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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于日常 市井顽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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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中央空调送出微凉的风,驱散了八月末尾残留的燥热。
结束一上午外勤走访,刑侦队的众人陆陆续续回到队里。案卷、笔录、取证袋被挨个摆上办公桌,键盘敲击声、翻纸张的哗啦声、偶尔的闲聊打趣交织在一起,又是熟悉的办公室摸鱼日常。
一上午跑了好几个小区,处理的都是邻里纠纷、物品遗失这类琐碎小警情,没有恶性大案,精神不必时刻绷到极致。大家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下来,间隙里摸鱼唠嗑,水杯接满热水,椅子向后一靠,短暂逃离案卷的重压。
降零川坐在靠窗的工位,脊背依旧坐得笔直。阳光照着他的金发。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沉默寡言,很少主动参与众人的闲谈,只是相比最刚入队的时候,身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寒冰已经薄了不少,偶尔有人搭话,他也会简短给出回应,不再是全然无视。
斜对面的松澈平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椅子半歪,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屁股坐不住,隔三差五就往降零川的方向瞟。一会儿故意把笔滚过去,一会儿丢一张便签,嘴巴更是闲不住,三两句就要凑上去搭话,叽叽喳喳的声响源源不断飘向隔壁工位。
“喂降零川,今早那家大妈说的话你记全没有?那说的叽里咕噜的,听得我头都大。”
“我说你别一直闷头写,歇两分钟行不行,机器都得散热。”
“中午打算吃啥?楼下新开那家面馆要不要去试试?”
放在从前,不管松澈平说什么,降零川只会当作耳边风,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整个人如同没有波澜的死水。但现在不一样了,冰山已经出现裂痕。降零川笔尖不停,头也没有抬,却会吐出简短的字句怼回去。
“不知道。”
“不用。”
“不去。”
松澈平每次得到回应,心里都会泛起一点莫名的雀跃,像是解锁了什么难得的成就,越被回怼,反倒越来劲,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哔哔赖赖。
办公室其余人看在眼里,彼此不动声色交换眼神。
温以乐抱着水杯靠在桌边,悄悄冲顾理扬了扬下巴,眼神往两个人的方向偏了偏,顾理浅浅勾了勾嘴角,轻轻点头。林屿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眼角余光却把这边的互动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苏砚敲键盘的手慢了半拍,跟身旁的沈知柚无声对视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
全队上下,几乎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松澈平对待降零川,和对待其他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别人嫌麻烦不想搭理,他顶多吐槽两句就转头去找别人说笑;可到了降零川这里,就算次次碰钉子,依旧乐此不疲凑上去。这份特殊,明眼人全都看得出来,唯独当事人两个,自己浑然不觉。
临近午休,同事大半出去吃饭或者下楼透气,办公室渐渐空出大半,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松夕然手里拿着两份整理完毕的卷宗,起身准备送去档案室,路过弟弟工位的时候,目光扫过还在不停往降零川那边张望的松澈平。
她脚步顿住,伸手轻轻敲了敲松澈平的办公桌桌面。
“出来一下,跟我到走廊。”
松澈平一愣,放下手里转得飞快的笔,一脸茫然跟着姐姐走出办公区。
走廊安静,窗外可以看见楼下街道来往的车流,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撩动松夕然的发梢。四下没有其他同事,正好适合私下说话。
松夕然双臂环在胸前,目光平静落在弟弟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认真:“松澈平,我问你个事。”
“啊?什么事?”松澈平往后靠在墙壁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孤僻安静不爱说话的人。”松夕然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以前同学、工作里遇到闷不吭声的人,你躲得远远的,嫌相处起来费劲,嫌气氛压抑。怎么现在反倒天天围着降零川转?”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如同一块小石子砸进湖面。
松澈平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瞬间僵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下意识避开姐姐的视线,目光慌乱飘向走廊窗外,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自己都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这件事。只觉得跟降零川斗嘴很有意思,看见他难得流露情绪,心里会觉得新奇,会下意识惦记他会不会落单,会不自觉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可被姐姐这样直白点破,所有细碎的感受全部被摆上台面,他一下子慌了神。
“咳咳…嗯…姐,你瞎说什么呢!”松澈平开始疯狂嘴硬,双手胡乱比划,“什么叫围着他转!那不是工作需要吗!我们经常分到一块外勤,免不了说话,再说队里就这么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松夕然安静看着他慌乱辩解,也不打断,就安安静静听他越说越乱。
“再说了,他跟那些闷葫芦不一样,他还会跟我顶嘴呢!我才没有特意怎么样……就是普通同事!普通队友而已!”
越解释,越心虚,底气越来越不足,眼神飘忽躲闪,连自己都快要说服不了。
松夕然等他噼里啪啦说完一大通,也没有继续戳破,只是浅浅笑了笑。
“行,就当是普通同事。”她没有追着追问,不点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话锋一转落到工作排班上面,“接下来几天外勤任务不少,我手上要排分组名单。”
松澈平心里悬着的那口气稍稍放下,还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
“我这边会把你和降零川尽量排到同一组外出走访。”松夕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单纯工作安排,“两个人配合效率高,很多线索两个人跑会稳妥一点。”
松澈平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姐姐,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只能含糊“哦”了一声。
聊完,两人转身走回办公室。
松夕然顺路绕到苏砚工位边上。苏砚正对着电脑整理下周外勤排班表,屏幕上是一长串队员名字。
她俯下身,压低音量,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下周外勤分组,方便的话,澈平和降零川尽量多安排在一起,两个人搭档,处理走访类的任务挺合适。”
苏砚心领神会,嘴角的姨妈笑疯狂抽搐,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了敲:“懂,交给我。本来我也觉得他俩搭档挺好,互相可以互补。”
表面上全部以“工作效率”作为理由,实际上,队内两个头脑清醒的人已经悄悄开启助攻模式。
苏砚手指拖动名单,好几项外出任务,直接将松澈平与降零川调整到同一小组。
午休过后,陆续回来的队员看到更新出来的排班表,不少人偷偷互相递眼色。
温以乐凑到顾理身旁小声嘀咕:“好家伙,又分到一块了,这安排,很难不多想。”
顾理低头憋着笑:“工作需要,工作需要。”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瞟过去。
当事人松澈平看见排班,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隐隐有点期待,一方面又窘迫,生怕被别人看出来自己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思。而降零川扫过表格,看到自己多次和松澈平一组,只是淡淡蹙了下眉,没有提出异议,低头继续埋头处理手上案卷。
他依旧没有多想,只当成正常的队内工作分配。
整个刑侦队,除去松澈平和降零川本人,其余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松澈平对待降零川,是完完全全的格外特殊。
一下午就在案卷、询问笔录和细碎的外勤准备工作之中缓缓流逝。窗外天光一点点向西偏移,白日明亮的光线慢慢柔和,染成暖橘色。下班的时间如约而至,大家收拾桌面,锁好档案,互相道别,三三两两离开刑侦大楼,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生活。
降零川合上厚厚的卷宗,把钢笔收好,简单整理完工位上的物品,背上自己黑色双肩包,跟还在收拾东西的众人微微颔首示意,独自走出警局大门。
傍晚的城市车流不息,晚风裹挟着街边小吃淡淡的烟火气息。他没有结伴,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朝着自己租住的出租屋方向回去。
脱离刑侦队那个热闹温暖的集体之后,属于降零川的世界瞬间又安静下来。队里那些斗嘴、玩笑、队友之间的关照,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在身后。只要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公寓,就要重新面对属于他自己沉重的过往。
一路上他脑子还在复盘今天处理过的警情,也会不经意闪过下午办公室里松澈平吵吵闹闹的模样,那鲜活吵闹的画面一闪而过,他垂了垂眼,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十几分钟步行路程过后,他站在了出租屋单元楼下。上楼,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锁应声开启。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半拉,屋子笼罩在一层昏暗暮色当中。
降零川刚迈进去一步,一股熟悉又让他生理性紧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身形高大,眉眼和降零川有几分相似,面色沉沉,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正是他许久不愿见到的父亲——降承厉。
对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进了屋子,安安静静坐在黑暗里,就这么等着他归来。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降零川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脊背一瞬间绷直,方才在队里那一点点松弛,转瞬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