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没有海》宣宁连墨

2、曼彻斯特没有海 谢允在

　　谢允在曼彻斯特买了一套正对海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他生活了。
　　小房子有个露天的阳台，谢允喜欢每天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吹风。
　　今天也一样。
　　晚上的风格外大，也凉的透骨。
　　三月正是天气回暖，迎春花开的时候，可是今晚的曼彻斯特却少见的飘起了雪。
　　天地间只剩下一层莹白。
　　谢允躺在躺椅上，神色倦怠，却出奇放松的看着雪。
　　耳边壁炉灼烧的声音一点点放大，好像快要把他的耳根烤热了。
　　莱克拿出一条毯子走来，想给他盖上。
　　谢允拒绝了。
　　莱克不意外，只是在收起毯子时，瞥到了谢允手上拿着的那张照片。
　　少年夫妻，依偎相靠在迎春花下。
　　“今年的三月怎么这么冷啊，”谢允开口，嗓音极轻，“曼彻斯特的迎春花都没开。”
　　莱克收紧手中的毯子，明明努力咽下了苦涩，可苦味却从口鼻蔓延到了五脏六腑，变得更加灼辣难捱。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疼道：“你怎么还想着他啊……”
　　谢允很轻的笑了，连声音都像是浮毛过耳：“不想了。”
　　他拿过手边的剪刀，又深深看了眼照片，最后轻呼出口气，从中间用剪刀把照片剪开了。
　　照片一分为二，谢允用剪刀剪到的只有他自己。对于许和，却是连手都没有剪到。
　　他放下剪刀，将自己的那半张照片扔进了壁炉。
　　烈火熊熊燃烧，吞噬了谢允曾经的笑容，映出他如今苍白如纸的脸。
　　莱克看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谢允渐渐不再看火焰中照片的残渣了。他收回视线，继续望向那片被白色覆盖的大海。
　　“人们总说，曼彻斯特的海，会带走人的悲伤，带走人的苦痛。看过它的人，都会释怀，都会放下。”
　　谢允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小了，甚至被雪覆盖了过去。
　　“可我现在看到它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他的脸上又浮出笑意。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时间冲淡了苦痛，而看过曼彻斯特的海，只不过是人们用来证明已经释怀了的一个理由。”
　　曼彻斯特根本没有海。
　　谢允闭上眼，他仿佛在一瞬间闻到了迎春花香，脚底渐渐虚空，眼前的景象回到了他与许和结婚的第一年。
　　许和知道他喜欢迎春花，所以在别墅的后院种满了迎春花。每年的三月，后院总是弥漫着花香，谢允总是一整天不见人，大多就是在后院赏花睡着了。
　　而他不用担心睡着后会怎么样，因为无论多晚，或者多忙，许和都会抽身把他抱回房间里。
　　那年他在迎春花海里许了一个愿，许和站在他身后。
　　“在做什么？”
　　谢允指着新开的一朵迎春花，满眼欢喜。
　　“见证花开的一瞬间是很难得的，这种时候当然要许愿了！”
　　“幼稚。”许和嘴上嫌弃，脸撇向一边却露出丝丝笑意。
　　“又没让你许愿……”谢允小声回嘴，不再搭理他，双手合十，闭上眼。
　　春天的风暖暖的，裹挟着迎春花香。
　　许和垂眼，看见一片迎春花瓣落在了谢允的鼻尖上。
　　而后者仍在毫不知情的许愿。
　　忽然好想看他害羞。
　　许和心底的坏心思萌生，低头凑近，在谢允睁眼的一瞬间，与他鼻间相碰。
　　迎春花瓣随之落在了许和的鼻尖上。
　　来不及让谢允控诉他这流氓行径，许和就先一步道：“许了什么愿？”
　　谢允果真稍红着脸扭头，“不告诉你。”
　　许和穷追，随着他脸转动的方向靠近。
　　“告诉我，好不好？”
　　不告诉我，怎么帮你实现啊。
　　谢允转过脸朝向他，却什么也没说。
　　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的争权夺利中，一定很辛苦，很身不由己吧。
　　我的存在，一定也让你在这场商战中多了更多的不便与把柄。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我希望……
　　迎春花香渐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呼吸都冰冷的雪气。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谢允睁开眼，眼角噙着的泪顺着脸颊扬起的笑弧滑下。
　　“我希望你自由。”
　　说完，他将手中紧攥的那半张照片扔向空中。
　　许和自由了。
　　我爱的人自由了。
　　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终于不会再拖累你了。
　　悬在空中的手垂落，谢允的最后一滴泪，落在了那只紧握过照片的手指上。
　　——
　　三月回暖，别墅后院的迎春花却只开了一朵——是谢允在时，在窗外看到的那一朵，而今已经枯萎了。
　　而随这朵迎春花枯萎同时到来的，还有谢允的死讯。
　　许和用手指捻过枯萎掉的迎春花心，仿佛无数日日夜夜里，陪谢允睡觉时揉捏他的后脖颈那样。
　　今年的迎春花，开的真晚。
　　对不对，阿允。
　　管家站在许和的身边，见他守着一片枯枝神伤，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您是想看迎春花吗，需要我去购进一批吗？”
　　枯萎的迎春花被捻落，许和摊开手掌，任凭它散开在掌心。
　　那几片花瓣竟然稀稀落落的浮出一个笑脸。
　　热泪猛的砸落，令人猝不及防。
　　连许和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他很轻的摇了摇头，说：
　　“我只是想阿允了。”
　　忽然猛烈的迎春花香袭来，许和抬头——他好像看见空中飘舞着半张照片。
　　是他自己。
　　不知怎的，另外半张虽然不在，可在他的脑海中却已经补全了。
　　是谢允。
　　曼彻斯特的思念跨过山海，越过海滨，来到他的眼前。
　　谢允的笑颜映在空中，挥不尽，散不掉。
　　忘不了。 “我不会再看到迎春花了。”
　　许和喃喃自语，眼中的虚影渐渐消散了。
　　因为我的阿允，永远不会回来了。
　　记忆中的人站在明黄的花海中，笑眼盈盈的回头向他看来。
　　视线拉远，花海的周围被一片蓝色的海域包裹。
　　那是一座海岛。
　　谢允站在海岛的丘顶，将手中握着的迎春花束散开。
　　他笑唇轻启，一字一句的说——
　　曼彻斯特没有海。
　　所以——
　　许和，
　　不要来找我，
　　不要来曼彻斯特找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