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扶桑》邬山有榷

6、散步 少年的

　　江暮迟大概会永远永远记得。
　　少年的笑，耳边的风，以及连他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第一次，有人把朋友这个词放在他身上。
　　但，他和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合得来呢。
　　陈惊朔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那些话。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每一次看到江暮迟那个孤单破碎的身影，就忍不住朝他靠近。
　　可能是同类相吸引吧。
　　为什么是同类呢，他又不知道了。
　　一顿饭，食不知味。
　　两个人，各怀心事。
　　郁逸和司予松本来吃的好好的，可他俩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两个人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他们就又低下头去。
　　郁逸直觉江暮迟不太高兴，鬼知道他哪来的直觉。

　　可他不知道的是，江暮迟其实不是不高兴，而是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包裹着他。
　　像是一个常年待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被一个两万瓦的灯泡照着。
　　陈惊朔就好比这灯泡，炽热，温暖，但江暮迟是个例外。
　　他会觉得这个灯泡太亮了，太烫了。
　　灯泡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回班后，他们默契的没有再提。
　　有些事，不用太清楚。
　　由于明天就会开学考，所以报道这天高二的学生下午五点半就放学了。
　　走之前郑临沂叫住了他和陈惊朔，让他俩明后天不用来学校。
　　晚饭后，郁逸没有再在沙发上打游戏，而是老老实实去房间复习了。
　　郁老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江暮迟跟保姆吴妈讲了一下就出门了。
　　南港的九月天很舒服，不冷不热，他就沿着从郁家老宅出来的那条江走着。
　　他其实没有散步的习惯，至少在十四岁之前没有。

　　那一年是他来s国的第六年，也是他生病的第四年。
　　他话少，性子又冷，还倔。
　　所以他在s国能交流的人只有他爷爷。
　　老头子看不得他这样，想着法子带他多出去走走，美其名曰：散散心。
　　散步的这个习惯就是那时候来的。
　　即使他已经长的比老头高许多，
　　即使他身边没人会和他讲小时候的趣事了。

　　陈惊朔脸色不太好，因为他又又又和陈泽民吵架了。
　　他觉得陈泽民蠢的够够的，明明知道他不想看见他，不想听他说话，可偏偏又总是到他面前讨嫌——电话里还不够，都找上门来了。
　　他晚饭都没吃就出来了。
　　然后从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出来，正吃着呢，不经意往对面一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江暮迟。
　　他对他好像有很大的吸引力。
　　没有丝毫犹豫，连手上的面包都没来得及吃，就赶忙去找他。

　　“真巧，这都能碰见。”
　　江暮迟彻底愣住了，他们一天怎么能见到这么多次！？
　　“我刚去便利店，一出来就看到你了”他又说。
　　江暮迟点了点头，看着他。
　　陈惊朔察觉到了，也望着他。
　　最后还是江暮迟率先收回目光。
　　月光和霓虹灯光洒在江面，江暮迟靠着围栏，眼睛望着那里。
　　黑眸中一下就盛满了星星烁烁的光。
　　陈惊朔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觉得江暮迟是个很脆弱的人，是那种冷漠的脆弱。
　　也不知道他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他可能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江暮迟莫名的关注了。
　　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都是背负着某种东西的人。
　　他的人生从十一岁那年就开始改变了。
　　他妈死了，自杀，他爸出轨气的。
　　他看着江暮迟几撮被风吹起的头发，忽然感觉到有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充斥着心脏。
　　他和他，吹着同一阵风，看着同一片江，听着同样人声鼎沸的喧闹。
　　连眼底流露出的难过都如出一辙。
　　“走走？”江暮迟对陈惊朔问。
　　“好”
　　两个人并肩二行，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你为什么转学？”江暮迟突然问。
　　“那你呢？”陈惊朔把问题抛了回去。
　　“为了治病。”他说的模棱两可，陈惊朔也没多问。
　　“你呢？”江暮迟又问了一遍。
　　“我是孤儿。”
　　江暮迟点了点头，相信了他这句一听就是假话的话。
　　谁家孤儿脚踩AJ，身穿LV，住的是一年房租一百万的小区公寓。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着继续走。
　　至少在今晚，他们是算朋友的，陈惊朔想。
　　至少在今晚，有人陪着他一起散步了，江暮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