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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十三章·口供

      方旭被送进了医院。急诊室的灯白晃晃地照着,他躺在病床上缩成窄窄一条,被子盖到下巴,露出来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护士给他挂上水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躺过一张像样的床了,那股松弛下来的劲儿把他整个人卸成了一滩水。

      我在病房外面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他。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下面的轮廓几乎是平的,薄得像一张纸。窗户外面六月的天正在放晴,雨停之后云层裂开一条缝,太阳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病房的白色地面上亮晃晃的一道光。

      他睡了十四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护士来换药,他醒了。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靠着床头坐起来了,手里捧着一杯水,杯子太小了被他整个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他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你睡了很久。"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

      "嗯。"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他说话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楚多了。他看着我,目光里那种涣散已经退了大半,剩下的是仔细的、打量的神色,像在辨认面前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开口。

      "你手腕上那个纹身,"我说,"谁帮你纹的?"

      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纱布底下隐约透出墨色的轮廓。他看了两秒,把手放下去了。

      "我自己。"他说,"用针。拆下来的铁丝磨尖了,蘸墨。"

      "哪来的墨。"

      "圆珠笔芯。挤出来。"

      "为什么纹它。"

      他看着我不说话。窗户外面天还是灰的,但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黎明前那一段最暗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他说:"墙上有这串数字。我每天看着。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你知道是谁的警号吗?"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猜是警察的。那种地方,能留下警察编号的,只会是警察。我想着——我要是能出去,带着这个,就有人能找到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选词。然后他说:"还有他。他给我敲过墙。"

      "什么?"

      "我被关在底下的时候,有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有人敲墙。三长四短,隔一会儿再敲一次。"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那里无意识地碰着被单的边缘,"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听错了,后来他敲了好几天。我也试着敲回去,用指甲抠水泥墙的边角,抠出声来。他不知道我回了他没有,但他一直敲。"

      "后来呢?"

      "后来他停了。墙那边再没有动静了。我猜他走了,或者他——"方旭没说完,喉结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我记得他敲的节奏。三长四短。我把那个节奏也记住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方旭靠回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他让人把我带出来的。那个送饭的,有一天晚上来开了锁,让我跟他走。我以为是要处理我了,但他带着我走了很远,出了那个地方,把我放在一个涵洞里,塞了一瓶水和一件外套。"

      "送饭的放了你?"

      "嗯。"方旭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跟我说'跑'。就一个字。然后他走了。"

      "送饭的长什么样?"

      "一米七五左右,瘦,走路有点跛。右手虎口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旧疤。他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利索,开门关门的动作很快。"方旭回忆着,"他穿深色外套,袖口磨毛了。送饭来的时候会把吃的搁在台阶上,敲一下门框,然后走了。他从不多待。"

      跟我从笔记本里拼出来的特征完全吻合。"送饭的"放了方旭。他为什么放方旭?他属于那个系统,他是被雇佣来"接送"的人,他经手了前面所有人,把他们一个个带进去又一个个拖出来。但他放了最后一个。他在某个时刻决定不把方旭送去埋了,而是把他放进一个涵洞里,留了一瓶水,说"跑"。

      "你被他放了之后去了哪儿?"

      "我跑了几天。躲躲藏藏的,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后来我找到那个农户家的地窖,在那里歇了两天,出来之后沿着铁路走。"他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些人,他们把我带去了一个地方,又关起来了。"

      "什么人?"

      "不知道。不是原来那批人,另外的。他们发现我身上有纹身——"他抬了抬左手腕,"问我是谁,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打我,问'渡鸦'在哪儿。我说我不认识什么渡鸦。"

      渡鸦。陈渡。另一批人也在找他。阎三的人,他们从方旭这里问不出陈渡的下落,就把他也当成了没用的人。

      "后来你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他们把我扔在了一个地方,让我自生自灭。可能是觉得我没用了,懒得处理了。我爬出来的,爬到铁路那边的涵洞里,爬不动了。"

      方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始终是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被单上蹭,蹭来蹭去,把那块布料蹭得起了毛。

      "你在工地那边被埋过。"

      方旭的手停了一下。"……嗯。"

      "有人把你埋了,你又爬出来了?"

      "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装进袋子里,扔进坑里,填了土。但是我还没死透,我在土里醒过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我翻了很久。手指头全抠烂了,才从土里翻出来。出来之后天是黑的,我看不见东西,就爬,爬到我摸到硬的地方。"

      铁轨。他爬到了铁轨上。沿着铁轨一直爬,爬到了那个涵洞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我,一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那只手的手指确实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指甲断了好几根,剩下的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和铁锈。

      "你认识一个叫周远的吗?"

      方旭的眼睫毛动了一下。"跟我关在一起的。他在我旁边那个挂钩上,大概隔了两米。我们没怎么说过话,但我能听见他呼吸。他半夜咳嗽,有时候会哼歌。"

      "哼什么歌?"

      "不知道。调子我听不清。但他哼的时候,我知道他还活着。"

      我坐在那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六月的晨光把病房照得通亮,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地板,一切被光洗得发白。方旭坐在那一片白光里,瘦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方旭,你愿不愿意做个笔录?把你经历的所有事情,从你被带走那天开始到你在涵洞里被我找到为止,全部告诉我。"

      他看着自己放在被单上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烧了很久的灰烬里最底下的那点火。

      "我做。"

      那一天方旭做了十三个小时的笔录。他的嗓子到后面完全哑了,只能一边喝水一边说,中间断了几次,停下来闭眼歇一会儿,然后继续。他说的内容从两年前被一个"走路跛脚"的人带进化工仓库开始,到被关在地窖里修线路、听见墙外敲击声、自己纹了那串数字、被"送饭的"放出来、又被另一批人抓住、被埋进土里、爬出来,最后在涵洞里等到我找到他。

      他把那两年里每一天、每一步、每一个声音都尽可能地说出来了。他说到墙外敲击声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之前没听过的柔软。"三长四短,隔一会儿又三长四短。我敲回去的时候,他敲得更用力了,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我合上笔录本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旭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均匀下来了,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沉沉地陷进了枕头里。我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串数字——他还活着吗?"

      我转回头看他。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问完就后悔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夜班的护士在值班台后面低头写字,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加密号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好"字。六天前发的,之后再没有新的。

      我打了一行字:"方旭活着。他说你敲过墙。"

      发送。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等着,屏幕一直暗着。过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转身下了楼。

      楼外面夜风裹着潮湿的树叶气息扑在脸上,六月的夜不冷了,温温的,像什么人的掌心贴了一下又离开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像一个咬了一口的饼。

      口袋里的手机没响。但我知道在某一个地方,有个人看到了那条消息。他看到"方旭活着"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大概会停下来,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暗,然后什么也不回。

      三长四短。我在地窖墙上找不到的回应,在方旭的叙述里听到了。那七下敲击声穿过水泥墙和黑暗,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个人把它记下来了,记了两年,然后在涵洞遇见我的时候,说"他给我敲过墙"。

      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我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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