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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梧桐依旧 2002年 ...

  •   2002年9月1日,星期日。
      F市第一中的高三教学楼,像一艘被焊死在码头上的旧军舰,灰扑扑地矗立在校园最深处。墙根下的青苔经过一个暑假的疯长,已经爬到了二楼窗沿,而楼前那两棵老梧桐倒是越发精神,叶子绿得发黑,在夏末的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给即将上刑场的士兵鼓掌。
      黎清婉站在高三(3)班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新发的复习资料,鼻尖沁着细汗。文科实验班从西头搬到了三楼最里间,说是"安静",其实是因为这地方离厕所最远,能最大限度减少学生借上厕所之名出去放风的概率。
      "清婉!发什么呆呢!"汪莹从后面挤过来,马尾辫剪短了,齐耳的长度,显得下巴更尖了,"快进去占座!我听说咱们班这学期的座位按成绩排,你年级第二,肯定能挑到靠窗的风水宝地!"
      "靠窗有什么好,"黎清婉被她推着往里走,"夏天晒,冬天漏风。"
      "但能看到理科楼啊,"汪莹挤眉弄眼,意味深长,"某些人每天跨楼送温暖,你坐窗边,接收信号都强一点。"
      黎清婉耳尖一热,抱着资料的手紧了紧:"汪莹!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汪莹一脸无辜,"我说的是阳光!紫外线!补钙!你想哪儿去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属于高三的混合气味——新书油墨味、风油精味、以及从每个人毛孔里渗出来的、尚未被题海淹没的绝望味。
      黎清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一偏头就能看见窗外那棵梧桐树,再远一点,越过广场,就是理科楼高三层的东头窗户。
      她刚把资料码好,桌肚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低头一看,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正端端正正地躺在里面,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方成安的字迹,清隽利落:
      "红枣枸杞,温的。高三别贪凉。——早"
      黎清婉握着那个保温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侧头看向窗外,理科楼三楼最东头的窗户开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举起保温杯,朝他晃了晃。
      那边的人影顿了顿,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窗后。
      "哟——"汪莹的脑袋突然从前面探过来,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大清早的,隔空对暗号呢?"
      "没有,"黎清婉迅速把保温杯塞进桌肚,"就是……谢谢他的笔记。"
      "笔记?那杯子里装的是墨水?"汪莹撇撇嘴,"清婉,你这借口,从高一用到高三,能不能升级一下?"
      黎清婉低头假装整理课本,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
      与此同时,理科楼高三(1)班。
      老张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搪瓷杯往讲台上一墩,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教室里五十个学生齐刷刷抬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驯化后的、条件反射般的紧张。
      "都到齐了?"老张扫视全场,目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留了一秒,"方成安,暑假竞赛集训辛苦了。但进了高三,奥赛是锦上添花,高考才是雪中送炭。你那金奖已经够保送资格了,但该上的课一节不能落,该考的试一次不能缺,听见没有?"
      "听见了。"方成安站起身,声音平稳。
      "坐下,"老张挥挥手,转而看向全班,"我丑话说在前头。高三这一年,咱们班是学校的脸面,是重点中的重点。作息表已经贴墙上了,自己看——早六点半到晚十点半,午休压缩到四十分钟,周末单休,节假日减半。有意见的,现在提,提完了该干嘛干嘛。"
      教室里鸦雀无声。
      谷威坐在第四排,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老师……那个……周末单休,是指周六休还是周日休?"
      "周六上课,周日休。"
      "那周日能打球吗?"
      老张眯起眼:"谷威,你要是能保证每次模考进年级前十,我亲自给你当裁判。"
      谷威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谭明凯冷静地推了推眼镜,看着墙上的作息表,嘴里念念有词:"每天十五小时在校,扣除吃饭午休,净学习时长约十一小时。按三百天计算,三千三百小时。如果每小时完成一套选择题,那就是……"
      "谭明凯!"老张用笔敲了敲讲台,"别算了,算多了容易疯。刘勇,你管管他。"
      刘勇温和地转着佛珠,佛系地笑了笑:"老师,心静自然凉,算多算少,随缘。"
      "你们班就没一个正常的!"老张气笑了,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顾言舟身上,"顾言舟,你暑假作业呢?"
      顾言舟从桌肚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习题册,一脸真诚:"老师,我写了。虽然字迹比较抽象,但内容绝对是原创的。"
      "原创?"老张翻开第一页,脸瞬间绿了,"你这道数学题,解题步骤是'显然可得'?"
      "对啊,"顾言舟理直气壮,"显然可得,意思就是答案显而易见,不需要赘述。这叫大道至简。"
      "你给我出去站着!"
      "得嘞!"顾言舟抓起一颗糖——方成安早上给他的柠檬糖——笑嘻嘻地往外走,经过方成安身边时,压低声音,"班长,我出去放风了,你帮我盯着老张,他要查笔记,你那份借我抄抄。"
      方成安头也不抬:"不借。"
      "为啥?"
      "你的'显然可得',"方成安翻了一页竞赛题集,语气平淡,"会毁了我的印刷体。"
      顾言舟:"……"
      他悲愤交加地走出教室,靠在走廊墙上,剥开那颗柠檬糖塞进嘴里,在"观察日记"上写:"9月1日,晴。高三开学第一天,老张宣布地狱作息,谷威问能不能打球,谭明凯在计算总学习时长,刘勇随缘。班长拒绝借我笔记,理由是保护印刷体。作为外甥,我决定……自力更生,继续观察。"
      ---
      中午,食堂。
      高三的食堂比高一高二晚放十五分钟,等文科班的人杀到,好菜基本已经被扫荡一空。黎清婉和汪莹排在长队末尾,看着窗口里所剩无几的青菜豆腐,双双叹气。
      "高三连吃饭都要内卷,"汪莹悲愤地戳着饭卡,"这日子没法过了。"
      "去那边,"黎清婉指了指角落,"还有个小窗口。"
      两人刚转身,就看见食堂靠窗的角落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方成安、谷威、谭明凯、刘勇。
      桌上摆着六盘菜,其中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虾仁,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三碗撒了黑芝麻的米饭,正冒着热气。
      谷威第一个看见她们,热血直爽地招手:"汪莹!清婉!这儿!预留了位置!"
      黎清婉愣了一下,走过去:"你们……怎么占到的座?"
      "班长六点五十就到校了,"谷威啃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说,"第一节课下课后直接冲过来,排了二十分钟队。我们跟着沾光。"
      黎清婉看向方成安。
      他正低头用纸巾擦筷子,白色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听见她过来,他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然后把那盘糖醋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他说,"还温着。"
      "那你呢?"黎清婉坐下。
      "我吃这个。"方成安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碗清汤面,上面漂着两根青菜,清淡得像病号餐。
      "你天天吃这个?"黎清婉皱眉。
      "养胃。"
      "你胃不好?"
      "没有,"方成安夹起一筷子面条,语气平淡,"只是……习惯了。"
      汪莹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她用筷子尖点了点那盘排骨:"班长,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我们跟着你排队,你就让我们吃青菜,清婉一来就是糖醋排骨?"
      "你也可以吃,"方成安说,"但排骨是她的。"
      汪莹:"……"
      她转头对谷威做口型:"看见没?这就是传说中的'精准投放'。"
      谷威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被谭明凯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吃饭,别说话。食不言,寝不语,有助于消化。"
      "谭明凯你管得真宽!"
      刘勇温和地笑着,把自己面前的一碟凉拌木耳推到桌子中央:"共享,共享,众生平等。"
      黎清婉低头吃着排骨,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侧头看方成安,他正安静地吃着那碗清汤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方成安,"她小声说,"明天……不用排那么久队。我吃什么都行。"
      方成安侧头看她,目光很深:"你行,我不行。"
      "什么意思?"
      "你吃不好,"他移开目光,耳尖微红,"会没精神。没精神,会考不好。"
      黎清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米饭里,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顾言舟这时才晃进食堂,端着一碗泡面,一屁股坐在刘勇旁边,看着满桌佳肴,哀嚎:"凭什么!我也是理科班的!我为什么只能吃泡面!"
      "因为你六点五十没到校,"谭明凯冷静地分析,"且你上午被罚站,错过了最佳排队窗口。"
      "谭明凯!你能不能别用数据分析我的悲惨人生!"
      ---
      晚自习,高三第一次。
      文科楼和理科楼的灯像两片对望的星海,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高三(3)班的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
      黎清婉正在做一套文综模拟卷。历史论述题,关于明清经济政策,她写了三行,卡住了。
      她咬着笔杆,左手无意识地卷着发尾,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理科楼的方向,方成安应该也在做题,物理竞赛题,或者高考真题。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
      她悄悄掏出来,是方成安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咬笔。有铅。"
      黎清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理科楼三楼的某个窗户边,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低头,飞快地回:"你怎么知道我在咬笔?"
      "猜的。"
      "你又猜对了?"
      "嗯。你做题卡壳时,会咬笔。"
      黎清婉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她回:"那我现在卡壳了,怎么办?"
      "哪题?"
      "历史。明清海禁政策的影响。"
      短信隔了十秒才回,是一长段文字,条理清晰,分点论述,从经济、政治、思想三个维度展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别熬太晚。十一点前睡。明天早读,我抽查《赤壁赋》。"
      黎清婉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托了一下,稳稳的,安定的。
      她回:"好。你也别太晚。"
      "嗯。"
      汪莹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简笔小人,正对着手机傻笑,旁边写着:"清婉,你笑得像个傻子。老张在后门!"
      黎清婉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慌忙把手机塞进桌肚,低头继续写卷子,脸颊烫得像火烧。
      窗外,方成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才转身走回座位。他把手机放进笔袋,从桌肚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桌角——那是给明天早上准备的,要跨楼送到文科楼去。
      顾言舟坐在他斜后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写上:"高三晚自习,班长跨楼发短信指导历史题,并预约明日早读抽查。此人已把'远程守护'升级为'5G版'。作为外甥,我深感敬佩,并决定……明天帮他占个排队位置,算是助攻。"
      ---
      晚自习结束,十点半。
      黎清婉收拾书包,和汪莹一起下楼。文科楼门口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恐怖片现场。汪莹挽着黎清婉的胳膊,声音有点抖:"清婉,这灯……怎么跟鬼片似的?"
      "怕什么,"黎清婉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快走两步……"
      "清婉。"
      一个声音从梧桐树下传来。
      方成安站在那里,白色校服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手电筒,光束稳稳地落在两人脚下的路面上,像一道无声的指引。
      "班长!"汪莹像看见了救星,"你……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方成安语气平淡,手电筒的光往黎清婉脚下移了移,"灯坏了,送你们到家属院门口。"
      "我们?"汪莹挑眉。
      "嗯。"
      汪莹看了看方成安,又看了看黎清婉,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她松开黎清婉的胳膊,往前跑了两步:"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作业落教室了!清婉,班长,你们先走,我回去拿!"
      "汪莹!"
      "真的!很重要的作业!"汪莹头也不回,马尾辫在夜色里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黎清婉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方成安走到她身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把手电筒递给她:"拿着。照路。"
      "你呢?"
      "我看得见。"
      黎清婉接过手电筒,光束在两人脚下铺开一条温暖的路。他们并肩走着,夜风带着夏末的余热,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高三了,"方成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累不累?"
      "有点,"黎清婉老实地说,"文综卷子做不完,英语单词背了就忘,数学……数学还是怕。"
      "怕什么?"
      "怕拖后腿,"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怕最后考不好,辜负……"
      她顿住了,没说完。
      方成安侧头看她。夜色里,她的侧脸被手电筒的光映得柔和而朦胧,睫毛低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不会,"他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你高一数学78,期末142。高二稳定在135以上。高三……会更高。"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方成安目视前方,耳尖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粉,"因为我还在。"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着,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坚持。
      "方成安,"她小声说,"你的目标……是北大吗?"
      "嗯。"
      "物理系?"
      "嗯。"
      "那……"黎清婉踢了踢地上的一片落叶,"我想考北大中文系。"
      方成安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泉水,正期待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重得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冻土里,"那我也考北大。"
      "你本来就能保送……"
      "保送是保送,"方成安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家属院的灯火,"高考是高考。你考北大,我也考北大。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顺路。"
      又是顺路。
      黎清婉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虽然九月的夜晚根本用不着围巾——嘴角却弯成了月牙。她忽然觉得,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家属院门口,汪莹早就等在那里,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蹦起来:"清婉!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你不是回去拿作业了吗?"黎清婉瞪她。
      "拿完了啊,"汪莹一脸无辜,"我跑得可快了。对了班长,明天早上你们理科班是不是先放?帮我们占个座呗?"
      "好。"
      "占哪儿?"
      "老位置,"方成安说,目光落在黎清婉脸上,"靠窗。第三排。"
      黎清婉愣了一下。那是她高一的座位位置。
      "好……"她小声说。
      方成安点了点头,转身往五单元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读,《赤壁赋》。我抽查。"
      "知道啦——"黎清婉拖长了声音,像只被惹恼的猫。
      方成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汪莹挽住黎清婉的胳膊,挤眉弄眼:"清婉,班长这人,真的太……"
      "太什么?"
      "太会了,"汪莹摇头晃脑,"靠窗第三排,老位置。这谁顶得住啊?"
      黎清婉把脸埋进她肩上,笑得肩膀直抖。
      而五单元的某个窗户后,方成安站在黑暗中,看着三楼那盏亮起的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柠檬味的,酸里带着甜,像她笑起来的味道。
      他的日记本上,在高三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2002年9月1日。她说想考北大中文系。我说那我也考北大。顺路。她笑了。高三开始,克制继续。糖管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梧桐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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