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积德，状元郎非拉我当阎王妃》邰山旧雨

1、楔子·业火焚身 神挡杀神，

　　檐角垂着数尺冻透的冰棱。后殿一灯如豆，冷得呵气成霜。

　　燕元熙盘腿坐在蒲团上，捻着一串念珠。

　　人人都道她是遭休弃后无颜归家，才在这野庙里带发清修。

　　九个月前，她的夫君陆阳爻高中探花，御前琼林宴上，那位深得圣眷的榆阳公主只因看中他的一副好皮囊，又戏言他的名字同自己的封号有缘，便漫不经心地求了赐婚。

　　陆阳爻当众抗旨，拒了皇恩。全京城都艳羡他们是情比金坚的患难夫妻，甚至赞他一身傲骨。可恩爱不过半年，他却像是变了个人，嫌她寡淡粗鄙，一纸休书将大半家产尽数折给她，冷笑着逼她拿了银钱另寻良人，将她扫地出门。

　　她拿了那笔银钱，没如他所愿改嫁过好日子，反而匀出一笔折成糙米热汤，散给野庙外的穷汉乞儿，成了那群叫花子口中以德报怨的大善人。

　　那一碗碗热粥和身处的破庙一样，不过是她拿银钱同外头买来的规矩：拿了滚蛋，别把哭嚎倒进她耳朵里，扰她一方清净。

　　可偏偏总有人得寸进尺。

　　野庙 前殿踉跄撞进一阵咳声，随即像有东西砸在地上。

　　“咳……咳咳……”

　　燕元熙捻念珠的手指一顿，心底涌起一股厌烦。

　　白天刚舀完粥，夜里还敢摸进来撞门。那些穷汉当真把这儿当成了善堂，还想来讨便宜？

　　她给了银钱买了界限，凭什么半夜还要受这些纠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默念经文。

　　菩提子在指尖磨得生温，经文压在舌尖，却怎么也盖不住板壁那头沉闷无节制的撞击声，直往人脑仁里钻。

　　“……菩萨，我好痛……”那 声音嘶哑，像是被血沫堵着， “好烫……里面有东西在咬我，骨头快烂了……”

　　“他们逼我低头，去当那文曲星……”

　　“可若我低头，去做那吃人的驸马……我怎配得上……怎配得上她在崇福寺偏殿，为我拼上的那条命？”

　　陆阳爻？

　　那个在菩提树下发誓要给她挣下金屋、又在三个月前扔下休书冷笑嫌她寡淡的探花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在这里？！

　　没等她从错愕中回神，板壁那头的撞击声忽地弱了下去，只剩下气音：

　　“直至命绝……方得罢休……菩萨，我没负她……我只是好疼啊……”

　　紧接着是布帛撕裂、指甲抠刮皮肉的声响。

　　三个月来硬压在心底的那点怨气，催使她霍然起身，一把拽开了木门。

　　泥菩萨座前，蜷伏着一道辨不出模样的枯瘦身影。衣裳早被他自己抓得稀烂，露出的背脊一片糜烂，暗红的溃疮被抠开，在地上淌着浑浊的血水。

　　地上的男人像是被开门声惊扰了，迟钝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风雪封喉。

　　瞳孔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紧缩。陆阳爻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羞耻击穿，反手扯过破烂的衣絮遮住脸，拖着身躯往后倒爬，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求她：“别看，别看……求你……”

　　砖面上拖拽出一道刺目的血痕，燕元熙盯着他，竟撑着膝盖放声大笑起来。

　　这就是逼她避入破庙的探花郎。

　　这就是掷下休书、嫌她寡淡粗鄙的同衾夫君。

　　笑声尖利地撞在梁柱上，满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的无情嘲弄。

　　“啪。”

　　念珠崩断，急火攻心，一股腥甜呛入咽喉，笑声戛然而止。

　　菩提子滚落一地，燕元熙发软的膝也跟着砸在地上。

　　当时若不是在崇福寺回廊下一时心软，救了这个赌命的疯子，她何至于落得如此狼狈。

　　自以为用银钱买来了一方清净，到头来，苦心筑起的高墙全在他这副惨状前坍塌。

　　燕元熙不顾地上的血迹，跪挪到他面前，一时有些恍惚：“陆阳爻，你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你做恶人做到底不好么？为什么要凑到我面前，逼着我继续当那个放不下的蠢货？”

　　见他拿烂布蒙着脸只顾着逃避，她猛得扯了下来……

　　那哪里还是一张活人的脸，眉眼间只剩五石散噬尽血肉后的枯槁。

　　陆阳爻像是被剥了皮般难受，拼命将头低下，误以为她在质问，痛恨自己的纠缠。他呜咽道： “我不知道……元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以为你早就拿了银钱改嫁了……我是来向菩萨请罪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没想再扰你……”

　　话说得太急，那口气逆冲上去，陆阳爻抽搐起来，“哇”地一声，大口乌血自他口中喷出。

　　燕元熙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面前，还是被血淋了一身。

　　鼻端尽是恶臭的血腥味，视线里是一滩烂肉。

　　压抑了三个月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放下手臂，不管不顾地攥着他的肩膀摇晃起来，带着哭腔怒斥道： “你吐什么血？谁准你现在吐血的？”

　　“嗬……咳……”

　　那具身躯哪里禁得住这般发了狠的拖拽，又一口淤血从他口鼻中呛咳而出，洇透了她的衣襟。

　　男人的头颅无力下垂，任凭她如何推搡，也没有回应。

　　“陆阳爻，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啊……” 燕元熙的声音越来越哑，她像是被腐血灼痛了掌心，终于撒开了手，仰起脸对着房梁放声大哭。

　　那具被摇散了骨血的躯体再无支撑，向前倾倒。陆阳爻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掀不开，意识在剧痛中沉浮。

　　涣散的视线里，大殿忽明忽暗。

　　恍惚间，他看见了高台之上：泥塑的菩萨彩漆剥落，木然坐看这一地腌臜，依旧挂着那亘古不变的微笑。

　　而高台之下，是为他哭到撕心裂肺的活人。

　　他方才还在这泥像前磕破了头，甘愿抵命赎罪，好求神佛垂怜，保她余生拿着银钱觅得良人、平安顺遂。

　　可到头来，她没改嫁过上好日子，反倒被他这自以为是的成全逼得躲在野庙里，受尽诛心之苦。

　　神佛冷眼，佛法皆是诳语。

　　他的赎罪更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唯有眼前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姑娘，才是他在这人间撞见的唯一真佛。

　　“对不起……”溃烂的喉管里滚不出清晰的字句，只有意识在绝望中挣扎。

　　是他该死，连累她跌进泥潭。

　　额头沉沉抵着她的裙裾，像是枯木贪恋春水，以此叩拜，在那片血裙上烙下一个无声的吻。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那点残存的贪恋，在悔恨中淬成了最毒的咒：

　　若她准他爬回人间，他情愿剥皮剔骨，做她座前最凶狠的恶犬。

　　谁再敢逼他放手……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直至命绝，死亦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