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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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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二十三章·方旭
七月二十六号那天,我在办公室里整理甲-03-7现场的卷宗,把照片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白圈、折叠椅、尸体、麻绳。每一张的构图像是有人刻意设计过的,灯光的位置、角度的选择、绳索的系法,都带着一种仪式感。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些照片,试图从构图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除了"第七个到了"这个信息以外,其他的都像是被故意模糊化了。
那天下午四点左右,方旭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声音听起来比前一阵子好了不少,语速也正常了一些,像是身体在慢慢恢复过来。
"林昭,我明天想回一趟城南老街区那栋房子。有些东西我想拿回来。"
"什么东西?"
"我母亲的老照片。还有几本旧书。我当时被带走之前没来得及收。"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那你陪我?"
我翻了一下日程表。明天上午没有排班,下午有一场汇报会。"上午可以。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行。"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方旭的声音有一种之前没听到过的平静。也许是出院之后稳定了,也许是终于决定要回那栋房子面对那些旧东西,也许只是那天天气好。
七月二十七号早上七点五十,我开车到安全住处楼下接他。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找到的时候好了很多。他上车之后系好安全带,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栋楼你上次去的时候,门口的春联是不是还没掉?"
"还在。褪白了。"
"我走的时候贴的。那年春节跟我妈一起贴的。"
车开过城南的街道,穿过早高峰稀稀拉拉的车流,在八点半左右停在了那栋老居民楼楼下。爬山虎比上次更密了,整栋楼像是被一层绿毯子裹住。方旭下了车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们上到三楼,方旭走到自己家门口站住了。门上的春联还在,确实已经褪成了白色,边角卷起。物业催缴单还在,纸张发黄。方旭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还是转不动。他低头看了看锁孔边缘,那道新的划痕还在,跟上个月一样。
"锁还是打不开。"
"上次技术组看过,说有人试过开锁,没成功。"
方旭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锁孔周围的划痕。他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向我。
"我知道是谁。"
"谁?"
"送饭的。他以前带我出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他说'等你回家那天,我去换你家那把锁'。我说好。我当时以为他是随便说的。"
方旭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脸上的表情被走廊里的暗光遮了半张。他伸手又摸了一下锁孔边缘,指尖停在上面。"他把钥匙带走了。可能他本来打算哪天来把锁换了,钥匙留给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楼下偶尔传上来的车声和远处谁家电视机的背景音,闷闷的,隔了几层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方旭把手从锁孔上放下来,转过身靠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头是楼对面人家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夏风把衣摆吹得来回晃。
"林昭,你说送饭的把我放走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想好自己要死了?"
我没接话。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想把这扇门砸了。"
"砸吧。"
方旭弯下腰从走廊角落里捡起一块砖头,站在门口掂了掂。然后他抡起砖头砸在锁芯上,一下,两下,三下。锁芯周围的木头裂了,连着木屑一块掉下来。他又砸了两下,整把锁连着门框木料一起崩开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弹开了一条缝。
方旭把砖头放下,用脚把门踢开。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灰尘。他的客厅还是老样子,旧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茶几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底还有一圈干了的茶渍。方旭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我在门外等着,看着他走进每个房间,打开每一扇柜门,像在确认这些东西都还在。他进了卧室之后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相框,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母亲。他把相框翻过来擦了擦背后的灰,然后放在茶几上。
"我找找那几本书。"他转身进了书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相框。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抱着小孩的手很稳。小孩大概三四岁,穿着背带裤,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方旭还在书房里翻东西,书页翻动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像在翻找一本很久没翻开过的旧书。
忽然那个声音停了。然后我听见方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走进书房门口,看见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他正看着那张纸条。
"怎么了?"
他把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字:"方旭,你手里的东西已经拿够了。把书放回去,像以前一样。今晚甲-03-7见。你一个人来。"
纸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打印的格式跟之前在送饭尸体上和配电间尸体旁看到的完全一致。
我抬头看方旭。他站在书桌前面,脸朝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得眼睫毛根根分明。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是我放的。"方旭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这书我三年没翻过了。纸条至少在我被带走之前就已经夹在里面了。"
"就是说,有人三年前就知道你会回来看这本书,也知道你会翻到这一页。"
"对。"
他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然后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像在反复按着什么看不见的键。
"林昭,甲-03-7是什么地方?"
我看了他两秒。"你之前住过甲-03。甲-03-7是更里面的一个空间。"
"今晚甲-03-7见……"方旭低声重复了那句话。"他在叫我回去。"
"你不会去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但我得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住了那么久,我该知道。"
那天中午我带方旭出去吃了个饭。他吃得很慢,像在拖时间。吃完饭之后他说想去河边走走,我陪他去了。河堤上的风比城里的凉一些,吹过来的时候把六月的暑气带走了一些。他走在前面,步伐比以前稳了,但右腿落地的时候还是会顿一下,那个习惯还在。
他在河堤尽头停下来,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河道。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有一只白鹭站在水边一动不动,像一个白色的雕像。
"林昭,我今天晚上还是要去。"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你不用担心。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走。"
"纸条上说你一个人来。"
"所以你不用跟来。"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河道,"你先回队里。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七月二十七号晚上,方旭没给我打电话。我等到九点的时候给他拨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十点,无人接听。十一点,关机。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化纤厂那片区域的晚上跟我以前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我打着手电走进那片野地的时候,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鞋底踩在湿泥上发出细小的声响。甲-03-7那扇铁皮门在蓄水池的东侧墙面上,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光。
我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门外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大小和鞋底纹路跟方旭早上穿的那双鞋一致。脚印延伸到门口,停住了,然后转向旁边,绕到了蓄水池的南侧。我顺着那串脚印走过去,绕到蓄水池南侧的时候,手电光扫到了一片倒伏的芦苇,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行过去。
芦苇尽头,蓄水池的旧排水口前面,趴着一个人。灰色长裤、白色衬衫。衬衫的后背上有一大片深色。
我跑过去跪在他旁边。翻过来的时候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方旭,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散了。嘴唇有一层浅浅的发绀,跟配电间那具尸体的特征一致。他的衣服上胸口位置有一个细小的创口,像被什么东西扎过,血渗出来在白色衬衫上洇成一片不规则的深红色,边缘已经干涸了,暗褐色的,像一枚干枯的叶子贴在他胸口。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根细铁丝,一端磨成了尖的。铁丝上沾着血。
他的另一只手在旁边的湿泥地上划了几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我凑近用手电照着,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去……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没写完就断了。
我蹲在那里。手电光落在他半睁的眼睛上,瞳孔已经散了,映出来的只有手电筒白晃晃的光。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最后的话但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他胸口那个细小的创口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尖而细地刺进去的,不深,但位置准。那个创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放进去或者取出来了。我用手电照了一下那个创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一种很薄的锐器刺入的。
我站起来,把方旭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我沿着他那串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重新经过甲-03-7的门口,看到门外的泥地上除了方旭的脚印,还有另一串脚印。比他的大一些,鞋码大约四十二左右。那串脚印从甲-03-7的门口延伸出来,跟方旭的脚印在蓄水池南侧汇合了。然后在汇合的位置上,那串大一些的脚印沿着排水口的方向延伸了一段,消失在一片被踩乱的草地里。
我在那片被踩乱的草地旁边蹲下来。手电光扫过草丛的时候,有一片东西反了一下光。是一张叠好的白纸,角上沾了一小片深色干渍,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我打开那张纸。打印的几行字:"方旭。你待了太久,该结束了。你拿到的东西够多了。剩下的路让别人走。"
没有署名。那一整晚我坐在蓄水池边的水泥台子上,手电已经关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蓄水池干涸的池底,把那些倒伏的芦苇照得银白色的。方旭躺在排水口前面,被我的外套盖着,像一个被遗忘在夏天的包裹。夏天的夜风裹着芦苇和湿泥的气味吹过来,吹在他身上,吹在他那张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的脸上。
他今晚来的时候也许以为只是看一眼。他走进甲-03-7那扇门的时候可能看到了什么,然后他出来了,沿着蓄水池边走到了排水口。他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比他高一些,鞋码四十二,脚印在泥地里跟他汇合了。然后他胸口被刺了一下,他在最后的时刻把那个字刻在了地上。"他去……了"——他去了,去了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我蹲在蓄水池边,把那枚灰白色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石头还是温的,被我的体温焐着。月光照在石头上,照得它表面像被磨亮的玉一样泛着微光。
方旭把他最后的那行字留在了地上,留给了我。
"他去……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