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一张曲线 两人整理训 ...
-
周予明用了三个晚上,才把一周的训练记录整理成能够阅读的表格。教练平时记录数据是为了观察成绩,并没有考虑后续分析,有时心率写在备注里,有时休息时间只标了「短」或「长」,还有两组训练因为设备没有连接,整行数据都是空白。
他原本以为整理数据只是把数字复制进表格,真正开始以后才发现,连最简单的时间都有不同写法。有人写「58 秒 7」,有人写「58.70」,还有一组直接记成「0:58.6」。他只能一项项统一格式,再把无法确定的数据单独标出来,不敢凭感觉补上。
周四下午没有训练,他带着电脑去了林知微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时,他先低头检查了一遍文件,确定没有把队友的数据混进去,才抬手敲门。林知微正在修改课件,听见声音后让他进来,看到他怀里的电脑,很快想起了上次布置给他的事情。
「整理好了?」她将桌上的资料往旁边挪了一些。周予明在对面坐下,打开表格后却没有立刻说话。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颜色和格式也不统一,他看了三天已经习惯,此刻放在老师面前,才忽然觉得这份东西乱得有些拿不出手。
林知微没有评价表格是否整齐,只从第一列开始往后看。她问清每组训练的距离、休息方式和心率来源,又确认成绩是手动计时还是电子设备记录。周予明一一回答,遇到自己也不确定的地方便直接承认,没有为了让数据看起来完整而随意猜测。
「不知道的数据先空着是对的。」林知微指着其中几处缺失值,告诉他,不完整并不可怕,真正麻烦的是把不确定的内容伪装成确定答案。「数据少一点,最多是暂时看不出规律;数据写错了,最后得到的规律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让周予明重新建立一张更简单的表,只保留训练序号、完成时间、平均心率和休息间隔四列。水温、睡眠时长和当天饮食暂时全部放到一边。周予明看着自己辛苦整理的十几列信息,有些迟疑:「这些都不要了吗?」
「不是不要,是现在用不到。」林知微解释,变量越多,并不代表分析越专业。如果连最基本的变化都没有看清,就急着把所有可能因素放进去,最后只会让问题越来越模糊。她让他先回答一件事:随着训练组数增加,成绩有没有稳定下降。
周予明按照她的要求删掉多余信息,又将不同格式的时间全部换算成秒。林知微没有替他操作,只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某个公式应该怎样写。他第一次输错单元格范围时,整列数字变成了异常值,屏幕上跳出一串与实际成绩完全不符的结果。
他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两秒,下意识想把文件关闭重来。林知微却让他先检查公式,不要因为结果奇怪就立刻否定全部工作。周予明重新看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少选了一行。错误修正后,成绩终于恢复正常,他也慢慢理解,她为什么总强调先把问题拆小。
整理完成以后,林知微让他选择训练序号和完成时间,插入一张最简单的折线图。蓝色曲线很快出现在屏幕上,从第一组开始缓慢上升,到第六组以后突然出现明显波动。周予明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每天经历的训练。
过去他只会比较最快的一组和最慢的一组,或者关注今天是否超过昨天。可当所有成绩被放在同一张图里,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持续降速。前五组的变化很小,真正明显的下降总是在第六组之后出现,而且休息时间较短时,波动会更早出现。
「所以是第六组开始体力不够?」他转头问。林知微没有立刻肯定,只让他把心率也画出来。第二条曲线加入后,两种变化并没有完全重合。有一组成绩下降明显,心率却没有异常升高,另一组心率已经很高,成绩反而保持得不错。
周予明皱起眉,原本以为能得到一个简单结论,结果却比想象中更加混乱。林知微看出他的疑惑,告诉他,这才是正常的数据分析。现实里的数据很少会整齐地指向同一个答案,尤其只有一周记录时,任何结论都可能只是偶然。
「那这张图有什么用?」他问得直接。林知微将曲线放大,指着第六组之后的几个点:「至少它告诉你,问题可能不是单纯的心率过高。你可以继续观察休息间隔,也可以回去问教练,这几组的训练要求是不是不同。」
数据不会替你说真话,它只会把你记录下来的东西原样还给你。
林知微说完,又提醒他,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原本的猜测,只挑符合预期的数据。真正的分析不是想办法证明自己正确,而是不断检查自己可能错在哪里。周予明安静地看着屏幕,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仅适用于表格,也适用于他过去对训练的许多判断。
他将训练计划找出来,才发现第六组以后并不是简单重复。前五组要求保持固定配速,后面几组则加入了短距离冲刺,休息时间也从两分钟缩短到九十秒。成绩变化看起来像体力突然下降,实际上可能同时受训练内容和恢复时间影响。
「所以这些数据不能放在一起比较?」周予明问。林知微点头,让他先按照训练要求分组,相同任务之间才有比较意义。她又让他在表格里增加一列「训练类型」,把稳定配速和冲刺训练区分开,原本混乱的曲线很快变成了两段更清楚的变化。
周予明重新看向图表时,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他以为自己带来的是一个关于疲劳的问题,最后却发现,第一步甚至不是判断疲劳,而是先弄清楚哪些成绩能够被放在一起。那些在课堂上听起来有些抽象的「数据条件」,此刻终于和他的训练真正联系起来。
林知微让他把今天的处理过程完整保存,不要只留下最终图表。哪些数据被删除、哪些单位被转换、为什么要区分训练类型,都应该写清楚。周予明问这些过程以后是不是也要放进作业,她摇头:「作业可以只交结果,但你自己必须知道结果是怎么来的。」
他低头在文档里补充说明,写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林老师,你做研究的时候,也会整理这么久吗?」林知微笑了一下,说真正用于分析的时间往往没有清理数据的时间长。有时一个实验做了一周,最后才发现采集方式存在问题,只能全部重新开始。
「不会觉得浪费吗?」周予明问。林知微想了想,告诉他当然会觉得可惜,但错误不会因为舍不得就变得正确。科研里最难的事情,有时并不是找到一个漂亮结果,而是愿意承认已经做过的工作不能继续使用。
周予明听完,重新看向自己那份被删掉大半列的表格。三个晚上整理出的内容,最后真正留下来的只有四列,第一张曲线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答案。可他并没有觉得白费力气,反而比最初拥有十几列信息时更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临走前,林知微让他至少再记录两周,保持相同的格式,不要因为某一天的结果特殊就临时增加新的指标。周予明点头,将文件命名为「训练数据分析第一版」。保存时,他又问:「等数据多一点,我还能拿来给你看吗?」
「可以。」林知微回答完,又补充道,「但下次先告诉我,你自己从图里看出了什么。」她不想让他养成遇到问题便直接等待答案的习惯。周予明明白她的意思,笑着保证下次不会只带着一张表格过来。
走出办公室后,他没有立刻合上电脑,而是在走廊长椅上重新打开那张曲线。线条并不好看,数据也远远称不上完整,却是他第一次用专业课里学到的方法,观察自己坚持多年的事情。游泳和计算机之间那条原本模糊的通道,终于有了一块可以踩下去的石头。
晚上训练时,教练照常报出每一组成绩。周予明不再只问自己快了还是慢了,而是主动确认了训练类型和休息时间,还在结束后补记了缺失的心率。教练看了他一眼,问他最近为什么突然对记录这么上心,他只说课程作业需要,没有提起办公室里的那张曲线。
两周后的数据还没有出现,林知微却已经在自己的学生指导记录里新建了一页。她写下周予明目前的问题、数据来源和需要补充的内容,又在最后标注:「愿意自己整理,能够发现记录条件不一致,暂不急于引入模型。」
写完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这次指导已经超过了原本计划的半小时。她没有觉得被耽误,只是将那张初步曲线保存进文件夹。对老师来说,看见一个学生第一次找到愿意认真追下去的问题,本来就是一件值得花时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