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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1 一段关系的 ...

  •   那年的六月,整个城市都泡在闷热里。
      上完晚自习的人都挤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
      高三(二)班。
      叶柔安坐在班里靠窗的位置,书桌上堆得高高的练习册后面,总藏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每次上课偷偷翻页,都能感觉到斜后方投过来的视线,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宋礼秋。
      那时候他还叫宋礼秋。

      宋礼秋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每次考试都稳在年级前三,但他好像觉得还不够,班上的人都调侃他为“学习机器”。
      叶柔安是班长,每天收完作业往办公室跑,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总伸着腿拦在过道,等她停下抬眼瞪他,才慢悠悠把腿收回去。
      “宋礼秋,这次的月考成绩要出了,你等着吧。”
      “我肯定比你高。”
      “那可不一定。”
      叶柔安瞪了眼他一眼,抬脚就要往办公室走,宋礼秋在背后撑着下巴笑,声音懒懒飘过来:“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件事,怎么样?”
      叶柔安脚步顿住,回头瞪了他一眼,“比就比,谁怕你。”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徐颜京和同桌温时望对视了一眼投去一个无奈的表情,“两个人又来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赌约了,高中三年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赌约了。
      高二开学两个人成为同桌之后,就无数场无声的“赌局”。
      叶柔安那时候每次都跟他针锋相对,打赌从成绩比输赢,到早自习谁先到教室,甚至连食堂打饭谁先抢到糖醋排骨都能比一场,输的人要帮赢的人带一个星期的早餐。
      那时候宋礼秋篮球打得好,每次打完球满头大汗回教室,桌子上总有叶柔安帮他带的冰可乐,带着冰碴子的甜气漫开,是燥热夏天里独有的清凉。

      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挤了半层楼的人,叶柔安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在年级第五的位置停住,往下找宋礼秋的名字,翻了两圈才在年级第二看见他的名字,比她高了整整六分。
      她垂着肩从人群里退出来,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了下来,宋礼秋手里攥着一瓶冰可乐,递到她手里,语气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愿赌服输,小安同学。”
      冰可乐沾着水汽蹭得她手心发凉,叶柔安咬着唇接过,“说吧,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
      宋礼秋垂眸看着她,额前的碎发沾着点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说:“每天下晚自习陪我去操场走一圈,就一个星期。”
      叶柔安当时就愣在了原地,指尖捏着可乐瓶的铝制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口,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盖过了走廊里嘈杂的说笑声,乱糟糟撞得肋骨发疼。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宋礼秋就先笑了,指尖蹭了蹭鼻尖补充道:“别多想,我最近压力大,睡不着,就想找个人陪我走走,你是班长,得愿赌服输对吧?”
      叶柔安盯着他眼里晃着的光,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晚上八点。
      铃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晚自习结束,
      “走吧,班长。”
      宋礼秋的身后还跟着他的后桌,江景寻。
      “我和江景寻先去个小卖部,等会在楼下等你。”
      叶柔安抱着整理好的习题本,指尖蹭过硬实的纸边,小声应了句好。
      看着宋礼秋跟着江景寻勾着肩走远,男生微驼的背影混在涌出教学楼的人流里,发顶沾着窗外透进来的橘色路灯光,格外显眼。
      叶柔安收拾好书本后跟徐颜京说这个星期可能都不能和她一起回家了。
      “为啥,小安你不和我一起回家我怎么办啊。”
      叶柔安也有点无奈,“还不都怪宋礼秋,我输给他了,他条件就是陪他逛一星期操场。”
      “好吧,那太可惜了。”徐颜京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时候该是叶柔安哭爹喊娘了。
      “我下次再也不当赌徒了。”
      徐颜京本来还在憋笑,听见她这说的瞬间大笑出声,“你上一次也是这样说的,我看你也没有长记性啊。”
      叶柔安瞬间泄气:“哼,我不和你闹了。”
      “你回家注意安全小京,我先走啦。”
      她攥着书包带子慢慢往楼下走,路过走廊栏杆时往操场方向瞥了一眼。
      晚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跑道上已经零散逛着几对结伴的人,空气里飘着远处操场栏杆外小吃摊的烤串香。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晚风裹着夏夜的热气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了颈侧,她刚抬手捋头发,就听见斜前方传来宋礼秋的声音。
      他晃着手里刚买的可乐,冰可乐的水汽顺着瓶身滴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子。
      “久等了?”他问。
      叶柔安摇了摇头,跟着两人往操场入口走。
      江景寻很识趣地没跟着一起走,挥了挥手就找打球的兄弟凑热闹去了,剩下两人并肩沿着塑胶跑道慢慢走。
      橡胶被晒了一天余温还没散,隔着鞋底都能摸到一点暖意,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跑道上,混着远处的笑声和风声。
      走了半圈,宋礼秋先打破了沉默,侧过头问她:“这次模考的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我算出来的答案是根号三,我觉得我算错了。”
      宋礼秋思考了一下,“嗯,确实错了。”
      叶柔安“唔”了一声低下头,脚步慢了半拍,早知道就不说出来了,平白挨顿怼。
      鼻尖突然钻进一点浅淡的皂角香,是宋礼秋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
      她侧过头就看见他弯着点腰,低头凑在她耳边给她讲步骤,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扫过耳尖,烫得她耳尖一下子红透了,连他讲的步骤都听混了大半。
      只记得他说话时胸腔轻轻震,连心跳都跟着乱了节拍。
      等他讲完直起身问她“听懂了吗”。
      叶柔安只能攥着书包带胡乱点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耳朵还在嗡嗡发烫。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叶柔安问。
      宋礼秋看向她嗯了一声。
      “你打算考那个学校。”
      “我的第一志愿是清和大学,你呢?”宋礼秋的声音裹着晚风落进叶柔安耳朵里,混着操场远处隐约的吉他声,轻飘飘挠得心口发颤。
      叶柔安抿了抿唇,小声说:“我也想考清和大学。”
      宋礼秋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路灯的橘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声音也带着点软:“那很好,以后还能做校友。”
      那天晚上的风好像突然就凉了下来,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叶柔安走在他身边,连脚步声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打破了这一点偷来的惬意。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每天下晚自习叶柔安都陪着他绕着操场走。大多时候都是宋礼秋在说,说以后想学建筑专业,说想毕业之后去看海,叶柔安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晚风把他的衬衫衣角吹得蹭过她的胳膊,痒得人心里发颤。
      最后一天走圈的时候,宋礼秋在看台上停住脚,从书包里摸出个包装得皱巴巴的东西塞给她,是个串着白珍珠的银手链,珍珠不大,泛着软乎乎的光。
      “输了那么多次,终于赢你一次,这是给你的奖品。”他挠了挠后颈,耳朵尖泛着红。
      “我挑了好久的。”宋礼秋说。
      “哪有赢的人给输的人奖品的道理。”
      那天的风特别软,叶柔安攥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看着宋礼秋眼睛里亮得像装了星星。
      叶柔安回到家后,小心翼翼的把丝绒盒子放在桌子第一个抽屉里。
      想着明天还要上课,赶紧去洗澡睡觉,只是今晚有所不同,在梦里也是带着笑意的。
      那时的她不知道,少女的心动藏在了无数个漫漫长夜里。

      长夜渐渐褪去,柔和的光线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六点,叶柔安的闹钟准时响起。
      她闭着眼睛摸了半天,才摸索着按掉了吵个不停的闹钟,闭着眼坐了两秒,才迷迷糊糊爬起来换衣服洗漱。
      推开房门的时候,妈妈已经把熬好的小米粥摆上了桌,锅里温着茶叶蛋。
      和妈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一看时间要赶不上了,急急忙忙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就往门外冲。
      六月的清晨已经热了起来,校门口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叶柔安骑车进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教学楼门口站着的宋礼秋。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看见她进来,抬脚就朝她走过来,“这么早?”。
      他站在她自行车旁边,指尖蹭了蹭口袋,拿出一瓶冰的柠檬茶递过来,“刚从小卖部买的,给你带的。”
      叶柔安捏着车把,接过那瓶还沾着水汽的饮料,小声说了句谢谢,刚要锁车,就听见宋礼秋在旁边说:“手链……戴了吗?”
      叶柔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手不自觉摸了摸颈侧,摇头说:“昨天放家里了,忘了戴。”
      宋礼秋哦了一声,没藏住眼里那点小小的失落,随即又笑了,挠了挠头说:“没事,就是问问,你要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叶柔安急着打断他,声音都比刚才大了点。
      “我很喜欢,就是今天忘了戴,明天……明天我戴过来给你看。”
      宋礼秋一下子就笑开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清晨的阳光落在他发顶。
      “好,我等着。”他说着,率先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她,“一起上去吧,我帮你抱试卷,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发试卷吗?”。
      叶柔安推着车跟在他身后,指尖攥着冰凉的柠檬茶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早读结束后,叶柔安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
      走廊上人声嘈杂,细碎的议论声顺着热气飘进她耳朵里。
      几个女生靠在栏杆边,声音不大,但是她坐在窗边刚好能听见。
      “你听说没,他俩早在一起了。”
      “难怪下晚自习后经常在操场看见他们两个呢,走得那么近。”
      叶柔安的后背一下子僵住,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就听见另一个女生嗤笑一声,接话道:“宋礼秋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追他的人能排到校门,但是跟叶柔安在一起,也是能配得上。”
      话音刚落就有人撞她的胳膊,低低劝了句:“对啊对啊,人家上次月考还拿了年级前十呢,俩人站一起本来就般配,只是没想到现在就在一起了。”
      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一个女生反驳道:“般配什么啊,我看就是叶柔安整天装柔弱吊着他,装给谁看啊……”
      那些细碎的刻薄话音像小针一样扎过来,叶柔安攥紧了桌角,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连后颈都泛出发烫的红。
      忽然窗边传来轻轻叩响玻璃的声音,她抬头就看见宋礼秋站在窗外,手里攥着一瓶冰牛奶,看见她抬头就晃了晃,眼睛弯着朝她笑,指尖点了点走廊那头说闲话的方向,又对着她做了个口型:“别理她们。”

      谣言蔓延得比叶柔安想象中还要快。
      班里时不时就有人拿这件事调侃,来往的同学若有若无的带着揣测的视线,落在人身上,让人浑身不舒服。
      没人敢上前求证,所有人凭借着零碎的画面,就笃定编造出一段故事。
      很快这个谣言就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
      班主任特意找了两个人分别谈话,先是叫了宋礼秋去办公室,班里的人都趴在桌子上小声议论,叶柔安攥着笔,指尖都泛了白,一节课都没听进去半个字。
      宋礼秋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叶柔安偷偷抬眼瞥他,刚对上他的视线,就看见他朝自己弯了弯眼睛,悄悄比了个“没事”的口型,心才稍微落回一点。
      没过几分钟,就有人来叫叶柔安去办公室。
      叶柔安轻敲办公室的门,说了声报告就推门进去,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点语重心长,问她是不是真的和宋礼秋在谈恋爱,影响了学习可不好。
      叶柔安捏着衣角,红着脸一五一十说了实话,说只是打赌输了陪他散步,没有谈恋爱。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晒了一上午的瓷砖烫得鞋底发暖,叶柔安靠着墙松了口气,刚转身就撞进一个带着皂角香的怀里。
      宋礼秋伸手扶了她一把,站稳了才低声问:“没说什么吧?”
      叶柔安摇头,“我都说清楚了,我们没谈恋爱。”
      她说完这句话,宋礼秋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垂着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低的:“那……我们要不要真的谈?”
      叶柔安猛地抬眼,撞进他认真的眼神里,心跳一下子又炸了开来,乱糟糟的撞得胸口发疼。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抿着唇半天,什么也没说。

      班主任见两个人谈话之后反而走得更近,干脆放学的时候分别给双方家长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早上来学校办公室谈谈。
      那天晚上叶柔安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开门声只是淡淡地问了句回来了,没多说什么,她悬着的心放了一半,以为班主任还没来得及打电话。
      直到吃完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叶柔安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饭粒都差点掉在桌子上。
      她抬起头,看见爸爸放下报纸,脸色不是很好看,眉头紧紧皱着:“说你跟班里一个男生走得近,影响学习?”
      “没有……”叶柔安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还说没有!”爸爸一下子就提高了音量,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我和你妈妈起早贪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学校谈恋爱的吗?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个时候分心,对得起谁啊!”
      妈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叹了口气,语气也带着失望:“柔安,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怎么这种时候犯糊涂呢?班主任都说了,那个男生成绩好,你要是把人家耽误了怎么办?就算不耽误人家,你自己的前途就不重要了吗?”
      “我没有耽误……我们也没有谈恋爱,只是玩得好的朋友而已……”叶柔安低着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米饭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还敢顶嘴!”爸爸一拍桌子,“明天我就去学校,当着班主任的面说清楚,让你跟那个男生断干净!心思必须全部放回学习上!”
      那一晚,叶柔安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她趴在书桌上哭了很久,抽屉里那串珍珠手链安静地躺在丝绒盒子里,珍珠还是那样泛着软乎乎的光,可她心里却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连呼吸都觉得疼。
      第二天一早,宋礼秋家也是一样的阵仗。
      宋礼秋的妈妈把他推搡到玄关,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告诉你宋礼秋,今天去学校,你必须跟班主任保证,跟那个叶同学一刀两断,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你可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清和大学都等着你呢,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谈恋爱,你太让我失望了!”
      宋礼秋背着书包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话都不说。
      他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烟雾缭绕里声音沉得像水:“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人家,现在这个阶段,必须以学习为重。高考考不好,别说谈恋爱,你将来什么都不是。今天去学校,态度放端正,听到没有?”
      宋礼秋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天的清晨风还是热的,他沿着街边走,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脑子里全是叶柔安低着头红眼睛的样子,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里又闷又疼。

      双方家长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空气僵得像凝固了一样。
      班主任赶紧给几个人倒了水,挨着个劝,话里话外都是要两人以高考为重,先把心思收回来。
      宋礼秋的妈妈先开了口,话里带着客气,眼神却不停往叶柔安那边瞟:“我们家孩子从小就听话,肯定是被分心了,叶同学,阿姨知道你也是好孩子,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咱们真得拎清楚轻重。”
      叶柔安的爸爸气得脸都红,拍着桌子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以后我女儿绝对不会再跟你家孩子有任何来往,心思肯定全放回学习上。”
      见双方家长要吵起来的程度,班主任赶紧上前劝。
      “两位家长也别着急,我们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不能耽误高考是不是。”
      班主任转头就对着站在对面的两个人劝说,“礼秋啊,老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就是现在阶段不对,你们现在这样影响了高考可不行。”
      ......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以两人保证不再私下接触,所有心思放回学习上结束。
      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正好上体育课,空荡荡的没有别人,两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走,谁都没说话。
      快走到教室的时候,宋礼秋突然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这件事情是我害了你。”
      叶柔安摇摇头,“没事,这也不是你的错。”
      “等我,高考结束,我来找你。”
      叶柔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力咬着唇,没敢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之后,班里的谣言渐渐平息了,两人真的再也没有私下说过话,碰到了也只是远远点个头,所有的心思都埋进了堆得高高的习题和模拟卷里,连下课都很少离开座位,
      只有叶柔安每天把那串手链放在铅笔盒最下面,写题写累了就摸一下那颗温软的珍珠,咬咬牙接着往下写。
      宋礼秋会把整理好的重难点笔记悄悄放在叶柔安的桌角,叶柔安会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笔一支支捡回笔袋。
      叶柔安桌上那本便签纸上写着考上清和大学心愿纸。
      【许愿我们考上一起考上清和大学】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就像在倒数着他们约定的那天。
      终于等到高考结束的那天,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叶柔安捏着笔的手松下来,跟着人流走出考场。
      考场门口围了好多来接孩子的家长,叶柔安站在台阶上四处望了望,没看见宋礼秋的影子,心里微微有点发空。
      她抬手拂了拂被汗浸湿的额发,刚要掏出手机给爸妈打个电话,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喊她名字。
      "叶柔安。"
      她猛地回头,宋礼秋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
      “你考得怎么样。”叶柔安问。
      “自我感觉良好,你呢?”
      “我觉得我能上清和。”她很自信,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半个月后的深夜,成绩公布。
      叶柔安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电脑,手心全是汗,鼠标点下去的那一刻,她闭着眼不敢看,还是爸爸凑过去先看见了分数,一下子就笑出了声:“六百九十一!这个成绩可以去清和了,不错不错。”
      叶柔安猛地睁开眼,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得刺眼,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手机刚好响起,是宋礼秋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六百九十八,稳了,你呢?”
      她指尖颤抖着回过去,把自己的分数打过去,那边很快回了个电话过来。
      叶柔安赶紧跑回房间,接通的时候,能听见他声音里压不住的笑意:“叶柔安,我们都稳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很久,从高三最后那段艰难的日子说到未来在清和的校园,想一起去看什么样的海。
      电话挂掉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叶柔安趴在枕头上,笑着笑着就哭了,那么多委屈和等待,她做到了,和宋礼秋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两个人很顺利的被清和大学录取了,两个人同一天拿到通知书。
      叶柔安把录取通知书打开放在桌面上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很快就有好几个人点赞评论,基本上都是高中玩得比较好的朋友。
      同学A:【恭喜恭喜啊,太厉害了吧!】
      妈妈:【不亏是我的宝贝女儿,未来继续加油吧】
      同学B:【我去,要是我被清和录取了我爸高低得给我摆几十桌。】
      叶柔安一条条评论看下来,最后一条评论是宋礼秋的。
      【未来我们可以一起走了小安同学。】
      叶柔安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未来可以一起走了,是我想的这个意思吗。
      正当她准备回评论的时候,下一秒一个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信息就弹了出来。
      群主是宋礼秋。
      【明天有空吗?我们几个一起出去烧烤。】
      他发完这句话还艾特了所有人,群里还有江景寻、徐颜京、温时望。
      江景寻第一个赞同,【可以可以,我赞同。】
      徐颜京也表示没问题,【可以,正好成绩都出了,庆祝一下。】
      叶柔安选择随大流,【你们都去,那我也去】
      他们三个都说去了,温时望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不去也得去。
      所以五人烧烤行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好,明天晚上七点在泉宜饭店集合。】
      【明天见大家。】

      晚上六点五十
      泉宜饭店门口,叶柔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来了。
      叶柔安今天还特意化了妆,细细描了柔和的内眼角,粉棕的眼影淡淡铺在眼皮上,扫了橘调腮红落在苹果肌上,睫毛纤长微微上翘,是睫毛膏轻轻带过的效果,皮肤透亮均匀,头发还特意用自动卷发棒卷了蛋蛋卷。
      身上穿的是浅蓝色收腰衬衫和绀色的褶裙,搭配黑色的小皮鞋,更显得学生气。
      过了五分钟左右,徐颜京匆匆在出租车上下来。
      叶柔安从远处和她挥了挥手,朝她喊道:“我在这里,小京。”
      徐颜京跑过来,额头上已经出了微微的薄汗,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到的,结果他们三个都还没到。”
      “那可不,我在群里发个消息问一下吧。”
      说着叶柔安的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准备发信息,这个时候刚下车的宋礼秋的喊了一声叶柔安,“我们到了。”
      叶柔安抬起头,宋礼秋正站在路灯暖黄的光影里,身上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江景寻和温时望拎着两大袋饮料和零食跟在他身后,笑着朝她们打招呼。
      宋礼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耳尖悄悄泛了红,语气却自然:“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来晚了。”
      徐颜京瞥了他一眼,悄悄往叶柔安身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憋笑:“可以啊,这不是挺准时么,某些人怕是特意提前捯饬了半小时吧。”
      叶柔安轻轻撞了她一下,脸颊也热了起来。
      五个人一起往饭店后院的烧烤区走,店家早早就留好了位置,炭火已经生好,铁网架得稳稳的。
      江景寻把饮料往桌子上一放就撸起袖子要动手烤,温时望笑着把他推开:“你上次烤的那串黑炭肉串我现在还记忆犹新,一边去坐着,我来。”
      一群人闹哄哄笑开,宋礼秋自然地拉了椅子放在叶柔安身边,递了一杯加了冰的青柠汁过来:“你之前说爱喝的,我特意买的。”
      叶柔安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心口都轻轻跳了一下。
      炭火噼啪地响着,油滴在炭上溅起细细的烟,烤肉的香气很快就漫开了,几个人边吃边聊,说着高中的趣事,又聊着大学要选什么专业,要住什么样的宿舍,天色慢慢暗下来,路边的串灯亮起来,晃得人眼睛都软乎乎的。
      吃到一半,江景寻突然拍了下手,故意清了清嗓子,挤着眼睛说:“哎,我说,咱们气氛都到这里了,我就了说两句吧。”
      “我不管你们是去外地上大学,还是留在本地,放假的时候,我们五个人一定要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高中三年能和你们成为好朋友,我真的特别开心。第一次说这么煽情的话,你们都不许笑我。”
      江景寻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泛着红,刚要坐回去,温时望就举起手里的冰可乐撞了撞他的罐身,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说什么傻话,就算以后我们天南海北,该聚还是得聚。”
      “那我也来说两句,就像江景寻说的一样,我能和你们成为朋友真的是我的荣幸,我希望你们以后无论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折磨、困难,都不要放弃,我们永远都会在彼此身边的。我们以后的路都会繁花似锦!”
      “好,祝福我们彼此。”
      大家的笑声慢慢落下去,路灯暖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连风都跟着静了几分。
      叶柔安握着手里还冒着凉气的青柠汁杯,轻轻把杯子递过去,和大家的杯子挨在一起,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节爬上来,她抬头笑了,眼睛亮得像落了串灯的光:“没错,我们永远都是我们,祝福我们。”
      宋礼安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侧脸上,跟着举了杯,声音轻轻的却坚定:“我们一直聚下去。”
      可乐的气泡滋滋往上冒,混着烤肉的香气,把十七岁夏天的晚风都浸得甜丝丝的,谁都没说破心里藏着的那点对未来的茫然和不舍,只把所有心意都融进这一碰杯里。

      四天后,到了要填志愿的时候。
      宋礼秋发来信息。
      【第一志愿:清和大学】
      【好。】
      【开学我们一起去吧,我还可以帮你搬行李,小安同学。】
      叶柔安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晃了晃,耳尖烫得厉害,斟酌了好久才慢慢敲下一个字过去:【好。】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过身对着衣柜发呆,指尖捻着柔软的衣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学要带哪些东西,要把那串珍珠手链好好放进行李箱,还要把高中时候整理的笔记也带上——那里面夹着宋礼秋写过的心愿纸,字端端正正的,她悄悄藏了快一年。
      填志愿的流程走得很顺利,两个人第一志愿都填了清和大学,心仪的专业也挨得不远,一切都和他们曾在电话里规划的一模一样。
      等待开学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两个人偶尔会一起约着去逛书店,去江边散步,宋礼秋会帮她拎装着书的布袋子,会记得她不吃葱但是爱吃香菜,散步的时候会自然地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话不算多,可每一次沉默都软乎乎的,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甜意。
      “好开心。”
      宋礼秋带着疑问“嗯”了一声,“开心什么?”
      叶柔安抬头看了眼路边斜斜挂着的夕阳,又转过头看他,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开心终于高考完了,但是也很舍不得和你们分开。”
      宋礼秋脚步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叶柔安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躲开了。
      晚风吹过江边的柳树,拂动两人的衣角,连带着两个人的心也炽热了起来。
      宋礼秋和她面对面着,认真的看着她,他终于问出了心里的那句话。
      “叶柔安,可以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耳尖率先发烫,血色顺着耳根悄悄漫上脸颊。她下意识垂下眼皮,睫毛轻颤了几下,不敢对上宋礼秋的目光。
      明明没有说话,此时脸颊红得发烫,指尖无意识的绞着衣角。
      宋礼秋站在原地等着,指尖也悄悄攥出了薄汗,连晚风吹过都没觉得凉快,直到听见叶柔安细若蚊呐的一声“嗯”。
      他猛地抬起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句:“小安,你说什么?”
      叶柔安咬着唇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她吸了口气,又认认真真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说,好。”
      话音刚落,宋礼秋就激动得想伸手牵起她的手,突然想起叶柔安只是刚答应了追求,于是灿灿的收回了手。
      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橘子味汽水的甜香,叶柔安看着他眼里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忍不住也弯起眼睛。
      天边的夕阳正慢慢沉进江水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假期还有两个月时间,叶柔安在家闲得无聊,就想去找份暑假工。
      但眼下想找份暑假工并不容易,大部分岗位早已招满了人。
      她只好去找爸爸,看看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份工作。
      叶爸爸看着女儿发愁的模样,思索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好友的书店最近正好缺一个整理图书的临时工,时间刚好能对上整个暑假,就问好友能不能让自己女儿过去帮一下忙。
      “书店的工作干不干,是上次和你说过那个梁叔开的书店,过去帮忙整理那些杂乱的书。”
      叶柔安一听有得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第二天一早就跟着爸爸去书店报到。
      店长是个和气的阿姨,看过她填的资料,爽快地办理了入职,跟她交代了每天的工作内容,还特意给她安排了早班,说这样傍晚就能准时下班,不用女孩子家晚归。
      叶柔安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换上书店的帆布围裙站在一排排书架前,闻着满屋子油墨和纸张特有的香气,心里踏踏实实的,对接下来两个月的打工生活充满了期待。
      刚开始叶柔安还担心自己做不好,可慢慢上手后,倒也觉得轻松又自在。
      每天整理归置错放的图书,帮来买书的客人找书,闲下来的时候还能捧着自己喜欢的书坐在窗边的吧台翻看,傍晚迎着落日骑车回家,日子过得慢悠悠又充实。
      宋礼秋知道她在书店打工后,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提前骑着车到书店门口等她下班,陪着她慢慢骑车绕着江边走一圈,再送她到小区门口,才挥手道别。
      有天叶柔安整理库存的时候,翻到了一本封皮磨损的旧诗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银杏叶书签,她拿着书签去问店长,店长说这是之前客人落下的,没人来寻,就让她自己留着了。
      她高兴地把书签夹进了自己常看的书里,晚上下班碰到宋礼秋,还蹦跳着拿给他看。
      宋礼秋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嘴角也跟着漾开软乎乎的笑意,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尖,两个人都顿了顿。
      回家的路程其实并不远,但是彼此都放慢了脚步,只为多呆的那一点点时间。
      “还有一个月就开学了,时间过得好快,我想着下个月我拿到那笔工资就给自己买一个新手机。”叶柔安说着,手还摆弄着手机。
      她现在用的这部手机还是初三的时候买的,用到现在已经内存不足了,卡卡的。
      她好几次向父母提起想换新手机,但每次都被以“能用就行”为由拒绝了。
      “好,刚好奖励自己新手机。”
      宋礼秋则没有去打暑假工,他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去,自己不缺钱,要什么都可以问父母拿钱买,所以在家悠闲了两个月,就等着八月底开学。
      “下半个月,一些中学陆续要开学了,书店可能会忙一些,你就不用过来接我了。”
      宋礼秋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报道那天见。”
      “到时候我来找你。”
      “好。”
      风卷着江边的栀子花香飘过来,叶柔安攥着单车把手,看着宋礼秋送她到小区门口时,路灯已经悄悄亮了,把他的影子铺在地面上,她停下车,对着他晃了晃手里攥着的银杏书签,声音软乎乎的:“那我上去啦,开学见。”
      宋礼秋站在原地朝她挥手,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进单元门,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悠悠转身上车,指尖还留着刚才蹭过她耳尖的软热。
      剩下的日子果然像叶柔安说的那样,书店一天天忙了起来,好多新生来买辅导资料,叶柔安每天整理书架、帮客人找书,忙得脚不沾地,只有闲下来擦书架的时候,会翻出那本夹着银杏叶的书,摸一摸平整的叶脉,想起宋礼秋那天眼里的笑意,忍不住偷偷弯嘴角。
      发工资那天,叶柔安攥着银行卡直奔礼品店,找到了那枚自己很久之前看中的银质星星领针,一直想着要送给宋礼秋,结账之后,她用绒纸包好,放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开学再给他。
      手机的话,还差一点点钱,那就再攒一点钱再买。
      可意外来得比计划更快。
      八月初时,宋礼秋家出了变故。他爸爸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欠下了外债,本来一直在瞒着宋礼秋,但是眼下的债是真的还不上了,整个家一下子就垮了。
      宋礼秋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也拿到了爸爸的病危通知书。
      他瞒着叶柔安,偷偷办了退学手续,买了去北方的火车票,去那边打工还债。
      叶柔安兴冲冲拿着录取通知书找他的时候,只敲开一扇落了锁的空门,邻居说宋家上周就搬走了,没说去了哪里,只留了一屋子没搬完的旧家具。
      她攥着印着清和大学校徽的通知书站在楼道口,盛夏的风卷着热浪吹过来,她却觉得后颈泛着凉,指尖把通知书边角揉得发皱,也没等来那个会帮她理碎发的人。
      她翻出手机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听筒里永远是机械的“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那条她编辑了半晚说“我们能一起去清和报到了”的消息,一直孤零零停在对话框里。
      她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她翻遍了他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书店门口的梧桐下,傍晚散步的河堤边,都没找到那个身影,直到整理常看的书时,那片银杏书签滑落在地,她蹲下来捡,忽然就抱着膝盖红了眼睛。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偷偷来过叶柔安家楼下。
      看见她家客厅还亮着暖黄的灯,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瞥见她搭在椅背上碎着小碎花的裙摆。
      他攥了攥口袋里叠得整齐的那张同一张清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指尖泛白,终究没敢上去叩响那扇门。
      他知道家里临时的变故拖不得,明天天不亮就要跟着父母走,没法再兑现当初和她挤在银杏树下说的“一起报到,一起占图书馆靠窗位置”的承诺。
      他靠着冰凉的墙站了快两个小时,直到那盏灯熄灭,夜色沉下来,才把那枚压了很久的银杏书签从书里抽出来,夹在了她托他帮忙保管的参考资料里,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巷子,帆布鞋碾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轻响,像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抱歉。
      只留下一句【勿念】。

      填志愿那天,宋礼秋约她去了市中心的网吧。
      空调开得很足,他坐在她旁边,身上还是淡淡的皂角香,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电脑屏幕仔细核对志愿。
      宋礼秋鼠标停在“建筑学”那栏,抬头问他:“你真的确定要学建筑吗?”
      叶柔安侧过头看她,心里很确定,她一直都很喜欢建筑:“对啊,我很确定,我很喜欢建筑。”
      他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偏过头笑,眼尾弯出温柔的弧度:“好,我比较想学计算机。”
      “我看了一下学校布局,我们的专业楼离得不远,以后找你吃饭也方便。”说完按下了确认键,屏幕跳转到提交成功的页面,那时候两个人都笑得轻松。
      空调风吹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胳膊,屏幕亮光照着他的侧脸,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个多月,一切就都变了模样。叶柔安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看着那枚从旧书里滑出来的泛黄银杏叶,窗外的蝉声聒噪得烦人,眼泪却砸在叶脉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原来十七岁夏天的甜,转个身就变成了说不出口的再见。
      她连一句再见也没有听到。

      可这一等,就是七年。
      叶柔安自己读完了清和大学,读完了研究生,毕业了留在这座城市工作,进了设计院成为了一名建筑方案设计师。
      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而放弃自己,允许自己短暂的难过,但是深陷泥潭不是她的作风,她也相信宋礼秋过得会比自己想象中要好的。
      她换了好几个手机,却一直存着那个早已停机的旧号码,手上一直戴着那串珍珠手链,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早上十点。
      【小安,我们好久不见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是徐颜京发来的信息。
      这些年以来,她们都没有断联系,徐颜京毕业后去了叶柔安邻市工作,见面也越来越多。
      而此时的叶柔安还坐在电脑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CAD界面铺满密密麻麻的住宅户型图纸,手边摊着日照分析报告和甲方昨天发来的修改批注。
      入职设计院的第二年,她已经不用再是单纯的打杂描图,手里独自握着两栋配套的商铺施工图。
      指尖握着鼠标反复修改墙体,甲方临时要求加宽走廊,增设储物间,改动一处,连带着墙体、门窗也得改。
      放在床边的平板正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她揉了一下发酸的眼尾,端起刚点外卖拿到的冰美式抿了一口,低头继续排版。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保存完最终版本的图纸,伸了个懒腰,而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准备补觉。
      躺下床才慢悠悠拿起手机点开和徐颜京的对话框,
      【明天可以吗小京,刚通宵完,你是不知道甲方的要求有多离谱。】
      对面秒回,【好,那我们明天见,你现在赶紧睡觉吧。】
      叶柔安把手机扣在枕边,没一会儿就带着一身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夕阳挂在江边的夏天,宋礼秋站在梧桐树下朝她伸手,指尖还带着晚风吹来的栀子香,可她刚要走过去,眼前的人就慢慢变淡,顺着江水流走了,只剩一张印着勿念两个字的纸条飘在水面上。
      她猛地惊醒过来,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晚上九点半,额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她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摸过手机刷了两条资讯压惊,起身冲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宽松的睡裙才慢慢平复了心跳。
      第二天叶柔安起得早,收拾妥当后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的餐厅,徐颜京已经选好了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立刻朝她挥手。
      坐下来点完菜,徐颜京撑着下巴看她,眼神带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了:“小安,你现在还在等宋礼秋吗。”
      叶柔安捏着水杯杯柄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见徐颜京担忧的眼神,轻轻笑了笑,拿玻璃棒搅了一下杯中的液体:“其实我也说不好是不是在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只是也没想着要开始新的感情,就这么顺着过着了。”
      她说的是实话,这六年里也不是没有人追过她,追她的人里比宋礼秋条件好的大有人在,可每次对方一靠近,她总会下意识地躲开,心里那一小块地方,总还留着十七岁夏天的那一瓶冒着水汽的可乐和皂角香的位置。
      温楠也总是劝她,"别等了,说不定人家早就结婚生子了,你何必呢。"她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徐颜京叹了口气,搅动着面前的冰沙:“其实我这次回来,碰到梁叔了,就是你以前打暑假工那家书店的梁叔,他说前几天有个人去店里打听你,问你现在还在不在这座城市。”
      叶柔安搅杯子的动作猛地一顿,玻璃棒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抬起头,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打听我?”
      徐颜京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肩背,轻轻的点了点头。
      叶柔安捏着杯柄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腹蹭过冰凉的陶瓷壁,心脏猛地跳起来,左胸腔里那处沉了六年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麻意。
      回去的时候,叶柔安沿着路边的梧桐树慢慢走,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她脚边,和六年前那个夏天落在家巷子里的叶子一模一样。
      七年来攒了一肚子的疑问和委屈,到了这个时候,反倒都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片平静的软。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等,又是在等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团执念,总觉得他们还没有一个结果。
      就像现在,雨停了,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坐着的宋礼秋,七年过去,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轮廓更深了,也更高了,只是没有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皂角香了,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看着她的时候,亮得惊人。
      看着眼前的人和那个十七岁少年的模样重合,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宋礼秋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
      “挺好的,在设计院工作,就是经常要熬夜加班。”叶柔安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抬眼看他,“你呢,这些年……”
      “我去年才把债还清,爸爸身体也好多了,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宋礼秋看着她。
      这些年来他过得并不好,在北方工厂流水线熬过夜,在工地帮人搬过建材,最窘迫的时候连两块钱的馒头都要分两顿吃。
      好不容易攒够了父亲的手术费,又咬着牙一边打工一边读了函授的计算机课程,二十岁的时候父母吵架离了婚,他不敢跟任何人诉苦,更没敢来找她,就怕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打破了十七岁夏天里最后的好印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叶柔安看着他虎口上淡掉的疤痕,指尖又开始发涩。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叶柔安吸了吸鼻子,压着嗓子问。
      宋礼秋指尖摩挲着杯沿,抬眼看向她的时候,眼底翻着她看不清的情绪:“我不敢,我怕你已经走了,更怕你不肯见我。”
      “对不起,当时我连再见都不敢和你说。”
      叶柔安顿了顿,带着一些指责的意味:“是不敢,还是不想。”
      说完她从包里摸出个盒子,推到他面前,打开是当年她打完暑假工给他买的那枚星星领针。
      金属边角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显然这些年她一直带在身边。
      “这是我打完暑假工拿到工资给你买的礼物,本来想着开学那天给你,只是……”
      宋礼秋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领针上,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原本压下去的酸涩猛地翻上来,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叶柔安看着他僵住的样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宋礼秋,我等了你七年,从那句“一起去清和大学”,等到连一句再见也没有听到,等到我搬了家,等到她们都劝我说不要再等你了,又等到现在。”
      我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总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人。
      “现在只等到了一句你不敢,是吗......”
      她想起自己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串旧手链,抬手抚了抚,哭着笑出声:“我已经戴着这条,戴了七年了。”
      宋礼秋猛地愣住,抬眼看向她,看着她手上那串泛着柔光的珍珠,眼尾一下子就红了。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落在桌上那枚叶柔安带来的星星领针上。
      “对不起小安。”宋礼秋低下头。
      “宋礼秋,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对不起,”
      叶柔安摘下戴了七年的那串珍珠手链,手腕上早已出现了被珍珠磨出的抹不去的痕迹。
      七年的等待,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都变成了此刻隔着桌子,对方再也不会知道的隔阂。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天放晴了。

      “什么?你见了宋礼秋而且还拒绝他了?”
      徐颜京赶到咖啡店的时候,叶柔安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她坐在对面慢慢搅着手里的拿铁,没有催她,只是安静陪着。
      徐颜京开口问:“你真的想好了吗小安。”
      叶柔安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嗯,我想好了。”
      “七年了,我对他好像已经没有感情了,没有人会一直喜欢一个人七年,太久了。”
      久到她把这份执念当成了喜欢。
      “我听说他去年还完债之后开了个工作室,你们为什么现在才见面?”
      叶柔安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湿意,指尖蹭过冰凉的玻璃杯壁,窗外的桂香飘进来,混着咖啡的香气裹住她,心里那攒了七年的翻涌,到此刻反倒彻底安稳下来了。
      “他说他不敢,他害怕,但是他却没问我怕不怕。”
      只是一句不敢,什么都没给我,只把自己的难处摆出来,让我来选原谅或者不原谅......
      徐颜京问“那他就没有想和你继续在一起啥的吗?”
      叶柔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掉的拿铁,苦味漫开,接着说:“他说了,但是一段关系的开始,从来都不是感动、心软,或者是一份执念,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我的平静不应该由他来打乱。”
      比起一段因为自己的执念而开始的关系,既会消耗自己,也会因为妥协而妥协。
      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后来这么多年认真生活的自己,她只是不想,不想他那么突然的来打扰自己平静了那么久的心。
      徐颜京看着她眼底释然的光,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而后又叫服务员添了一块她最喜欢的芒果慕斯。
      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进来,叶柔安舀了一口慕斯,甜香顺着舌尖漫开,心里那处憋了七年的憋闷,终于跟着这滴眼泪落了地,散得干干净净。
      坐了没一会儿,叶柔安拿起包起身,说想去以前那家书店看看,徐颜京陪着她慢慢往老城区走。
      书店还在,店长阿姨已经不在了,梁叔守着店,头发比当年白了一大圈,看见叶柔安进来,笑着抬下巴指了指靠门的书架说:“你当年落在这里的那本诗集,我一直给你留着,就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呢。”
      叶柔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本淡蓝色封皮的诗集还摆在最显眼的格子上,封面上还留着她当年随手画的小星星,她伸手抽出来,扉页还夹着当年和陆怀远一起夹进去的银杏叶,只是叶片早已经褪成了浅黄,一碰就发脆。
      “谢谢梁叔,这本诗集我拿走了。”
      风从书店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落在她的发顶,像十七岁那年,宋礼秋蹭过她耳尖的软热。

      今年的八月没有下雨,尘封了七年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新的一页。
      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叶柔安手里握着一瓶冒着冷气的可乐,冰凉的触感蹭过指尖,恍惚间像又回到了十七岁那个燥热的午后,公告栏前人挤人,宋礼秋攥着冰可乐站在楼梯口,笑着对她说愿赌服输,只是十七岁夏天的风终于吹到了终点。
      徐颜京后来跟她说,宋礼秋在咖啡店坐了整整一下午,手里攥着那串她摘下来放在桌上的珍珠手链,一句话也没说。
      叶柔安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指尖划过键盘上刚画好的建筑施工图,阳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已经空了很久——那颗珍珠太凉,七年的时光早就磨穿了线,她终于舍得把它放下来。
      其实叶柔安没有骗他,她确实等了七年。
      等的不是他回来,是等自己敢放下的那天。
      故事没有破镜重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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