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40、依偎 万里高空，

　　第二日仍是休整日。宁砚提前和裴歆晏提过，中午要出去见程昭。她原本只是简单提一句，但裴歆晏听见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程昭？”

　　“嗯。”宁砚点头
　　“一起去吃个午饭。”

　　裴歆晏淡淡应了一声。

　　宁砚和程昭约在在一家小饭馆。程昭比宁砚早到一些，等宁砚进去时，她正靠在椅背上，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宁砚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程昭摇头。
　　“没什么。”她的目光盯着桌面。
　　“就是最近觉得人生有些艰难。”程昭叹了一口气
　　“沈少将每天都能找到新问题。”她语气平静，已经不见了当初的愤怒。

　　宁砚轻轻弯了下唇。
　　“至少说明她认真了解了海防军。”

　　“认真到我怀疑她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麻烦。”

　　宁砚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道：
　　“沈少将经验丰富。她指出的问题未必都是针对你。”

　　程昭耍着小脾气，说道：
　　“你现在已经开始替她说话了？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快站到别人那边。”

　　宁砚端起茶杯。
　　“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起了西洲访问的事情。程昭听说宁砚也会同行后，倒是有些惊讶。
　　“西洲？你真要去那里。”
　　宁砚颔首。
　　“那里我待过两年。”程昭说起西洲的话题，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留洋？”
　　“嗯。其实挺有意思，他们那边和东洲不太一样。但是很多东西乍看新鲜，真正接触后也不过如此。”

　　程昭回忆起留洋时光，神情放松下来。
　　“刚去的时候其实没那么轻松，尤其是花钱。”

　　“你也会缺钱？”

　　程昭挑了一下眉。
　　“那时候年纪小，钱哪有嫌多的。家里给的总有用完的时候。”

　　“你现在也不大。”宁砚正在吃一个鸡腿。

　　“喂！我只比你小两岁而已。”程昭夹着菜，继续回忆道：
　　“那时候我隔三岔五就要去一趟正峰银号。”

　　宁砚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们家在西洲有分号，手续也方便。我那时候常去兑些钱。”程昭没有察觉宁砚的停顿。
　　“不过后来听我父亲说，这家银号水很深。”
　　“怎么说？”宁砚似是无意中问起。

　　程昭压低声音：
　　“表面上做银钱往来的生意，但背后牵扯的利益不少。我父亲说，正峰银号能做到这个规模不只是因为会做生意。”她停了一下。
　　“听说里面甚至和一些军队方面的人有关系。”

　　宁砚喝了一口茶，没再打听。二人又聊了些其他的日常琐事，吃完饭便各自回去了。

　　清晨的机场笼罩在雾霭之中。停机坪上，一架军用专机已准备就绪。这一次出行人员并不多。琴川军这边，裴歆晏带着宁砚和顾振山同行。统帅部则由韩绍成少将带队，同行的是两名北境边防旅军官。其中一人宁砚认识，过去曾是她的上级，也是一名年轻军官。除此之外，还有委员会派出的代表，以及负责此次访问安全的人员。

　　飞机起飞，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强，整架飞机开始轻微震动。很快，地面的建筑逐渐缩小，琴城慢慢消失在云层之下。

　　军机的飞行噪音太大，即使彼此坐在相邻的位置，说话也需要提高声音。这次一行人要经历十多个钟头的飞行，中途的疲累可想而知。

　　顾振山靠在座位上闭目休息。统帅部的三人看着资料。裴歆晏翻看了一会儿，随后也合上了。宁砚看了眼她，恰巧裴歆晏也正好在看她。两人目光相撞，彼此眼中的笑意已经代替了言语。

　　不远处的座位上，韩绍成回头看了宁砚一眼。片刻后，他扶着座椅起身。宁砚见他向自己走过来，刚要站起。
　　“韩少将。”

　　他示意她坐下。他先是向宁砚身旁的裴歆晏点点头，裴歆晏也点头回应。然后微微欠身，提高声音对宁砚说：
　　“第一次坐这种？”

　　宁砚只听清了“第一次”。
　　“运输机？”

　　韩绍成点头。

　　宁砚摇了摇头。
　　“以前坐过小型军机。”她又大声补充一句：
　　“这种！没有！”

　　韩绍成笑了一下。二人的声音已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吞去。他只能离近些，说道：
　　“声音确实大！”

　　宁砚看了他一眼。
　　“比北境的小飞机还吵！”

　　韩绍成听见后笑了。两人没有再继续，这样的环境也容不得太多交谈。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宁砚看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铺开，阳光落在白色的海。她忽然觉得有些奇妙。她过去坐在军机上，等待她的往往是任务。而这一次的目的地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飞机升上云层后逐渐平稳下来，但随着高度升高，冷空气从舱壁间透进来，机舱内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军机毕竟不是为了舒适而设计。不过，毛毯也已经提前分发给了众人。

　　裴歆晏将毛毯搭在身上。宁砚的那条却只是随意放在腿上，她看起来没有睡意。裴歆晏本想趁这十多个钟头的飞行，让自己的大脑暂时安静地休息一下。但是如今真的离开琴城，暂时脱离了那些熟悉的事务，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但至少她不用处理任何事了，想到这，她还是闭上眼睛。

　　宁砚却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她先是拿出了此次访问的资料，看看上面介绍的西洲方面情况，双方的交流安排，涉及的军事内容。她想提前了解了解这座即将到达的陌生国度。等看完资料，她又侧过头，先是看了眼窗边休息的裴歆晏，又看向窗外，她能看见远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缝隙，照入的一束光亮。这样的景象，她以前很少有机会和心思安静地观赏。她欣赏完云景，又站起身。裴歆晏睁开眼，看着她离开座位。过了一阵儿，宁砚回来。裴歆晏侧过头。
　　“去哪了？”
　　宁砚没有听清，她靠近了一些。
　　“什么？”

　　裴歆晏只能稍微侧过身，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去哪了。”
　　宁砚这才听清。
　　“驾驶舱。”

　　裴歆晏短暂地看了她一会儿，将下巴垫在她肩膀上，浮在她耳侧说：
　　“看什么？”说完身体便收回了一些。

　　宁砚感觉到她离自己很近，说话的气息轻轻洒在耳侧，痒痒的。
　　“看他们怎么驾驶。”她担心裴歆晏听不清，还用手做个驾驶的动作。

　　裴歆晏温和地笑了一下。这个回答很符合宁砚，对于不了解的东西总想亲眼看一看。没过多久，宁砚抬眼看了眼前方，又准备起身。她扶住座椅扶手，刚用力站起，下一秒，裴歆晏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宁砚侧头，向她低下身。
　　“怎么？”

　　裴歆晏看着她，这个距离能看清宁砚眼里的疑惑。她一只手轻触宁砚的衣领，而后轻轻扽了下，宁砚听话地将耳朵凑过来。她压低声音：
　　“你又要去哪？”

　　宁砚怔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好像……也没有什么要看的了。”

　　裴歆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座位，又看了看还未完全掉落的她腿上的毛毯。宁砚安静了片刻，最后乖乖坐了回来。

　　她看见宁砚终于安静坐下，唇边忍不住浮起了一点笑意。少顷，她侧过身，靠近宁砚耳侧低声说道：
　　“宁少校。”吐出的温热气息随着这声“宁少校”落在宁砚耳边，她不禁侧过头。
　　“嗯？”

　　两人之间不过几公分，宁砚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裴歆晏的唇上，而后迅速抬眼对上她的眸光。裴歆晏能看清她睫毛轻微的颤动，而她的目光却安静地停留在自己眼中。裴歆晏忽然感到一瞬的失神，但很快便低声说：
　　“难得有时间休息。”她示意宁砚将耳朵凑过来。
　　“不要把这十个钟头也研究完。”她凑在宁砚耳边说道。她迟疑了两秒，补充一句。
　　“在这陪我。”

　　宁砚听完最后一句话，明显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好。”她答应的很认真，靠在座位上。

　　裴歆晏以为她终于安静下来，然而没多久余光看见宁砚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她闭上眼，唇角却还是轻轻扬了一下。这个人大概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无事可做。

　　夜色降临之后，发动机依旧轰鸣着，却不像白日那般让人清醒。昏暗的灯光洒在座位之间，大家大多已进入睡眠，偶尔有人因颠簸轻微调整姿势。

　　宁砚睡了两个钟头便醒来，她睡眠时间向来短。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转过头看身旁的人，裴歆晏还在睡，保持着稍微向她侧过来的姿势，身上盖着毛毯。万里高空中狭小的机舱里，宁砚静静地看着她，窗外是无边夜色，时间像在这一刻慢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

　　深夜的机舱温度明显更低。宁砚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毛毯，轻轻拿起来，替裴歆晏又盖了一层。她没有多少困意，便起身沿着机舱内的通道慢慢走了一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需要活动一下。

　　等她回来时，裴歆晏已经醒了。她听见宁砚坐下的声音，慢慢睁开眼。昏暗的光线下，她看着身边的人。宁砚似乎永远不知道疲惫。裴歆晏看了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扫过四周。机舱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睡着了。昏暗的灯光遮住了许多，也让这个狭小空间多了一丝与外界隔绝的感觉。她伸手将自己的毛毯分了一半，轻轻盖在宁砚身上。

　　宁砚感受到身上的触感，侧头看了一眼。
　　“你醒了？”声音很轻。

　　裴歆晏没有说话。宁砚刚想说自己不用。下一瞬，毛毯下，她的手臂被轻轻环住。裴歆晏的身体靠了过来，紧贴在她的身侧。宁砚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将身体倾向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裴歆晏早已闭上眼，呼吸也渐渐平稳。

　　毛毯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窗外是漫长的黑夜。过了很久，宁砚再次醒来，低头看了眼身旁，轻轻抬手替她拂开落在脸侧的发丝。

　　宁砚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疲惫慢慢涌上来。她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