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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柳氏的账 柳氏死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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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死后第三天,掖庭像是被那具尸体钉住了。
浣衣房的人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都压着嗓子,连王嬷嬷都不再骂人了——或者说,她把骂人的劲头,全使在了沈见微身上。
"洗这么慢!搓衣裳还是搓痒痒?你当这是给你爹娘洗衣裳呢?"
王嬷嬷叉着腰,站在沈见微身后,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后脑勺上。沈见微低着头,手下的活计不紧不慢,应了一声:"是,奴婢洗快些。"
"你——"王嬷嬷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她骂了这么多句,这丫头就一个字"是",两个字的"快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给我仔细着点!那簪子的事,老婆子我还没跟你算完账呢!"
沈见微没抬头,眼角的余光却扫过王嬷嬷的手——王嬷嬷说话的时候,右手死死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她在怕。
不是怕她一个宫婢。是怕她身后那个"大理寺都过问"的摄政王。
王嬷嬷的骂,色厉内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弓着背叫唤,随时准备跑。她心里默默记下:王嬷嬷背后有人指点过她,让她来试探自己。不然以王嬷嬷欺软怕硬的性子,不敢这么追着一个"殿下亲口保过"的人骂。
她一个字都不多回,只把衣裳搓得沙沙响。王嬷嬷骂了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那丫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倒先泄了气,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呸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呸她,还是呸自己。
中午,福安来了。
小太监端着个破碗,碗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探头探脑地钻进浣衣房:"沈姑娘,刘管事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他挠挠头,压低声音,自己先笑了:"其实是我自己偷的。你病刚好,得吃点实在的。刘管事那话,你就当没听见,他那人,嘴上没把门的。"
沈见微看着他。
福安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没有一丝躲闪。她下意识地去看他的手——他端着碗,手指松松的,没有攥紧,没有颤抖,没有一丝掖庭里常见的那种小心思。
她读他。
读不出算计,读不出恐惧,只有一点傻乎乎的、干干净净的好意。
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接过馒头,说:"多谢。"
福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谢不谢!我走了啊,你小心王嬷嬷,她今早又在灶房骂你呢——对了,你那个姐妹,姓温的那个,昨儿个在尚衣局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等谁。"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见微捏着馒头,慢慢地咬了一口。馒头是粗面的,有点硬,但很甜。
温言是傍晚来的。
她端着碗粥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姐姐,昨儿个我替采买的姐姐顶班,忙到落锁,就没来看你——你没生气吧?"
沈见微看着她。温言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搭在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一个"来道歉"的人,不该有这么紧张的手指。
她心里又记下一笔。面上却笑了笑:“没生气。你忙你的。”
温言松了口气,又陪她说了几句闲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夜里冷不冷,字字句句都体贴周到。沈见微一一应了,像前世一样——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温言一句一句的体贴,哄着信了她三年。
她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想:温言这双手,这双会说谎的手,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她不怕温言对她好——她怕的是,温言哪天不再对她好了。不过不要紧,她心里慢慢盘算着:既然温言喜欢演,她就陪她演,看谁先演不下去。
温言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温柔柔的:"姐姐,你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好。"
门合上。屋里暗下来。
她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慢慢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喝不出味道来。
夜里,掖庭落了锁。
沈见微没有睡。她等同屋的人都睡熟了,才摸黑起身,披着衣裳,贴着墙根,摸到西巷柳氏生前住的那间屋。
柳氏的铺位已经空了,东西早被收走,只剩一卷破草席,摊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掖庭的人死了,铺位很快会有新人补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雪光漏进来,照着她蹲在床边的影子——小小的,瘦瘦的,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她蹲下来,手指在草席底下摸索。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她心口一跳,把那东西摸了出来。
是一块木牌。半块,断口参差,像是被人掰断的。她借窗外的雪光一看——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字。
沈。
她手指一僵。
她认得这个字。不是她姓沈的沈,是军中的印记——边军将领的腰牌,调兵点将用的。她小时候,在父亲的腰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父亲总说,这腰牌比命还重,人在牌在,人亡牌亡。
柳氏一个采买宫婢,手里怎么会有她父亲部下的腰牌?
她攥着那半块木牌,指尖冰凉。黑暗里,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掖庭这丫头,别让她死了。”声音平平的,像说“把门关上”。她那时没当回事,此刻却莫名觉得心安。这掖庭里,人人都当她是一根草,死了也就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可有人说过,别让她死。他说得随意,她听得认真——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盼着她活着。她攥着木牌,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不那么怕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她听见屋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这间屋走来。
她飞快地把木牌塞进怀里,整个人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停了很久。
她听见门外那人轻轻地呼吸,像在听屋里的动静。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后,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
她没有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她攥着怀里那半块木牌,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柳氏不是被灭口的。
柳氏是被人用沈家的东西钓出来,再灭的口。
她想起柳氏指甲缝里那点青色的脂膏,想起柳氏穿反的衣襟,想起枯井边朝向井口的鞋尖——柳氏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她父亲旧部才会穿的靴子,或者拿着她父亲旧部才会有的东西。柳氏一个采买宫婢,不该认识边军的人。可她认识。
是谁,用沈家的旧事,把一个采买宫婢钓出来杀了?
又是谁,把这块腰牌,放在了柳氏的草席底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掖庭里,有人比她更想找到沈家的东西。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推开屋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福安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咧嘴一笑:"沈姑娘,今儿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她抬头,看见一轮惨白的太阳,挂在宫墙上方。
阳光底下,掖庭的雪地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夜她想明白了很多。掖庭里的每一张脸,她如今都看得懂了——刘德海搓手指是心虚,王嬷嬷攥袖子是害怕,温言指尖发白是说谎。这满宫的人心,在她眼里,像一本摊开的书,一页一页,翻得明明白白。
她把那半块木牌,贴身藏好。
有些账,她要一笔一笔地,替沈家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