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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竞选 九月的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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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江迟没有马上掏出来看。
九月的傍晚还是热的,教室四个吊扇开到最大,声音像老旧的飞机引擎,把他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扇得纸页乱飞。他刚用军训服袖子压住那摞新发的《学生手册》,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右下角有一条新裂缝——上午搬书时磕的——裂缝正好穿过母亲的短信:
"生活费下个月可能要晚几天,妈在想办法。你别省着吃饭。"
江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够。"然后把手机关了,省电。他手机电池不行了,满电只能撑半天,撑过今晚,他还有明早六点的家教。
教室门被推开,辅导员抱着名单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他见过的——白天帮忙发军训服的学长。第三个没见过,很高,军训服洗得干净,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站得像棵白杨树。江迟多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跟他没关系。
"今晚把班委选了,"辅导员把名单往讲台上一放,"你们军训十天了,互相都熟。想当的上来讲两句,投票决定。先班长。"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有人被推搡着站起来。江迟低头看《学生手册》里的助学金申请说明,把"家庭情况"那栏的字来回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台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都没抬头。
直到第三个。
"我叫顾昭。昭是昭然若揭的昭。"
江迟抬起头。是他——那个白杨树一样的男生。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拿稿子,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很大,大到吊扇的声音都盖不住:"我想当班长,原因很简单,我闲不住,爱管闲事。"
台下有人笑。
"我能干的事就三件。第一,建个群,全班拉进来,选课、考试、放假通知,我盯辅导员,保证你们一个不错过。第二,每周查一次寝,不是我愿意查,是你们肯定有人忘了关灯忘了锁门,我不查你们迟早被宿管记名。第三——"他顿了顿,"我脾气好,你们有什么不想跟辅导员说的,跟我说,我去说。我替你们挨骂。"
笑声更大了。有人喊:"你怎么保证?"
"我写了保证书。"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三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的,"贴在群里,干不好,你们联名撤我。"
江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亮。不是说他长得亮——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教室顶上那盏日光灯,照着每一个角落,包括他最后一排这个没人看的角落。江迟又把头低下去,在助学金申请表上写了个"无"。
他习惯写"无"。父亲一栏写"无",虽然父亲活着。家庭年收入写"无",虽然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年到头脚趾头都是肿的。
投票是举手表决。顾昭全票——好吧,几乎全票。江迟数了数,没人举手反对,连他自己都举了。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有点懊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举手,他跟这个人连话都没说过。
散会前辅导员让顾昭把全班微信加一遍。"你们班42个人,一个都不能漏。"
顾昭拿着手机从第一排开始收。收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江迟——他还在抄助学金申请表的样板,抄完了才走。他刚把手机开机,顾昭已经走到他桌前。
"扫我。"
江迟把手机屏幕递过去。屏幕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顾昭已经扫完了。
"江迟?"
江迟点头。他有点意外,他们班的微信群接龙他排最后一个,顾昭居然记得名字。
"你军训第三天,是不是中暑晕倒了?"
江迟愣了一下。那天的记忆是断的——他只记得自己站在烈日下,然后眼前一白,再醒来就在医务室了。护士说"你同学送你来的",他烧得迷糊,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那人背他上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差点滑倒,把他往上颠了颠,说了一句"抓紧"。
"是我背你去的。"顾昭说,"你烧得挺厉害,路上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说把你衣服弄脏了。"
江迟的脸腾地烧起来。他想说"谢谢你",话到嘴边变成了:"……对不起。"
顾昭笑了:"你谢我什么,背你又不是你要求的。"他收起手机,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叫江迟?"
"嗯。"
"好名字。"他说,"迟到的迟。不着急,挺好的。"
他走了。江迟坐在空教室里,吊扇还在转,把他抄了一半的申请表吹得哗哗响。他盯着顾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想:他肯定记错了人。他一个班长,怎么会记得后排同学的名字。
地上还剩半摞《学生手册》,是发剩下的。江迟弯腰抱起来,往走廊尽头的储藏室走。他其实可以不搬——没人要求他搬——但大家都走了,留半摞书在地上,他看着难受。他从小就这样,看见东西散着,就想收拾好。母亲说他是"操心的命"。
储藏室在二楼拐角。他抱着书下楼梯,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你还没走?"
是顾昭。他也抱着半摞书,显然也是回来搬的。两人在楼梯拐角面对面站着,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一下,又亮了。
"嗯。搬书。"江迟往旁边让了让。
"巧了,"顾昭说,"我也回来搬。咱俩把剩下的包圆了,辅导员明天能少搬一趟。"
江迟没接话,抱着书往下走。顾昭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步,又说:"你怎么一个人?你室友呢?"
"他们先走了。"
"那你怎么不走?"
江迟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不那么矫情的回答,最后说:"……搬书。"
顾昭在他身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储藏室的门是坏的,锁不上,江迟腾出一只手去扶,书差点掉。顾昭快走两步,把他的书接过去一半:"你松手,我来。"
"不用——"
"你刚才在台上怎么说的来着,"顾昭头也没回,"哦对,你没上去。那就听班长的。班长说,我来。"
江迟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顾昭把两摞书码进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连码书都码得像他的人——端端正正,生怕给别人添乱。
"走吧。"顾昭拍掉手上的灰,"顺路,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顺路。"江迟说,"你在三楼,我在六楼。"
"那也顺。"顾昭说,"送你到三楼,你再往上爬。四舍五入,顺路。"
江迟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透了,操场边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六楼是顶楼,住的人少,楼道灯坏了两盏,黑黢黢的。江迟走到三楼,停住,想说"到了"。顾昭也停住,回头看他,说:"你那个——"
"什么?"
"没什么。"顾昭摆摆手,"明天记得交表。晚安。"
"晚安。"
江迟看着顾昭走进三楼的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他站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秒,才想起来自己该继续爬楼。
他爬楼的时候想:这个人有点奇怪。他对谁都这样吗?还是只有我?
——他马上把这个念头掐掉了。他对谁都这样。他是班长。班长就该这样。
晚上九点,班级群里热闹起来。顾昭把保证书拍成了照片发进群里,下面跟着一条:
"明天早上八点交《家庭情况登记表》,不会填的私聊我,别不好意思。"
江迟对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第三栏"家庭成员情况",他下午写了个"无",又划掉了——辅导员说这栏要写清楚。他写了"母亲,服装厂工人"。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私聊,来自群主顾昭:
"第三栏可以不写,写'无'就行。个人信息,你有权不说。"
江迟盯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裂缝正好横过"不说"两个字。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没有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让对话框里显得他话多。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很安静,上铺的孙一鸣在打呼噜,磨牙,说梦话,三个人齐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母亲:"吃了吗。"
江迟回:"吃了。食堂。"
"吃的什么?"
"红烧肉。"他撒了谎。他晚上打的是土豆丝和白菜,三块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大概是不想让她在缝纫机前多坐十分钟。
母亲发来一个笑的表情,她只会用这一个表情。然后是:"妈月底结工钱,给你转三百。别省,长身体。"
江迟盯着"长身体"三个字。他十八岁了,早就不长身体了。但他没回那句,只回:"嗯。你早点睡,腰别贴膏药贴着睡。"
母亲没有再回。江迟把手机扣过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上铺的孙一鸣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班长人不错……"
江迟愣了一下,确认他是睡着说的,才慢慢把眼睛闭上。
他想:他是班长,他对谁都这样。这是好事。这说明这个班运气不错。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他对谁都这样。然后闭上眼睛,把那句话也关了。
第二天早自习,顾昭站在教室门口发课程表,挨个发,发到江迟桌边,放下一瓶矿泉水。
"昨天忘了说,"他说,"医务室那次,谢谢你没怪我。"顾昭压低了声音,"你太重了,楼梯拐角我差点把你摔了。"
"……你把我摔了?"
"没摔成,"顾昭说,"但我确实差点。"
全班都笑。江迟的耳朵红透了,他把那瓶水塞进书包里,一个字也没接。他想回"不用给我水",又觉得回什么都不对。
那瓶水他没有喝,在书包里放了一整天,晚上带回宿舍,放在床头。孙一鸣看见了,说:"哟,班长给的水啊,供起来?"
江迟把水塞进柜子里:"他给每个人都发了。"
"是吗?"孙一鸣翻了个身,"我怎么没有。"
江迟没有回答。他把柜门关上,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比打呼噜的声音还清楚。
他想:明天把这瓶水还给他。或者,明天不要再跟他说话了。或者,明天换一排坐。
——他第二天照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瓶水他没还,也没喝。他把它放在桌角,一整天,总忍不住看一眼。
窗外是九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整个操场。他坐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一束光,正慢慢地,慢慢地,往他这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