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未来》豆泥团子

7、爱 确定的

　　确定的爱也有意外。
　　半年多前，齐远乐体表偶尔会出现过热状态，伴随混乱的行为反应，这种情况不多时便自行好转，但慢慢开始出现程序之外的“失控”行为。
　　她越来越不像齐远乐。齐远乐不会问“你爱我吗”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不会不知道孟屿其实不喜欢巧克力蛋糕，不会不明白试探两人之间的情感无异于消磨爱。
　　孟屿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她终究不是齐远乐，甚至反感她以齐远乐的模样活成另一个人。孟屿没办法再骗自己，和齐远乐相处的每一秒都成了煎熬，她向周怀守汇报模型存在自主意识觉醒的可能性，在周怀守的安排下带齐远乐去实验室做过一次检测，结果显示存在极高风险。
　　这个结果让周怀守异常兴奋，如果能诱发自主意识的觉醒那将是能够载入史册的技术突破，不需要作为齐远乐的“零号”类体刚好能够成为绝佳的实验品。
　　“手术”不过是他们骗齐远乐等一切准备好后再次来到实验室的幌子。
　　但现在看来，齐远乐想必早就识破了孟屿并不精湛的骗局。
　　孟屿正犹豫要不要把齐远乐失踪的事情告诉周怀守，消息提示音响起，齐远乐发来FUTURE的定位，紧接着是五个字：我跟你回家。
　　孟屿立马赶到FUTURE。FUTURE外又围起骚动的人群，他们纷纷朝着人群中央指指点点，孟屿没心思管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从隐蔽的备用通道进入地下车库，不料看到姜盼等在入口。
　　车还没停好，姜盼就小跑上前向孟屿求救，“孟老师！齐远乐……回来了，真的是她！黄总本来就喝了酒，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黄总就……就跳下去了……”
　　姜盼声音颤抖，“齐远乐让我来这里接你上去。她怎么会……”
　　“她现在在哪儿？”
　　“在当年……出事的房间里。”
　　姜盼带孟屿上到13层，走出电梯，孟屿突然叫住姜盼，“我自己过去就行。”
　　孟屿把她的车钥匙递给姜盼，“现在市区的监测系统已经全部瘫痪，抢修至少需要半小时，开我的车走吧，车里准备有现金。出了城关就把车扔了，只要你不再回来就是安全的。”
　　“那你怎么办？”
　　“当年的人情我现在还给你，以后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孟老师……”
　　“走不走你自己选择，但系统被破坏一次也会升级加固一次，你可想好了。”
　　姜盼向孟屿深深鞠了一躬，“孟老师，谢谢。”
　　姜盼跑去按下电梯，孟屿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有扇房门大敞，漏出微弱的光亮。
　　孟屿在门外停下，齐远乐站在窗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恍惚间，孟屿以为走到了齐远乐十八岁生日宴，那天的她正是眼前这般模样。
　　齐远乐身旁桌上放着的巧克力蛋糕也和那天定制的一模一样，齐远乐邀请孟屿，“过来一起吃。”
　　“你吃不了。”
　　“我知道。”齐远乐没有切，直接舀下一大块蛋糕送进嘴里，“没有味觉、嗅觉、触觉真的很可惜，这些没办法写成程序的感知就像一直在提醒，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也不可能把我们看成是一样的吧，你想让我作为齐远乐，但也不会把当作真的齐远乐。”
　　见孟屿眉头紧皱，齐远乐笑着又吃下一大口蛋糕，“你是在想，我吃了这么多口蛋糕，到时候清洗机体有多麻烦吗？”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边。”
　　孟屿走进房内，逼仄的空间一览无遗，“想要监测我的一举一动，盗走更多数据或者资料是吗？”
　　“孟屿！”齐远乐怒吼，情绪很快又平复下来，“难道就不能是因为爱吗？”
　　“爱也没办法写成程序，你又怎么会真的明白爱？”
　　“如果你知道什么是爱，你就不会把我创造出来，我的出现不是因为你对齐远乐的爱，只是因为你的私欲。恢复齐远乐手机里的数据对你来说并不难，把FUTURE里面这些不是人的勾当揭露出来你更容易做到，她的遗志由我继承也由我完成，我帮齐远乐多活了一世都还是指望不上你。我确实不明白齐远乐为什么会爱上这么自私的你，我又为什么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恢复了，揭露了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这样能做到什么？舆论是最容易被压制、被引导的，就算FUTURE倒了，以后还会有新的FUTURE换个名字继续干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且它们会在吸取了教训以后干得更隐蔽。”
　　“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么多年……”孟屿冷笑，“从给你走出实验室到今天，两年时间不到，我和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年。”
　　难过在以前只是程序里写好的一种反应，但在此刻，齐远乐好像真的拥有了这样一种情绪，它会让人说不出话，不由自主失去对峙的能力。
　　孟屿还在为难过持续加码，“你别以为你真的是她。”
　　“我当然不再是她，至少我会在被逼到从这里跳下去之前，结束掉那些败类。”
　　孟屿直视着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也包括我，对吗？”
　　“我不想的。我不想你有事，我不想离开你，这是我从你编写的程序里理解的爱。”齐远乐的声音逐渐减弱，不敢说却又还是想说，“孟屿，我爱你。”
　　孟屿长叹一口气，“我们都在用爱骗自己，我们有的都只是求生的本能。”
　　她转身关上房门，“齐远乐离开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所以创造了你。现在的你有了自己的意识，甚至开始反向操控模型，入侵监测程序，但你攻克不了的是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销毁程序。”
　　“可你没有销毁的权限。”
　　“我用我有的权限帮你成功做到了整个市区的行为监测系统瘫痪，这也意味着触发了最高级别安全预警。如果修复不了，就只能解决制造麻烦的源头。”
　　“你怎么会……我还以为，你在帮我。”
　　齐远乐顿感无措，又忽然开始有些慌张，她立马想向孟屿靠近，但刚一迈步就不受控地栽倒在地，她能感受到程序正在被改写。
　　齐远乐还想挣扎，看到孟屿终于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却难说出一个字。
　　孟屿在齐远乐身边蹲下，轻声呢喃：“我不该把你创造出来。”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齐远乐闭上了眼睛。孟屿安放好她的躯体，走到窗边，点燃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
　　她用烟头最后的火光点燃蜡烛，插到蛋糕上，闭上眼睛许了个愿，却没将蜡烛吹灭。
　　火光被引向窗帘，迅速向上攀升，又向四周蔓延，把黑暗吞噬。
　　孟屿回到齐远乐身边，火光将齐远乐的模样映照得无比清晰。她还是如同记忆里那般模样，没有变化，没有衰老，美好得极不真实。
　　孟屿抚过齐远乐的脸，身体，最后握住齐远乐的手。
　　“远乐，对不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