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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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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一章·铁门
我叫林昭。
七岁那年冬天,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警号、什么叫卧底、什么叫毒贩、什么叫同归于尽。我只知道地下室很黑很冷,铁门从外面锁上之后,锁舌弹进锁槽那一声咔嗒响,能把人心里那根弦崩断。
被关进去的时候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了也没用。我妈走了之后继父把我从床上拎下来,拖鞋都没让我穿,光着脚踩在冬天冰凉的瓷砖上,小腿肚子一直抖。他把我推到地下室门口,我说"我没偷",他说"进去"。我攥着门框不松手,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掰到无名指的时候嘎嘣响了一声,像关节错位,又像别的什么。我没来得及喊疼,就被推进去了,铁门关上,锁舌咔嗒。
地下室没有窗户。第一天我还能看清墙角那堆旧报纸的轮廓,第二天就只能靠摸的。我数水泥地上的裂缝,从门口数到墙角,一共是十七条,有一条岔出去,像树杈子一样分了三个叉。我数完了又从头数,数了三十七遍。
第二天晚上我开始咬自己嘴唇。不是故意的,是胃里空得太久了,酸水往上翻,翻到嗓子眼又咽回去,翻来覆去地烧着。咬嘴唇能转移一点注意力,咬破了血渗出来,咸的,咽下去的时候胃会抽一下。
第三天早上我摸到墙角有一滩印子,黏的,手指沾上一点闻了一下——铁锈味。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锈,是上一个被关在这间地下室的小孩留下的血。他也没偷肉,他是放学路上多看了一眼底楼那间窗户,继父就把他锁进来了。锁了五天,捞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会说话了。
第三天夜里我听见了铁门外面的动静。先是脚步声,很急,踩在楼梯上咚咚咚的;然后是喘气声,喘得厉害,像一个跑远了的人停下来缓劲;最后是砸门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铁皮凹进来一块,门框开始松动,锁舌连着门框的铁皮一起被撕开了。整扇铁门倒下来砸在水泥地上,轰的一声,激起的灰呛得我咳了两声。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蓝白校服,袖子被铁皮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门板上。他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撬棍头卷了,虎口磨破了,裂了一道缝。
他看见我缩在墙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拉链没拉好,里面掉出一盒牛奶,刚好滚到我脚边。
他看了我一眼,把牛奶捡起来,手背擦了擦盒子上沾的灰,吸管插好,递给我。
"喝。"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没接,手背在身后攥着墙灰。他等我等了三秒钟,又往我面前递了递:"没毒。"
我抬头看他。逆光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小口子,血干了,结了一条细细的黑痂。他嘴唇起了皮,眉心皱着一小团,像在忍疼。
我把牛奶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塑料盒捏得嘎吱响。他没催我,就那么蹲着等,等我自己凑上去喝第一口。奶是温的,被他捂在怀里焐了不知道多久。顺着喉咙淌下去的时候,三天没进食的胃猛地抽了一下,我咬着牙咽了,没有吐出来。
"陈渡。"
他忽然说。我含着牛奶看他,他指了指自己下巴:"我叫陈渡。住隔壁。"
我没说话,把嘴里那口奶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嗓子还是哑的,发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抽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锁。"
"嗯,锁坏了。以后锁不了你了。"
他朝我伸手。那只手虎口裂着缝,指节上有旧茧,掌心里嵌着一小块铁皮渣。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他手都举酸了,动了一下手指。我慢慢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我的手比他小一圈,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指甲断了两根,剩下三根的缝里全是干了的血。
陈渡攥住我的手。没嫌脏。握得很紧,紧到我手心里那些小伤口被挤得又渗出血来,他没松。
"能走么。"
我摇头。三天没吃东西没喝水,腿早软了。陈渡没多说,把我胳膊往肩上一搭,蹲下身把我背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我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校服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他后背的骨头,肩胛骨一棱一棱硌着我胸口。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铁锈和一点点汗味。
他背着我往外走。地下室的台阶很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撬棍拄一下地。走到地面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脖子,他侧头用下巴碰了碰我头顶:"冷啊?"
我没吭声。他把书包甩到前面,单手拉开拉链,从里面扯出一件校服外套反手盖在我身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盖上来的时候像盖了层薄被。
巷子里全是雪。白色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光昏昏黄黄地照在雪面上,映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我看着地上陈渡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个,深一脚浅一脚。
"几点了。"我问。
"快五点了。天亮之前能到。"
"去哪。"
"我家。"
我没再说话,趴在他背上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九十七步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是一扇绿色的防盗门。
他从口袋里摸钥匙,单手开了锁把门推开。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毛绒睡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门一响她就抬起头来,看见陈渡浑身是血、背上还驮着个脏兮兮的小孩,脸上没出现太惊讶的表情,只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
"怎么回事。"
"隔壁家小孩,被他爸锁地下室了。我撬了锁。"
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先看了一眼陈渡手腕上的伤,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趴在陈渡背上不敢抬头,只看见她脚上穿着毛绒拖鞋,拖鞋面上绣着一只很丑的猫。
"下来。站着让我看看。"
陈渡蹲下去把我放下来。我双脚着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伸手一把攥住我胳膊。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力度刚好撑住我。
"叫什么。"
"……林昭。"
"林昭。"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蹲下来跟我平视。蹲下来之后我才看清她的脸,跟我妈差不多年纪,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那种亮像刀锋反光似的。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伸手把我嘴角的血痂蹭掉了。
"饿不饿。"
我摇头。
"渴不渴。"
我点头。
她站起来朝厨房走,棉拖鞋啪嗒啪嗒敲着地板。陈渡还蹲在旁边没动,我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头,脚尖冻得发紫,脚背上全是灰和擦伤。陈渡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毛拖扔到我脚前:"穿上。"
我穿上了。鞋大了两码。
他妈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白瓷碗,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用勺子搅了搅:"蛋花粥,没放盐,你先吃两口。别吃太快。"
我站着不动。她把勺子塞进我手里:"自己吃。"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一勺一勺喝粥。粥很淡,只有米本身的甜和蛋花的腥气。陈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他妈拿来药箱给他处理手腕上的划伤。他一声没吭,他妈给他缠绷带的时候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
那天晚上我睡在陈渡的床上。他打了地铺,躺在铺盖卷上仰面朝天,胳膊枕在脑袋后面。灯关了之后黑暗中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陈渡。"
"嗯。"
"你手臂疼不疼。"
"还行。"
我攥着枕头边上的牛奶盒,塑料纸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爸在外面等着。"
我没说话。
"他迟早回去。你今晚住这儿。"
"……明天呢。"
"明天再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雪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蒙蒙的铺了一层。那天晚上我没睡,熬到了天亮。天亮的时候陈渡他妈敲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盒没拆的牛奶。
她走到床边,把牛奶抽出来拆了吸管又递回给我:"喝。"我接过来喝了。牛奶是温的,她捂热的。
"走,带你去派出所。"
我抬头看着她。她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妈的事,你得自己说。"
陈渡从地铺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他妈一眼,然后站起来叠被子。
"我换件衣服,跟你们一起去。"
那天早上我穿着陈渡的旧卫衣,袖子长了一大截,挽了三圈才露出手指头。脚上还是那双大拖鞋,陈渡他妈找了双他爸的旧袜子给我套上。我跟在他们中间出了门,踩在雪地上,脚底下咯吱咯吱响。陈渡走在我右边,他妈走在左边,三个人并排着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派出所门口有一级台阶。我踩上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陈渡伸手抓住我胳膊,攥了两秒,松开。
我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玻璃门外面,裹着那件袖口破了的校服,隔着门朝我扯了一下嘴角。
后来那天下午我妈从外地赶回来接我。她在派出所哭了很久,我坐在椅子上看她哭,手里攥着陈渡他妈给我买的一盒新牛奶。
后来我妈带我搬走了。搬到外婆家的城市。走的那天我去陈渡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扇绿色的防盗门关着,门上的福字褪了色,边角卷起来。我没敲门,站了大概三分钟,转身走了。
那是我七岁那年最后一次见陈渡。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十七岁。
中间隔了十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