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熟半熟》onuu

44、山雨欲来 “宝贝，我

　　第四十四章

　　游敏虹和孟轲落地上海，游韧懒得来回折腾，就在北京公司等她们坐高铁过来。

　　人是下午三点多到的。游敏虹娇气，一进游韧的办公室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声讨他这个儿子不孝顺，连个机场都不去接。

　　游韧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游敏虹接过，还不忘瞪他一眼：“给孟轲也拧一瓶啊。”

　　游韧转头招呼孟轲自便。孟轲得体地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游敏虹瞬间被哄好，笑眯眯地说着都是一家人，确实不用怎么见外。

　　孟轲已经辞掉了在洛杉矶的工作，准备来北京发展。游敏虹心情大好，张罗着让游韧带孟轲在公司里转转。游韧懒得和她争辩，便起身带着人转了一圈。

　　北京这块的业务基本是葫芦品牌的海外供应链和品牌营销，分为了策划、运营、市场和行政四个部分。

　　孟轲跟在游韧身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策划部门口：“我好像更适合这一块。”
　　她在美国学的就是市场营销，对这些业务并不陌生。

　　游韧在旁边站定，看着她：“不适合。”
　　孟轲转过身，看着他：“是北京不适合我，还是你的公司不适合我？”

　　她真诚发问，游韧也不好把话说太直白：“品牌策略看重的是长线和内容，要的是内容创意和消费者心理。你习惯做预算的那一方，所以，策划不适合你。"

　　“那只能说明你不了解我。”孟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往策划部里看了两眼，随即收回视线，“走吧，阿姨等下又等得不耐烦了。”

　　她说完便走，没再给游韧反驳的机会。

　　从公司出来快六点，游敏虹坚持明天上午才回西城，游韧拗不过她，只能先带她回家。

　　路过一家五星级酒店时，游韧将车开到了酒店门口，扭头对后座的孟轲说：“明天上午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孟轲表情僵住。
　　游敏虹瞬间就急了：“干嘛让孟轲住酒店？家里不能住吗？”

　　“不方便。”游韧拉开车门下车。
　　他去后备箱把孟轲行李提了出来，酒店工作人员眼尖，立刻上前将行李接了过去。

　　孟轲在车上坐了足足好几秒才推门下车。
　　酒店门前人来人往，游敏虹怕当街吵起来难看，没跟着下去，只能透过车窗，用一双带着愠怒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面无表情的儿子。

　　“酒店帮你开好了。”顿了顿，“如果你明天决定不去西城，提前告诉我。”
　　游韧说完转身，手臂却被孟轲一把抓住。他眉头微蹙，干脆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孟轲那张明艳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堪的委屈，手指在空气中无措地蜷了一下，声音发涩：“一定要这样吗？我连去你家一趟的资格都没了吗？”

　　她不明白。明明回国之前，他们还能像朋友一样自然相处，为什么一落地，她为了他来北京，他们之间反而要划清界限到这种地步。

　　游韧语气里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上了车。

　　孟轲站在原地，身影很快消失在车窗外。游敏虹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瞪着游韧：“你到底在搞什么！孟轲那么好的女孩，你怎么舍得这么对她？”

　　游韧没接话，踩下油门。
　　游敏虹在副驾上越说越气，数落个没完，最后见没人理她，只能憋屈地闭了嘴。

　　车子在地库停稳。

　　游韧一声不吭地下车，去后备箱拎出行李，回头一看，游敏虹还在车里坐着。
　　他走过去帮她拉开车门，她就那么冷冷地坐着，一动不动。游韧也不催，就这么拉着车门跟她僵持着。

　　最后，游敏虹先憋不住了。
　　“我也要住酒店！”她赌气地喊。

　　游韧二话没说，“砰”地甩上车门，将刚拿出来的行李箱重新塞回后备箱。
　　游敏虹见他竟然真的要往回开，这才彻底慌了，气急败坏地推开门下车，又用力把门摔上，高跟鞋还在车胎上踹了两脚。

　　游韧视而不见，又把行李拎出来，径直往电梯走。

　　北京的房子买了就没怎么住过，冰箱里更是空空如也。游敏虹一进门就嘟嘟囔囔地研究了半天外卖软件怎么买菜。等菜送到了，她便一头扎进厨房折腾晚饭去了。

　　游韧回了卧室，先给游祈年打了个电话，说他们明天大概下午两三点到。

　　游祈年嘴上说着“随便你们几点”，但电话那头，阿姨正扯着嗓子问游祈年二楼主卧的鹅绒被放在哪。游韧听着这动静，知道老爷子早就盼着了，便没再多说，由着游祈年手忙脚乱地去找被子，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是孟轲发来的信息。游韧没点开，转手给希瑞回拨了一个，希瑞得知孟轲住的酒店，二话不说直接挂了电话。

　　游韧走到阳台边，夜风微凉，他看向西城的方向，给郑观颐发了条消息。

　　【还在忙吗？】

　　郑观颐今天去协商那条老街商铺腾空位、配合非遗展示的事。
　　这种事说起来简单，但文旅局的人习惯了按部就班，半点灵活都没有，只能郑观颐跟着一起去跑。游韧上午发过去的几条消息，郑观颐都忙得没空给他回复。

　　大概十分钟后，郑观颐的消息才回过来。
　　她发来一个哭脸：【这些开店的大哥大姐都成精了吗？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搞定一半。】

　　游韧看着屏幕，既心疼又有点想笑，发了句【抱抱，等我回去陪你一起】，又问：【方便接电话吗？】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机终于响了起来，是郑观颐打来的。
　　游韧原本有些紧绷的后背瞬间松弛下来，他轻轻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电话接听的瞬间，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脱口而出：“宝贝，我想你了。”

　　郑观颐那边环境嘈杂，显然还在大街上，闻言先是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嫌弃地调侃：“肉麻死了。”

　　游韧才不管，低声追问：“想我没？”

　　郑观颐不知是不是故意逗他，一本正经地算着账：“我们才分开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她明明是句玩笑话，可游韧听着就是觉得心里发空。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声音沉下来：“零点四秒我也想你。”

　　郑观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立刻软了语气：“好好好，想你想你。”

　　这句似乎觉得不够，她拿着手机往旁边安静的地方走了走，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认真地又说了一遍：“亲爱的游同学，我超级想你。”

　　听着她软声软语的，游韧眼底的暗色彻底化开，心口像是被温水泡着。

　　“今天不回来了？”她缓了几秒问。
　　“嗯，明天上午回去。”

　　“应该的，你妈妈刚坐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肯定受不了再折腾四五个小时的汽车。”
　　她语气里满是贴心，可下一秒，话锋一转，“你这会儿该去陪你妈妈啊，我要挂电话了——”

　　“别，就一会儿。”游韧放低了声音，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哄，“就一会儿。”

　　她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好粘人哦，游同学。”
　　游韧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心道确实，他自己都要嫌弃自己了，可偏偏就是没办法。

　　郑观颐没再提要挂电话的事，笑着跟他说起今天跟那些商铺老板周旋的麻烦事。游韧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偶尔顺着她的话提几句一针见血的解决意见。

　　游敏虹做好晚饭，走过来叫人。她刚想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爽朗又轻快的笑声。游敏虹的手倏地僵在半空，随后耳廓贴上了门板。

　　此刻电话里的郑观颐已经完全没了平时做乙方的职业模样，言语里都是高中那会儿的鲜活劲儿。她吐槽着那些商铺老板蹬鼻子上脸，说自己明天干脆画个大黑脸去吓死他们。

　　游韧低笑着附和：“改天也给我画一个，我做你的护法——”

　　“游韧！”
　　身后的房门被猛地推开，游敏虹飞快走过来。

　　游韧眸色一沉，飞快告诉郑观颐：“晚点我再打给你。”
　　郑观颐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好”，就把电话挂了。

　　可即便如此，游敏虹的话应该还是被郑观颐听到了。
　　游敏虹在游韧面前站定，瞪着他质问：“你在国内找了一个？”

　　游韧不答话，只把手机收了起来。

　　“就因为这个，你那样对孟轲？”游敏虹还要去夺游韧的手机，“我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这才没多少日子，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够了。”游韧声音不大，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下来，直直地看着游敏虹，“我早就告诉过您，我和孟轲没可能。如果您真为她好，就该劝她别跟着去西城。”

　　“为什么！”游敏虹声量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这次带她回西城，就是要去见你外公的。等见完你外公，你们两个人的事就该定下来了。”
　　她一副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完又笃定地补了一句：“你只能跟孟轲结婚。”

　　游韧脸色沉着，几乎是立刻接话：“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游韧了。”
　　游敏虹还要再说什么，游韧继续说:“我的人生我说了算。我选了谁，也不需要您的应允。”

　　游敏虹瞪圆了眼睛，千篇一律的话再次出口：“好啊，那我们断绝母子关系啊。”
　　游韧从前听了这话只觉得钻心的疼，现在只觉得可笑，他说：“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我没意见。”

　　游敏虹一直是强势的。

　　在游韧稀薄的童年记忆里，关于游敏虹的温情少得可怜，仅有的几次隔着越洋电话，她也总是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逼他学习，如果不听话，就不带他离开西城。

　　当时的游韧太小，在电话里哭着哀求她回来见一面。可换来的，是她更严厉、更冷漠的呵斥：“哭什么，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

　　在游敏虹的世界里，她说的话就是圣旨，不容游韧反抗，也不容游祈年置喙。

　　过去在美国这十几年，游韧几乎是在按照她的要求一步步走。他拼命学习、努力拔尖，把那些她强加过来的期望全都做到了极致。正因为如此，母子俩才能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和平，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过了。

　　其实，游韧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郑观颐、和西城有交集了。只要他继续做那个完美的提线木偶，一切就能相安无事。

　　可当他决定回西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忤逆游敏虹的打算。
　　只是此时此刻的这一切来得这么急，这么陡，让母子俩的体面瞬间被撕得粉碎。

　　***

　　郑观颐挂断电话后，没立刻回去忙。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握着手机，回想起电话挂断前那头忽然闯进来的声音。
　　内容好像是什么找了一个？但能听出语气很急，带着明显的火气和质问。

　　是游韧的妈妈吗？
　　郑观颐微微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太踏实的预感。

　　游韧和妈妈的关系不好吗？

　　她不觉开始琢磨，越想越觉得，自己对游韧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两个人虽然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肉-体比灵魂更熟悉的错觉。

　　她所在的位置离葫游堂不远，心里盘算着等下过去一趟。
　　前几天说好的却又没过去陪老人家吃饭，她也挺愧疚的。顺便还能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游韧家里的事。当然，她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在打探他的隐私。

　　如此想完，她便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胡同口，一个染着枯黄短发的男孩忽然直直地撞到了她身上。
　　男孩正烦躁地甩开拽着他胳膊的人，撞了人后不仅没道歉，反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语气混不吝地骂道：“不长眼啊你，好狗不挡道懂不懂啊蠢女人。”

　　郑观颐被撞得后退半步，被他这话硬生生气笑了。
　　她低头拍了拍被撞皱的衣服，冷声道：“咱俩到底是谁不长眼？这条路这么宽，你非要往人身上撞，怎么，腿脚不好使，眼睛也瞎？”

　　男孩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得弱不禁风的女人会直接顶嘴，愣了一瞬，随即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居然猛地抬起手，作势要打人吓唬她。

　　郑观颐脸色一沉，扬起了脸，目光凌厉地盯着他：“你打一个试试。你爸妈只教会了你怎么做流氓，没教会你怎么做人是吧？”

　　这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最受不得激，当即被点燃了火，巴掌真就朝着郑观颐落了下来。

　　郑观颐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正准备抬手去挡，男孩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忽然拔高了音量，尖锐地叫出了声。

　　可她叫的却不是男孩的名字，而是她的。

　　“郑观颐！”
　　那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刺得郑观颐耳膜发疼。

　　郑观颐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她怔怔地转过身，顺着声音看过去。

　　李庆红那张满是皱纹、带着几分刻薄与憔悴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