。
那个“六月铃响”的约定像一道铁律,锁住了他所有的本能。可此刻,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汪莹,”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去医务室,叫值班老师。就说……就说有人体温异常。”
“哦……好!”汪莹被他脸上的神色吓到了,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不用!”黎清婉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沿才站稳,“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今天穿多了,外面风一吹就……”
“坐下。”
方成安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黎清婉愣了一下,乖乖坐回椅子上。
方成安站在她面前,中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呼吸交缠。他的眼眶是红的,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茬,像是这几天也没睡好。
“黎清婉,”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焦灼,“你现在,去医务室。量体温。如果超过37度5,立刻去医院。我……”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
“我陪你。”他说。
黎清婉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忽然就不怕了。
“好,”她轻声说,“我去。你别急……我没事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肩膀轻轻擦过他的衣袖,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触感微弱,却让方成安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发抖,终究没有抬起来,没有触碰她。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灯光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值班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给黎清婉量了体温,又听了心肺,最后摘下口罩,笑了笑:“没事,36度8,正常。就是有点疲劳,加上教室太闷,缺氧。回去早点睡,别熬夜。”
黎清婉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方成安站在医务室门口,背脊挺直,像一棵被雷劈中却倔强不肯倒下的树。他听见“36度8”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上留下一排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听到了?”黎清婉走出来,仰头看他,嘴角弯着,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俏皮,“没事。我就是……最近睡少了。”
方成安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泉水,正温柔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让他心口发酸的、软软的安抚。
“回去睡觉,”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却恢复了平时的低缓,“今晚的题,不做了。我帮你请假。”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后天呢?”
方成安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家属院的方向:“……后天,我检查你早睡的成果。”
黎清婉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笑得肩膀直抖。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散了医务室里的消毒水味。方成安走在她身侧,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像每一个他们一起回家的夜晚。
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下,顾言舟正蹲在那里,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蹦起来:“清婉!班长!听说你发烧了?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咱们班要出隔离典型了!”
“没发烧,”黎清婉白他一眼,“就是累了。”
“累了也得注意!”顾言舟一脸严肃,把西瓜往身后一藏,“班长,我跟你讲,从现在起,你必须严格执行‘清婉健康监控计划’。每天三个鸡蛋,两杯牛奶,十一点前必须睡觉,我亲自监督……”
“你监督?”方成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监督我小姨,您监督我,”顾言舟立刻改口,笑嘻嘻地,“分工明确,层级管理。”
黎清婉被逗笑了,伸手要去掐他,顾言舟灵活地躲到方成安身后:“班长救命!”
方成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黎清婉和顾言舟隔开,然后伸手,轻轻扶住了黎清婉因为惯性而往前倾的肩膀——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隔着那道他始终不肯逾越的界限,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小心,”他说,声音很轻,“前面有台阶。”
黎清婉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尖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
“知道了,”她小声说,“你……你也早点睡。别整理什么防疫注意事项了,我……我会照顾自己的。”
方成安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嗯,”他说,“你也一样。”
当晚,黎家三楼。
黎清婉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小灵通,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来自方成安,只有两个字:
“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整夜。
对面五楼,方成安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照得轮廓分明。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3月19日,夜。她脸红了,我以为她发烧。去了医务室,36度8,没事。我差点碰她,差点。她说她会照顾自己。我说,我也一样。疫情来了,护她平安,比护她备考更重要。克制继续。来日方长。”
他写完,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柠檬糖。他数了数,拿出七颗,放进另一个小盒里——那是明天要带给她的。
窗外,春风吹过家属院的梧桐树,嫩芽在夜色里悄悄舒展。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有人在恐慌,有人在坚守,而三楼的灯和五楼的灯,像两颗默契的星,在非典的阴霾里,遥遥相望,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