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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友相聚往事重现 老年的王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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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小鱼到访——多么有幸你还在身边
她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刚开。
我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正蹲在花圃边上拔草,膝盖上沾了泥,手指缝里塞着黑色的土,站起来的时候腰"咯"了一声——六十多岁的人了,骨头跟老房子的门轴一样,转一下就要响。
王小鱼站在铁艺门外,左手提着一兜橘子,右手拄着那根我送她的枣木拐杖,她比我大一岁,头发白得比我彻底,像顶了一脑袋的雪。
"磨蹭什么呢,开门。"她把橘子从栅栏缝里递进来,"不是说你胃不好吗,给你带了点陈皮,自己晒的。"
我开了门,她往里走的时候先用拐杖探了探台阶,步子迈得很慢。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走路带风,脚上蹬着高跟鞋,在宿舍楼道里骂男朋友骂到整层楼都听得见。
"看什么呢?"她已经走到了廊下,回头瞪我,"老了老了,还学人家搞什么含情脉脉。"
我笑,跟过去,给她搬了把藤椅放在桂花树底下。她自己从屋里端了茶出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拐杖靠在扶手边,长舒一口气。
"你家这院子我是真喜欢,比我那鸽子笼强一百倍。"
她喝了口茶,眼睛眯起来,"当初你买这房子的时候我还不乐意,嫌偏,现在想想你是对的。人老了就得多见点绿,天天看水泥墙,死得快。"
我说你就不能积点口德。
"积口德给谁看?这都2056年了,我还有多少时间,"她白眼翻过来,"我老公死了五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那张嘴要再不碎叨点,人就要发霉了。"
说着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我说我不吃,酸。
"陈景河那狗东西也嫌酸,每次我买橘子他都躲。"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狗。那条金毛10年走的,走的时候十五岁,算是寿终正寝,我把它埋在院子东南角那棵栀子树底下,立了块小木牌,名字都没刻,只画了个狗爪印。
"……你说你当初怎么想的,"王小鱼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给人起个这种名字,也不怕折寿。"
"反正他活着也没什么寿。"
王小鱼"噗"地笑出来,橘子汁差点喷到我脸上。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一边笑一边摇头:"沈鹿鸣啊沈鹿鸣,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开口能噎死人。"
我没接话,靠在藤椅背上,抬头看桂花树。今年的花开得稠,细碎的金黄色藏在叶子底下,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王小鱼的头发上、肩上、拐杖上。她也不掸,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捧着茶杯,指尖上有老年斑,指节微微变形——是类风湿,好多年了。
沉默了一会儿。桂花落了一朵在我手背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哎,"王小鱼忽然开口,嗓子比刚才低了半度,"你最近还写吗?"
"写。"
"写什么呢?"
"在写……"我顿了一下,看着那朵桂花从手背上滑下去,"在写我自己。"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的碎嘴劲儿敛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认真。认识她四十多年了,我知道她正儿八经的时候反而不爱说话。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从头到尾的?"
"嗯。"
"写到他了吗?"
她没说是谁,但我们都明白。
"写到了。"我说。
"恨他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一小道裂纹。这道裂纹是有一年冬天太冷,热水倒进去的时候"啪"地炸出来的。我没舍得扔,一直用到现在。
"早不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恨一个人是要力气的。我这把年纪了,力气要留着浇花、遛狗、给外孙讲故事。不够分了。"
王小鱼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藤椅里缩了缩,膝盖曲起来,像个小孩。
"你说咱俩这辈子,"她看着桂花树,声音很轻,"是不是活得太硬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谁家小孩的笑声,忽远忽近的,被风吹散了。
"硬不好吗。"我说。
王小鱼没说话。她低下头,伸手去够掉在脚边的一朵桂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久。
然后她说:"好。硬好。咱们要是软,早就被捏碎了。"
我转头看她。桂花落在她雪白的头顶上,一颗一颗,像她这辈子没舍得掉的眼泪。她始终没哭过。认识她这么多年,她骂男人、骂社会、骂老天爷不长眼,但从来没当着我的面掉过一滴泪。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是我离婚之后第一个秋天,也是这样的桂花天。她提着一袋子橘子来找我,看见我蹲在阳台上给一盆枯死的百合换土。
"人都没了,你折腾花干什么。"她当时说。
我说:"不是给人换的。"
"那给谁?"
"给我自己。"
她当时没接话。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阳台门框里,低着头,拿袖子一下一下擦眼睛,假装在揉灰。
"鹿鸣,"王小鱼的声音把我拽回来。她还在看掌心里的那朵桂花,头也没抬,"你说他要是知道了,那条狗叫他的名字,他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
"他不会怎么想的。"我说,"他那种人,只会觉得我可怜。"
"可怜?"
"对。他会觉得一个女人离了他,养条狗还要用他的名字来出气,是放不下。"
王小鱼终于抬起头来,眉毛挑得老高:"那事实呢?"
我把脚边掉落的桂花拢了一小堆,拢在手心,然后张开手指,看它们一点点被风吹走。
"事实是,"我说,"我根本没想过他会怎么想。那条狗叫什么名字,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王小鱼看着我。风又过来了,她头顶上的桂花簌簌地落。
"沈鹿鸣,"她把拐杖重新拄起来,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我要是下辈子投胎,还找你做朋友。"
"不是说好了做夫妻的吗?"
"呸——"她拄着拐杖往外走,一瘸一拐的,嘴上却一点不饶,"下辈子我要找个男的,你也要找个男的,咱俩都别给男人当老婆了,伺候自己就行了。"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上了那辆老年代步车。她隔着栅栏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好好写。写完了第一个给我看。敢给别人先看,我就跟你绝交。"
"多少年了,你就会这一招。"
"这一招好用就行。"她拧动车钥匙,突突突地开走了,拐杖从车筐里露出一截枣木的尖。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子消失在巷子口,桂花香从身后涌上来,浓得化不开。院子里"小陈"——就是那条金毛的后代,长得跟它爸一模一样的——颠颠地跑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手。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说,你爷爷叫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对它说,"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吗?"
小陈摇着尾巴,咧着嘴,一脸无辜的快乐。它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都没见过爷爷,狗的寿命毕竟短一些,这就到第三代了,它只是一条狗,比人简单得多——喂它它就爱你,不喂它它也爱你,你骂它它凑过来蹭你,你哭它就趴在脚边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走回桂花树下,把藤椅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手指碰到王小鱼的茶杯,还温的。
她上次来是上个月。上上次是上上个月。每个月的月中,风雨无阻,拄着拐杖提着一兜水果来看我,大部分时间是橘子,早在大学的时候,学校后山是一片橘子林,我们经常去哪里玩,顺手牵几个橘子,有一次被主人逮住了,骂的要死,那个时候她跟我说“以后我一定让你吃上堂堂正正的橘子,吃到腻”,每次来她都说一样的话,骂一样的人,走的时候一样的背影。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真正拥有的东西不多。两个女儿是老天赏的。写书的能耐是自己挣的。爷爷的爱是命里捡的。
但王小鱼,王小鱼是我自己选的。四十多年前,在那么多人里面,我一眼就挑中了她。
多好。我选了,她就一直在。
傍晚了,桂花树底下起了凉意。我收拾好茶杯,抱了抱胳膊往屋里走。推开书房门,电脑还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
我坐下来,手指搁在键盘上。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书桌角上,刚好照亮我写了一半的那行字——
"我这一生,开局是地狱,过程是战场,结局——"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还早。结局还没到呢。
又或者说,我早就活在结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