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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六章·暗影

      二十四岁那年春天,我进了刑侦支队重案组。

      调令下来那天李队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卷宗,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密"字。他靠在椅背上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把烟掐了,抬头看我。

      "重案组缺人,你上。"

      "是。"

      "林昭。"他看着我,"重案组跟普通案子不一样,你经手的每一条人命都得走到底。扛不住就提前说。"

      "扛得住。"

      他盯了我两秒,把桌上那摞卷宗推过来。"先看这个。三年前的旧案,连环失踪,六个,至今没破。"

      那是我进重案组之后接触的第一个案子。六个失踪者,年龄从十七岁到四十三岁不等,性别男女都有,职业背景各异,唯一共同点是——都是南城本地人,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位置都集中在城南老工业区那一片。

      我把卷宗搬回办公室看了三天。六个人的失踪时间跨度两年,最早的在前年三月,最近的是去年十一月。每个人失踪前的生活轨迹都正常,上班、下班、跟家人吃饭、跟朋友聚会,没有异常,没有矛盾,没有债务纠纷。然后某一天出门之后就没再回来。像水滴进了海绵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我翻了六个家庭的照片。每个家庭都有一张"全家福",失踪者的位置被留着,空着一把椅子或者一个站位。六张照片排在一起的时候我看了很久,那六个空位像六个缺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陈渡每隔半个月给我寄一张照片。不是明信片,就是照片,冲印出来的那种,边角裁得不太整齐。有时候拍的是山,有时候拍的是路,有时候拍的是他住的房间一角——铁架床、旧台灯、墙上贴着的一张什么纸。照片背面有时候有字有时候没有,有字的时候都是铅笔写的,短得不超过一行。

      今年三月收到的一张拍的是南城郊外的山,远山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深灰。背面写:"这边能看到南城边上那座塔。晚上亮灯的时候像一根发光的针。"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离我不远,也许就在同一个城市周边的某个地方,但他回不来,我也不能去找他。那张照片被我贴着墙上了,排在第九十九张后面。第一百张还是空白的。

      三月底,连环失踪案有了新线索。一个出租车司机报案说去年十一月他拉过一个客人去城南老工业区,客人下车之后他回程的时候在后座捡到了一张工作证。他随手塞在手套箱里忘了这回事,最近翻手套箱才翻出来,看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就报了警。

      那张工作证上的照片是六个失踪者之一,一个叫周远的男人,三十一岁,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工作证上的塑封膜有磨损,但照片清晰,人像下面印着姓名和工号。

      我查了周远的社会关系。工厂同事说他性格内向,下班就回宿舍,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唯一跟他有长期联系的人是他姐姐,但姐姐在邻市定居,出事前一周还跟他通过电话,没听出异常。

      但我调了周远手机里最后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除去工作电话和家人,有一个号码出现了三次,每次通话都很短,最长一次才一分二十秒。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那种街边随手买的不记名卡。

      我去电信公司查这个号码的基站信号轨迹。三个月的轨迹显示这个号码大多数时间没有开机,只在周远失踪前最后一个月有过三次活动——三次都在城南老工业区一带。

      我跟李队汇报了这个情况,李队批了我去城南蹲点。那段时间我每天下午到城南老工业区晃一圈,假装是下班路过的。老工业区几年前就停产了,厂房废弃着,铁门生锈,窗户碎了大半,水泥地面上长着齐膝的杂草。有几栋厂房的墙面上喷着大红色的"拆"字,但几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来拆。整个区域像被时间忘了。

      蹲了半个月之后什么也没有。我坐在废弃的公交站台抽烟,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在半空中转圈。我看着那个塑料袋转了半天,慢慢落在一栋三层办公楼门口。办公楼的门是锁着的,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但锁梁上的锈迹有一小块被磨亮了,像最近有人开过。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把锁。锁芯周围的金属面上有新鲜的划痕,很浅,像钥匙插拔时留下的。我掏出手电筒照着看了看锁舌和锁框的缝隙,缝隙里卡着一小片撕下来的透明胶带,很窄,大概半厘米宽,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但透明胶带本身还是有点粘性,撕下来的时间不会太久。

      我拍了照片,然后把锁恢复原状,走了。

      第二天我带了技术组的人过去。技术员打开那把锁之后我们一起进了办公楼。里面是三层的旧办公室,一楼是空荡荡的大厅,地上堆着废弃的桌椅和文件柜。二楼、三楼都是同样的格局。一直搜到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技术员在文件柜后面发现了一扇暗门。

      暗门通着隔间,隔间很小,一张铁床、一个垃圾桶、一把椅子。铁床上的床单是新的,还带着超市包装的折痕。垃圾桶里有两张揉成团的手机充值卡,日期是三个月前和五个月前。椅子旁边墙上有一小块划痕,像是拿什么硬东西反复刻的,痕迹很浅,像数字。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墙上的划痕太浅了看不清是什么,我拿手电筒侧着照,那些划痕反光的角度拼在一起,隐约是一个数字序列:"073142"。

      073142。陈渡的警号。

      我蹲在那里没动,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我把照片拍了,然后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刻痕很浅,像是用手指甲或者钥匙尖反复划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也许是……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技术员在垃圾桶里还翻出了一张收据,是城南一条街上的小卖部买的,日期是两个星期前。我出去之后沿着那条街走了一遍,找到了那家小卖部,问了店主,店主说记不清了,每天来买东西的人太多,但对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黑衣服"的顾客有点印象,因为那人每次只买矿泉水和饼干,付现金,不说话。

      "他大概多久来一次?"我问。

      "不固定。个把月吧。"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店主翻了翻账本:"大概……三周前。对,那天正好下雨,他淋着雨进来,裤腿上全是泥。"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三周前,正是那张照片寄到值班室的前后。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就街对面。出了门往巷子里拐了。"

      那条巷子穿过旧居民区,绕了一大圈,最后从另一个出口通到马路上。我沿着巷子从头走到尾,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全是爬墙虎和雨水渗出来的青苔,有几扇窗户开着一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走到底的时候我站在马路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又深又窄,像一道被城市忘了的缝隙。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陈渡。073142那几个数字刻在墙上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住在那道暗门后面的隔间里。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要住在城南废弃工业区?他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他查的跟我查的是同一件事吗?

      我站在巷口抽烟,抽完了把烟头踩灭,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墙上的明信片看了一遍。第九十九张还是那张"快了。别回信"。第一百张还是空白的。我把那张空白明信片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贴回去了。

      档案室里周远的卷宗被我翻了三遍。他的社会关系里有一条我之前没太注意——他的大学同学里有一个男的,跟他在同一个工厂实习过,后来辞职了,去向不明。名字登记在花名册上,叫章远。

      章远。我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周远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的一分二十秒,对面的号码后来查出来是一张不记名卡,但基站信号轨迹显示那卡最后一次使用的位置,是城南老工业区。

      章远。陈渡的警号。城南老工业区。暗门后面的隔间。这几条线像几根散落在地上的线头,我看得见它们,但找不到连接点。

      四月,连环失踪案又出了事。第六个失踪者的家属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只有一分钟的录音,声音是失踪者本人的,说"我在城南,别报警,我没事"。家属报了警。技术组追踪那个号码,号码位置显示在城南老工业区那几栋废弃厂房里。

      我跟着技术组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电筒的光扫在碎玻璃和铁锈上反着冷白的光。我们在那栋三层办公楼里搜了一遍,三楼暗门后面的隔间空着,铁床上的床单已经被收走了,垃圾桶里的充值卡也没了。墙上的划痕还在,但我站在那道暗门前面用手电筒照的时候,在门框内侧发现了一枚新的划痕,很轻,像是刚刚用指甲刻上去的。

      是一个箭头。指向地下。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旧办公楼的地板是水泥的,但有块区域的水泥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圈,像是重新浇过的。我敲了敲,下面是空的声音。

      技术组花了四个小时把那块水泥撬开。底下是一个地窖,阶梯往下转了两道弯,最底下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地下室。墙上挂着一排挂钩,有六根。每根挂钩下面地面上都有一小块明显被坐出来的凹陷,像有人靠在墙边坐了很久。挂钩上什么都没有,但最里面那根挂钩旁边,墙上刻着一排数字。

      还是那六个数字。073142。旁边多了一行,像是后来补刻的,比上面的浅一些:"还差一个。"

      我站在那个地下室里站了很久。地下室的空气很闷,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味,顶上的灯泡碎了一半,电线垂下来吊在半空。六根挂钩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眼睛看着门口。

      我在那排挂钩前面蹲下来。最里面那根挂钩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泥,泥上踩着一枚鞋印,鞋码大概四十二左右,后跟外侧磨损严重,走路应该是偏外侧着地的那种。我把鞋印拍了照,然后站起来环顾整个地下室。

      这地方被用来关过人。六个人——也许就是那六个失踪者——被分别拴在六根挂钩上,坐在地面上。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被带到了哪里,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确定。但墙上的那串数字说明有人来过这儿,有人进来过,有人在这些人的身边留下了自己的警号。

      "还差一个。"还差一个什么?还差一个失踪者,还是还差一条线索,还是还差一个人?

      我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开始泛青,废弃厂房被淡淡的晨光照出了一个轮廓。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口袋里装着一枚从地下室地上捡起来的纽扣,塑料的,黑色的,四孔。

      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失踪者的,可能是章远的,可能是陈渡的。我把它装进证物袋收好。

      那天中午我去了禁毒大队。陈渡他妈在办公室里,看见我来了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她穿着警衬,袖口挽到肘弯,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

      "林昭?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跟您打听个人。"我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章远。您认不认识?"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认识。以前缉毒大队情报组的组长。跟过我一个案子。三年前调走了。"

      "您知道他调去哪儿了吗?"

      "外省。具体去了哪儿没留档案。"她看着我,"你查他干什么?"

      "一个旧案子里有他的名字。"

      她放下杯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林昭,那个案子你最好别碰太深。"

      "为什么。"

      "因为那案子当初就是章远经手的。他调走之后,那个案子就没了下文。"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份旧案卷的扫描件,封面上写着"南城分局禁毒大队二零一六年十二月——章远"。

      "什么案子?"

      "线人泄露案。当时有内部消息说章远经手的一条线被泄露了,死了三个人。查了两个月没查出结果,章远调走,案子封存。"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二零一六年,比六个失踪者的案子早两年。章远经手了两条线——一条线人泄露案死了三个人;一条连环失踪案至今没破。两条线都断了,断在他调走之后。

      我走出禁毒大队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压得低低的。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风把烟灰吹散在空气里。

      章远。城南老工业区。地下室的挂钩。陈渡的警号。

      那些线头开始慢慢靠近了。但我还不知道它们交汇的地方是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把墙上的明信片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明信片上。我把它揭下来放在桌上,拿了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个词:"章远。"

      写完又划掉了。铅笔的痕迹留在纸面上,擦不干净。我把那张明信片放回墙上,空白的位置还是空白,但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压痕,看不清是什么字。

      窗台上的空奶瓶被月光照着,一整排反射着白亮亮的光。我站在窗台前面数了一遍,从第一瓶到最后一瓶,一共九十七瓶。七岁那年他在雪地上走了九十七步。二十年后我攒了九十七个空奶瓶。

      差一步。就差一步。

      我拿起那枚灰白色的石头攥在手里,石头表面光滑冰凉。我把它放回原处,关了灯。

      窗外起风了。城南的方向有云在翻涌,像一层一层被风吹乱的海。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片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海。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画框外面去。

      他站在那海边的某处,离我不知道多远。

      窗台上那排空奶瓶在月光里一排一排地亮着,像等他回来填满。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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