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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 ...

  •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晚自习见到周承逸,他已经搬走了桌椅,第一句话如此说道。

      二十分钟前。
      周承逸擦着头,从宿舍厕所里走出来,他的舍友兼好兄弟——方天翼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开心?那胖墩喊你和你的小青梅去办公室干嘛?”

      周承逸简要说明了下情况。

      方天翼关注要点偏移:“所以,你真的喜欢你的小青梅吗?”
      周承逸没立刻理他。
      半晌,发尾擦到不滴水为止,才回了句“不喜欢”。

      方天翼用“我懂,我都懂”的眼神看他,没控制好手中力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在心中。我无条件支持你们两个。”

      思绪拉回。

      周承逸垂下头,露出截修长脖颈,黑鸦似的羽毛投下一层阴翳:
      “如果我让你觉得麻烦,剩下半年我们就不要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了。”

      余优满不在乎:“管它做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周承逸闻言,眼底复杂情绪翻涌。

      他假装没听见,对她说:“零食还在我书包里,你下课想吃可以过来找我。上课时候我传不过去。”
      “我提前塞了几包小饼干在你柜桶里,如果你什么时候饿了,可以拿它们充充饥。”
      “难的作业我以后会优先在第一节晚自习写。你不会的话,我随时可以借你作业本。”
      ……

      余优平常会碰上的困难,周承逸都处处为她想好了。

      -

      九月份,校园内终于不再只有一个年级。伴随着行李箱滚动的声音,架空层放炮般响。
      十月底,高一、高二年级迎来他们的期中考试。
      十一月,校运会如火如荼地举行。高三集体上课。
      下午五点放学,牺牲了吃饭时间,余优拉着几个朋友,远远站在树荫下。
      今天的比赛已经进入了尾声,广播实时报幕。
      还有一项男子四百米接力跑。

      朋友们踮起脚,伸长脖子朝操场看去。
      你一嘴我一嘴地讨论:“我们班去年是谁上场来着?”
      余优听到了周承逸的名字,瞬间抬头。

      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套着橙黄色号码牌的身影。
      她还记得,上面写着的是“8”。

      当时——
      周承逸长臂后勾,从上一棒手中夺过接力棒。余优提前跑到终点线前十米处,瞄准方向,单眼眯起,注视着ccd的取景框。
      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
      风从相反方向来,撩起他的黑发,梳了个帅气的背头。

      周承逸看到她,微微侧头轻挑起眉,半身镀光,眼底笑意吟吟。

      余优表情空白,手忙脚乱地按到了录像。
      回放时候,视频里的他没有那么完美。镜头一阵摇晃,白蒙蒙的阳光糊住了前半分钟。
      视频的最后三秒,才成功聚焦。
      ——刚好是周承逸对她挑眉的那一秒。
      半分钟的视频,只有三秒能看,甚至可以称为失败。
      但余优鬼使神差地,把它保存到如今。

      十二月,校园十大歌手选拔。唯有两个年级才有资格参加。
      十二月中旬,高三生迎来市模考。
      余优考的不是很好。但经历过两三月的一轮复习,她还是比开学那会儿提升了许多。

      跨年时候,当天恰逢周末。很不幸,他们没赶上小周末,也没遇见大周末。
      晚上外面烟花一个接一个,映上铁窗寒色。

      余优的退宿申请被班主任驳回了。如果没有,此刻她原本能够待在家中。

      教室白板播放着新闻周刊,几只飞蛾在投影仪前盲目打转,浅灰色的身躯投下一层阴影,挡住主持人手中贺卡。
      里头,主持人开口送上新一年的祝福。
      与此同时,耳边又一个烟花炸响。

      今晚的坐班老师是数学老师——那个名校毕业的研究生。
      年轻人最懂年轻人的心。
      他抬腕扶了下金丝眼镜,在晚自习即将结束时,喊出几个瞧起来结实的男生。
      周承逸也出去了。

      余优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发呆,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十五分钟后,一人手中一箱东西搬回教室。
      剪刀划开,里面装着奶茶、果切,还有小蛋糕。
      同学们哗然。
      “老师破费了!”
      “这恐怕得花半个月的工资。”
      ……
      “老师,明年不教了吗?”一片喧闹中,有人插科打诨道。

      年轻老师一时感慨:“没想到你们还有如此闹腾的一面,要是在我数学课上也能表现成这样就好了。”
      他捕捉到刚才那句玩笑话,坦诚公布:“我下半年的确不来教你们了。”

      大家异口同声发出一声“啊”。
      “为什么?”

      “一方面是我能力不足,不能胜任高三工作,校领导决定把一个老教师调过来教你们班。另一方面——”

      他故作神秘的停顿半分钟,“我下半年要回老家结婚了,不待在这里了。”

      偌大教室里安静瞬间,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恭喜”二字此起彼伏。
      当然,也免不了有些喜欢听他讲课的同学暗自伤心。
      鼻涕眼泪齐齐落下,跨年夜在晚自习将尽时热闹起来。

      也就最后三分钟下课,大家失了秩序,随意走动起来,到处找朋友畅聊。

      余优和玩的好的朋友聚在一起,男女都有。
      奶茶碰撞溅出零零点点。

      她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反着坐下,双臂搭在靠背那侧:“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方天翼提议道。
      他旁边坐着个女生,叫黄静雅。

      其余三人想了会,点头同意。

      方天翼探身拿过放在自己桌上的矿泉水瓶,里面喝了一半,还剩一半。
      “瓶口对着谁,就是谁。”
      放在地上,用力一拧瓶身。水撞在瓶壁上,掀起巨浪。
      余优屏住呼吸,直到它停下那刻——
      “周承逸!”方天翼笑着大喊。

      周承逸往后一仰,视线瞥过余优,在她还未察觉前迅速收回,漫不经心道:“真心话。”

      方天翼盯着他手上的运动手环:“玩刺激一点怎么样?”
      “什么?”周承逸问。
      “我记得运动手环有测心率这个功能,你回答问题的时候把它打开。”
      周承逸比了个“ok”手势。

      游戏规则是每个人轮流问一个问题,按顺时针顺序。
      第一个是余优。
      她思索一会,问道:“高考后打算去哪旅游?”
      方天翼盯着他的心率,上升到八十八。
      他和黄静雅对视一眼,对方刹那间心领神会。

      周承逸停顿会,表情认真地缓慢答道:“还没有打算好。”

      下一个轮到方天翼。
      方天翼露出八卦的眼神:“有喜欢的人吗?”
      每个人中学时代,都难以逃脱这个来自好友之间的问题。
      周承逸干脆利落道:“有。”
      心率又上升十个点。

      黄静雅神助攻:“是在座的吗?”
      目标很明确。
      余优下意识去瞄他的心率,从九十飙到一百二十又下降到八十多。

      方天翼见状,悄悄碰了碰黄静雅。黄静雅秒懂,见好就收。
      她道:“如果不是在座的,你不愿意可以不说。”
      周承逸慵懒道:“跳过。”

      晚自习结束铃突兀插.进他的声音里。

      “什么嘛,才第一轮。”方天翼抱怨道,“要不我们晚点回宿舍?再玩几轮。”
      得到一致同意,他抄起奶茶猛吸两口珍珠,手伸向矿泉水瓶。

      教室里没几个人走,大家都在享受这难得的放松时间。甚至还有些人切出结束的新闻周刊界面,打开短视频,鼠标下滑。

      几轮过后,瓶口朝向余优。
      余优不敢冒险:“真心话。”

      方天翼叫周承逸把运动手环解下,然后,余优的手腕一凉。一只骨节清晰的手闯入她的眼帘。
      余优接过来,亲自调整表带针扣,不至于抬手瞬间滑下。

      方天翼当第一个:“我们当中,你认为最好的朋友是谁?”
      话落,他补充道,“没关系,是谁我们都不会伤心的。”

      余优抱歉地看了一下周承逸,选择了黄静雅。
      黄静雅表情诧异,俨然没想到是自己。
      她朝余优wink:“yoyo宝贝,耐你。”
      因为余优的名字里面有个“优”,一开始只有黄静雅这么搞怪地称呼她。但久而久之,在朋友圈口中流传起来。

      方天翼捂住半张脸,掩饰着笑意观察周承逸的反应。
      只见他神色淡漠,唇角抿起到颜色微微泛白。

      方天翼客气问完,朝黄静雅使了个眼色。
      黄静雅开口:“yoyo有没有暗恋对象?”

      余优的心率平稳似水,迟疑下,如实道:“没有。”

      “哦——真是可惜了。”黄静雅嘴角翘起个漂亮的弧度,打趣道:“听说校园里暗恋你的男生不少,让他们听到了得多伤心啊。”

      余优开口:“不关我的事。”

      方天翼顿时双手捂胸,佯装心痛:“怎么办,我居然从来没有走进过yoyo的心。”

      下一秒,肩膀上结实挨了一掌。
      方天翼眼中水色浮动,可怜巴巴的看向周承逸,“被拒绝就够惨了,连你也欺负我。”
      周承逸语塞:“…不小心的。”

      余优被方天翼夸张的演技逗笑,安慰他道:“你们一直在我心里面呀。”
      “真的吗?”
      “真的。”

      她抬眸特意看向周承逸,却对着大家说:“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

      一月份,即将迎来十天寒假的前一个星期,学校大张旗鼓的准备成人礼。
      熬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活动是高三生可以参加的了。
      同样,主角是他们。

      当天班上男同学统一搭配西装,默契的像是提前说好一样。而女生们大放异彩,穿上各式各样的礼服,踏入班里,宛若踏进了百花园。

      南方的冬天不是很冷,但风是潮湿的,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余妈和周妈手挽着手逛校园,谈天说地,无情抛下后面的余优和周承逸。

      余优陈述事实道:“我们两个好像被忽视了。”

      她一边说,一边抱臂缩了缩肩膀,胳膊上爬起鸡皮疙瘩:“早该知道今天风大,我就应该带件外套来。”
      周承逸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没有西装外套的修饰,雪白的内衬看起来有些单调。

      余优抓住肩上西装一角,就想往下扯:“你怎么办?”
      她执意要还给他。

      周承逸沉默一阵,抛下句“等我一会”,随即迈开长腿离开。
      在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件校服外套。
      “没找到你的外套,我拿了我的,借给你穿。”

      余优道过谢连忙披上,随口塞给他一张好人卡:
      “你人真好!”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周承逸欲言又止。
      带着暗示性的话落在余优耳里,由复杂简单化,成了感天动地的友谊。

      余优感动落泪:“我就知道我们十五年的友谊没得比。”
      “…对。”
      周承逸的应答没有什么份量,很轻很轻。

      右侧口袋一直有个东西硌着她不舒服,征得周承逸的同意后,她伸手掏出来。
      一包胃药。
      刚开学那会她不舒服时候,他递给她的。
      没想到还放在口袋。

      余优怔住,随后莞尔一笑。

      她好心提醒道:“周承逸,你忘记拿出来了,小心以后被洗衣机绞碎。”
      “我洗衣服的时候会拿出来。”

      “那就……”
      “好”字卡在喉咙眼里,余优忽然觉得有丝说不上来的奇怪。

      “走吧。”周承逸分走她的注意力,“到时候我们的妈回头又找不到人了。”
      “噢噢。”余优拔腿跟上去。

      所有高三生被叫到体育场馆里集中,校领导拉着音箱,手里握着麦克风,开始灌输心灵鸡汤。
      余优在下面听的打盹。
      “……今天,我要郑重告诉各位:成年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学会向前走。你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人总是要向前走,走到未来里去。”

      “如果说人不停向前走,是走到未来。我倒着走,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了过去?”
      余优悄悄和周承逸讲小话,眼睛弯成月牙形状。
      “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她单手撑起下巴,目视前方,自顾自地感慨道。

      随即,余优果断地推翻了这个想法:“算了。”
      “我才不要回头。现在的日子太苦了,我不想再过一遍。”

      钻过成人门,高考倒计时愈发逼紧。
      仿佛刹那间通通坠入了地狱,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具没有魂魄的躯体。

      十天寒假,发了四十多张试卷。平均下来一天要写四、五张左右。
      班主任硬性要求必须全部写完。没写完的寒假回来不许上课,拉去办公室里补。
      背后一片哀嚎。

      猿声久久未息,他颤着肚腩幽幽折回来:“既然你们不情不愿,我再叫各科老师加两张。”
      同学们瞬间闭了嘴。

      就当大家以为是个玩笑话的时候,班主任赶在放学前,真抱来新的一沓试卷。
      “………”

      “你们现在不吃点苦头,就是没见识到社会的厉害。”
      男人很是得意地欣赏讲台底下吃瘪后的反应。
      “这些作业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多,一个小时一张,放完假回来肯定能写的完。写得快点的同学,一节课的时间就能搞定一张。”

      理科班,哪个天才一节课能够独立完成一张试卷?

      方天翼太阳穴一抽一抽,没忍住骂出脏话,激光似的目光瞬间扫射过来。
      “我看有些不知好歹的同学,又想牵连全班再多加一份作业。”
      黄静雅作为他的同桌,连忙示意他闭嘴。

      等班主任走后,余优在手里掂量掂量:“卖去废品站,估计能换几瓶可乐喝。”
      方天翼凑过来,送上自己那份:“给我带一瓶。”
      黄静雅毫不客气地伸手赶走他:“不想写直说。”
      转过头,她朝余优抛了个飞吻:“yoyo宝贝,写完了记得发给我。”

      书包里还塞了点其他的教科书和练习册,余优不想扛这么重。
      抬眸,周承逸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

      余优收回刚吐出的半个音节。

      “交给你啦!”她高高兴兴道。

      -

      余优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给电子设备上锁。

      从后往前摊开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大考小考的成绩,

      她趴在床上,胸腔闷闷的,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只呛了口口水。

      到目前为止,余优只能在五百六十分左右挣扎。
      进步了,但是不多。

      同一个班的同学,有从五百出头逆袭到六百出头的。仅仅上半学期结束,进步一百来分。
      余优想不通,既佩服又不服。

      她每天熬到凌晨十二点才睡,买的五三进度写到过半。上面用剪刀裁了又裁,破破烂烂,错题都被她贴在专门的本子上。

      余优按照所有学来的办法,一点点补,逐渐感到吃力。
      不知从那刻开始,凌晨十二点前睡觉她会感到不安:好像浪费了一段学习时间。
      余优偶尔盯着床头电子钟,一边学习一边不断重复计算睡眠时间。
      她心底其实清楚,睡眠和学习同样重要。但她不舍得花时间去睡觉。

      曾经下定决心要提前半个小时睡,补补长期消耗的精神。
      硬是熬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此后,她失眠了半个月。
      目光陷入黑暗中,脊背抵着坚硬的白墙。她曲身盘成虾米状,一半被子抱到怀中,一半搭在身上。
      周围传来舍友熟睡的轻鼾声。在寂静的夜里,她的感官不断放大。

      余优没有理由地想要哭泣。
      泪从眼角滑下,擦过脸颊,洇湿侧边枕头。
      鼻子堵的不通气,她不敢爬起来擤鼻涕。
      身体深处有东西在蠕动、暴怒、发抖。它被架在十字架上,像即将处于火刑的异教徒,吸干她的血液后粘液般瘫软在地,黑黢黢的一团沸腾。

      余优掀开被子,蒙住头,压抑着颤抖身躯不怎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醒来,她下意识摸摸眼尾,害怕它肿的厉害。

      站在镜子面前洗了把脸,又是新的一天。
      神经突然一阵刺痛,耳里隧道轰隆穿过连厢火车,至少持续了半分钟。

      余优双眼茫然,单手捂住耳朵,再松开,再捂住。
      一直重复,声音却没有消失。
      原本早读默写的古诗词早已烂熟于心,下笔瞬间,却顿住了。
      她连字怎么写都忘记了。

      所有原因,余优归咎于最近睡眠不好上。
      养了段精神,状态却一路下跌。

      究竟是为什么?
      日记本上字体写了又胡乱涂黑,安静地大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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