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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握不住的手 苏知意病危 ...

  •   第 1 章握不住的手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这间苍白屋子里唯一的时间。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每一缕空气,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苦涩药味,将这里打上独特的印记,让人难以忘记。
      沈听风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半个身子早已失去知觉。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了 —— 弓着背,右手穿过护栏,轻握着床上那只手。
      他看着她的脸,一些画面不受控地涌上来。
      客厅那盆蝴蝶兰,换了三次盆,每次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往里培土,嘴里说着什么。他路过没有停过脚,再后来花死了,她对着空盆坐了很久,第二天又搬回来一盆新的。
      他那时候觉得,一盆花而已。
      刚结婚那年春天,他们一起逛花鸟市场。她蹲在花摊前,眼睛亮晶晶地指着一盆蝴蝶兰说:“沈听风,你看它们像不像一只只小蝴蝶?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好,都听你的。”
      这些画面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淡的?他记不清了。它们一点一点消失,轻得像从未存在过,而他直到此刻,才重新想起来。
      她的咖啡从两杯变一杯。他那杯的杯壁上偶尔贴着便利贴 “记得吃早饭”,字写得歪歪扭扭,颜色浅,杯沿一挡就看不见。有时候他端起来喝,便利贴跟着杯壁滑进手心,揉成一团丢了,有时连上面写了什么都没看清。
      其实有一次,他看清了,记住了,最后又遗忘在某个角落。那天他加班到凌晨,回家看到餐桌上温着的粥,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粥在锅里,我在等你。”
      他当时心里暖暖的,转头看到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的外套。
      就像她越来越少的笑,就像她那些话说一半又咽回去的瞬间,就像所有他当时没接住的东西,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些零碎的画面从前像白噪音一样自动过滤,此刻却一帧一帧地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可它们不是此刻的。
      此刻的她陷在白色枕头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只手,沈听风曾经很熟悉。掌心有常年握花剪留下的薄茧,中指第一个关节处有粒小痣,无名指的婚戒因为消瘦已经有些松了。可此刻,它陌生得让他心慌。
      手背布满青紫色的针孔,皮肤薄得像揉皱的宣纸,下面骨头的形状清晰得刺眼。他不敢用力,仿佛握着的是一捧即将散去的灰。
      诊断书在床头柜上,被一只空药盒压着。纸边卷起,上面 “罕见”、“预后不良”、“心因性” 几个词,被他目光摩挲得几乎模糊。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心上。
      氧气面罩下,苏知意的呼吸轻而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她陷在枕头里,脸颊凹陷,曾经浓密的长发如今枯黄稀疏,贴在额头上。
      只有那两排睫毛,还像从前一样,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可她不再睁开眼了。
      最后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三天前?还是四天前?她好像说了什么。沈听风拼命地想,太阳穴突突地跳。记忆像浸了水的墨团,晕开一片,只剩下最后那句 ——
      “沈听风,我不恨你。”
      她声音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 太累了。”
      太累了。
      这三个字现在成了咒,箍在沈听风的头骨上,越收越紧。
      沈听风拼命想,最后一次像正常人一样对话是什么时候。
      不是 “加班”,不是 “嗯”,不是 “随便”,是两个人真正在说话的那种。她说一句什么,他回一句什么,然后有谁笑了。
      想不起来。
      他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划了很久。她的消息越来越少,最后一条是半月前 ——“我没事”。再往前翻,大段空白里散落着他的 “嗯”“知道了”“加班”。沈听风把手机反扣在腿上,不敢再滑了。
      沈听风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这枚戒指和她的是一对,素圈铂金,没有多余的花纹,是结婚那年他们一起挑的。

      他戴了快四年,洗澡睡觉都没摘过,戒圈内侧磨出了淡淡的痕迹。他能准确说出三个月前和王总签的合同里每一个条款,能背出公司楼下咖啡店每种咖啡的价格,可他甚至不记得,上次认真看她手上那枚同款戒指,是什么时候了。

      沈听风眼前闪过更多碎片:她系着围裙在厨房背对他做饭,黄昏的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坐在沙发上,对着已经黑屏的电视发呆,侧脸在昏暗的光里,沉默得像一座雕塑;她深夜独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半张脸,见他经过,立刻熄了屏幕,起身回房…… 而他呢?他在电话里说 “今晚加班,别等我”,在应酬的酒桌上说 “我老婆能理解”,在那些她欲言又止的夜晚,背过身去,沉入自以为是的、疲倦的睡眠。
      公司年会那天,她穿着他挑的那条裙子,紧张地拽着他衣角问'会不会太正式了'。那晚她喝了半杯红酒就开始脸红,非要拉他跳华尔兹,两个人在走廊里踉踉跄跄的,她的高跟鞋踩了他好几脚。
      他故意夸张地吸了口气喊疼,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捂着肚子说'沈听风你演技也太差了'。
      他一直以为,家在那里,她就会一直在那里。像空气,像水,像墙角那盏永远亮着的夜灯。
      理所当然,永不枯竭。
      直到此刻,他握着这只正在一点点冷却、流失的手,才被巨大的、迟来的恐惧攥住喉咙。
      他要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不再爱他,那或许还能挽回,而是因为他,一点一点,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病,是她给他的最后通牒。
      三个月前,她拿着体检报告坐在他对面,说 “沈听风,我们离婚吧”。他当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 “别闹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跟他提要求。
      主治医生傍晚来过,拍拍他的肩:“家属也保重,医学有极限,剩下的…… 看奇迹吧。”
      奇迹。
      他沈听风配得上什么奇迹?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是嚎啕,是压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风箱一样的哽咽。隔了两道门,依然听得见。
      护士推着不锈钢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密声响。
      头顶荧光灯管有一根老化了,发出持续的微弱电流声,和监护仪的滴答搅在一起,把时间搅成一锅粘稠的浆。
      沈听风鼻腔一酸,视线模糊了。他低头,额头抵上不锈钢护栏,他抿紧嘴,喉结上下滚了几次,没忍住,眼泪砸在白色床单上。
      沈听风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发烧到 39 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人用凉毛巾一遍一遍敷他的额头,有人喂他喝水吃药,有人整夜握着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他动了一下,她立刻就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说:“终于退烧了,吓死我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
      沈听风想起结婚那天,他掀起她的头纱。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星。她说:“沈听风,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只是笑,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他没说:“你也是我的。”
      他从来,都没说过。
      沈听风把额头从护栏上抬起来,凑近了一些。
      她的脸就在眼前,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张,面罩上的雾气在每一次呼吸中轻轻聚了又散。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它们挤在嗓子眼里互相踩踏,谁也出不来。
      “你也是。” 沈听风说,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也是我的家,一直都是的。”
      停了几秒,没有回应。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画着起伏,没有任何变化。
      “对不起。”沈听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低了。“对不起,知意。我知道说这个没用……”
      她还是不动。
      他把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只一点点,怕弄疼她。手指擦过手背上那条因输液鼓起的青色血管。
      他轻握着她的手,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她中指那颗熟悉的小痣。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

      监护仪的滴答声,似乎也跟着变了调。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心率曲线,突然向上跳了一下,沈听风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苏知意,站在春风拂过的海棠树下,回头对他笑。笑容明媚,晃得他睁不开眼。
      悔恨没顶而来。他蜷在椅子上,轻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最后一根浮木。病房灯光惨白,照着这方寸之间的生离死别。
      他太累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混着绝望,拖着他往下沉。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握不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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