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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茫 我叫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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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茫。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奴隶不需要名字,有代号就够了。我原本叫3028,意思是3028个被卖进来的女孩,可我渴望拥有名字,就好像真正活在了世上,可以被人记住。
我不识字,没有人教我。我拿出省吃三天的食物去找这为数不多读过一年书的大哥,让他帮我取个名字。他看着食物两眼发光,眼珠转一圈,说:“茫!你以后就叫阿茫了!”他教我这个字怎么写后欢天喜地的跑开了。
我拿着石子在地上写着这个字。
茫,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含义,但我非常开心,代表着我不再是无名氏,成了真正的人!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学会取悦来黑市的客人。每个女孩等到十六岁就要出去接客。嬷嬷说我们这些女奴身体才是最有用的,能留得住客才有活下去的本钱,聊雪月不如谈风月。
我们无言去反驳,因为会被打,是真的会被打死的。我亲眼见到一个姐姐不想失去尊严试图逃出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她笑着掰开我的掌心,塞给我一颗糖:“姐姐要走啦,这个送给你。”
我开心的收下糖,同时又有担忧:“姐姐,你不能走,会被打。”
姐姐满眼哀戚:“阿茫,你不懂,有些事,是比打骂更可怕的。”
大家都说我很笨,事实上我确实很笨。她们有些人在五六岁才被拐卖进来,懂得尊严,懂得羞辱。我从记事起就在这里了,这些话我到很久以后才明白,可惜等我了解道德伦理,礼义廉耻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后来,有人说,有个不知死活的女人逃走被抓了,找了个角落打死,脑浆糊了一地,没人收尸,就任她腐烂发臭。
我嚼糖的动作一顿,隐隐明白了。
嬷嬷说:“逃跑的下场都看到了吧!还有谁想逃跑吗?”
大家噤若寒蝉。
她阴森凌厉的眼神和我对视上,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悠悠问我:“你想逃吗?”
我毫不犹豫:“不。”
“为什么?”
“跑会死,我不想死。”
嬷嬷诡异的笑了,她抚摸我的脸:“是个好女孩,叫什么?”
我笑,乖巧的告诉她:“我叫阿茫!”
嬷嬷突然变脸,一巴掌呼来,我被打倒在地,嘴角流出鲜血,脑子都被扇晕了。
“一个奴隶,谁允许你有名字了?”
她抓着我的衣袖,再次问我叫什么。
“我……我,我是阿茫啊。”我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没有逃跑,也没有拒绝训练,更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是奴隶,从我被卖进来就注定了,但阿茫是我的名字,我就是阿茫,我只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而已。
她冷哼一声,挥挥手,一群人涌上来。
“将她关进柴房,关上五天,看看还老实不老实!”
他们架起我,把我扔到又黑又潮的房间里。这里有很多虫子靠近我的身体,我刚开始把它们赶走,后来太饿了,没有力气,任由它们啃食。
我被饿的脱力,瘫倒在地,脑子却越发清醒。
因为我是奴隶,只需要做好被人玩弄就好了。名字,那是正常人才能拥有的宝贵东西,嬷嬷这是警告我,别妄想不该妄想的。
你不配。
五天后,昏迷的我被一盆冷水浇醒,嬷嬷问了我一样的问题,你叫什么?
我动了动干瘪的嘴唇。
“我是……3028。”
她们夺走了阿茫,黑市只剩下一个叫3028的女奴。
生活还是照常下去,一年又一年,不会再有人有勇气逃跑,也没有人傻不愣登的给自己冠上自以为是的称呼。
即使被当畜牲,剥夺身为人的自尊,可到底是能活下去的。
大家都不想去死。
我的朋友2087明天就要十六了。
她长的算是我们这些里面漂亮的了,嬷嬷也挺喜欢她。她跟我说:“你说我有没有可能遇到一位富家公子,对我一见倾心,赎我回去当小妾啊?”
面对她近乎不切实际的念头,我坦诚的摇头。
她生气的嘟嘴:“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那是话本啊,有钱人家基本都是去青楼,那里的姑娘活色生香,琴棋书画无一不懂。来黑市都是身上没什么钱来发泄欲望的老百姓,怎么会有闲钱来赎一个空有身体的女奴呢?
我没说出来,实在是没必要。她很快就会明白的。
黑市能存在,是有位大老爷只手遮天。似乎在朝廷的官挺大,没有人敢为了一群身份低贱的人冒犯掌权者。
所有黑暗见不得光的交易,坦坦荡荡的在人群中游走。
2087十六岁那晚,被送进了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被抬出来,身上裹着一条薄毯,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青紫的指痕。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嬷嬷说,她伺候的是个有特殊癖好的客人,给了三倍的价钱。
我把2087合上眼的时候,她的掌心是凉的,滑过我的手指,什么也没留下。
没人再提起她。黑市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的女孩,一批批送进来,一批批送出去,像流水线上的物件。我渐渐学会了一个本事,就是记不住她们的脸。记不住,就不会难过。
可我还是记得阿茫。
那个蹲在地上用石子写名字的女孩,在柴房里被虫蚁啃食时还在念叨自己名字的女孩。她死在了五天后,留在我身体里的,只剩下3028这串数字。
十六岁那年,我被领进了那间红灯笼屋子。
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满身酒气,扯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我数着数,数到七十三下的时候他停了,压上来,像一摊烂泥。我盯着房梁上积年的蛛网,想起2087说的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富家公子,一见倾心,赎身做妾。
多可笑。
我闭着眼,熬到天亮。
日子就这样往下淌,不紧不慢,像黑市后面那条漂着腐物的暗河。我学会了笑,学会了在男人身下发出合适的声音,学会了在嬷嬷面前低头时让脊背弯出最顺从的弧度。大家都说3028是个懂事的,从不惹事,从不哭闹,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那个冬天。
黑市来了个陌生的客人,穿得很寻常,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可他一进门我就觉出不对。他的靴子是鹿皮的,靴口绣着暗纹,那纹样我见过,是在一个喝醉的官员脚上,他说那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他被引到我屋里时,摘了帽子。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干净得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颈间露出的旧伤痕上,停了停。
"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3028,那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我看见他的眼睛,温温的,像冬天灶膛里快灭的火,不烫,但让人觉得暖。
"……阿茫。"
我说出口就后悔了。嬷嬷如果知道,会把我关进柴房,这次可能不止五天。
可他没有笑我,也没有皱眉,只是点了点头,说:"阿茫,好名字。茫茫人海,能遇见就是缘分。"
他留下来过夜,却什么都没做。我们并排躺着,听外面北风刮过屋檐的哨音。他说他叫沈栖,在京城做点小生意。他问我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我说摔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把我冰凉的脚拢进他怀里。
"以后小心些。"
我的脚贴着他胸膛的温度,烫得我想哭。
他连着来了七天。每天都点我,每天都只是躺着说话。他给我讲京城的事,讲护城河上冬天结的冰有多厚,讲西市卖糖葫芦的老头会唱小曲儿,讲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瘸腿的猫,后来跑丢了,他找了它三个月。
我听着,偶尔笑,偶尔问两句。我不敢说太多自己的事,怕露馅,怕他知道了会嫌弃。可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有一次我半夜惊醒,手在发抖,他醒了,把我揽过去,一下一下拍我的背,什么都没问。
第八天,他凑在我耳边,说:"阿茫,我赎你出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别说傻话。"我声音发紧,"赎一个黑市的女奴要很多钱,而且……而且上面有人罩着,没人敢赎的。"
"我敢。"他说,嘴唇贴着我的耳垂,呼出的气是热的,"我查过了,你当年是被拐进来的,签的是死契,但死契不合法,只要有人愿意替你打点,就能消籍。"
我转过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可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我。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问。
他笑了,抬手擦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因为你是阿茫啊。有名字的人,就该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晚之后,我开始做梦,梦里是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有鸟叫,有花香,我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的土是软的,头顶的天是蓝的。沈栖站在不远处,朝我伸手。
我跑过去,快要抓住他指尖的时候,醒了。
嬷嬷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沈栖来得太勤,出手又大方,难免惹人起疑。我劝他别来了,他不听,只说快了,再等几天,他的信已经寄出去了,等京城那边的人回话,手续就能办。
第十三天,沈栖没来。
第十四天,也没来。
第十五天,两个穿着衙门服饰的人闯进黑市,径直找到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沈栖的男人。我摇头,装作茫然。他们冷笑,说那男人私通逆党,已被收押天牢,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要审查。
我被带走了。
审讯的地方很暗,有火盆,烙铁烧得通红。他们问我沈栖都跟我说了什么,我说只是些寻常话,买卖的事。他们不信,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我。我以前挨过嬷嬷的打,可不一样,那些鞭子带着倒刺,每一下都撕下一小块皮肉。
我还是说,不知道,只是寻常客人。
后来他们累了,把我关进一间更暗的牢房。潮湿,阴冷,地上有老鼠跑过。我蜷在角落,想起柴房,想起那些啃食我皮肤的虫子,想起嬷嬷问我的那句话:"你叫什么?"
我叫阿茫。
可阿茫快死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狱卒来给我送水,放下碗时飞快地塞了张纸条进我手心。我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没力气的手写的:
"活下去。栖。"
我把纸条吞进肚子里,开始一口一口喝水。
再后来,我在天牢里听到了沈栖的结局。逆党之首,秋后问斩。行刑那天,全城的人都去看,说是斩了之后还枭首示众,挂在东城门上挂了三天。
我闭上眼,看见那双温温的眼睛,隔着牢房的栅栏,隔着漫长的冬天,隔着我们之间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最后写了那三个字。
不是"等我",不是"别怕",是"活下去"。
可阿茫要怎么活下去呢?
我蹲在牢房角落,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笔画像当年大哥教我的那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茫。
沈栖教过我,说这个字是水浩荡无边的样子,是天地广阔,是前路虽然看不清,但总有走过去的可能。
可我的前路,早就断了。
我活到了开春。天牢里的犯人太多,我被当成普通流民放了出来。黑市回不去了,嬷嬷早把我从名册上除了名。我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阳光很大,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像那些梦里的感觉。
我走到东城门下,抬头看。
门楼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有小孩在远处放风筝,笑声细细碎碎的,像碎银子洒了一地。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听说城外有一条河,河的尽头连着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浩荡,无边无际,站在岸边望出去,全是茫茫的水光。
我走啊走,走了两天,终于到了。
湖水果然是茫的。灰白色,接着灰白的天,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风很大,吹得我衣袖鼓起来,像一对翅膀。
我蹲下身,在岸边的沙地上写字。
阿茫。
沈栖。
写了又抹掉,抹掉又写。潮水涌上来,把字冲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看着那片茫茫的水。
我想起沈栖说过的话,他说有名字的人就该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是沈栖,我活不下去了。
我想去找你。
我往前迈了一步。
水很凉,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间。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水面上浮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金红的,像那天红灯笼屋里的烛火。
我闭上眼,沉下去。
水灌进口鼻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多年前传来的。
"你叫什么?"
我在黑暗里张开嘴,吐出最后一个气泡。
"我叫……阿茫。"
水合上了。
湖面恢复平静,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远处有鸟掠过,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碎的涟漪,很快散了。
天彻底黑了。
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在黑市的柴房里用石子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男人,在天牢里用最后的力气给她写了三个字。
可水记得。
那片茫茫的水,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