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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境锁念 南境没 ...


  •   南境没有天。

      念飘在半空,把云吃光了,把日头也吃光了,只剩一层灰白的、像霉斑似的亮,悬在人头顶三丈,照得万物都发腐。

      这里是“忘川旧道”。当年四宗主抽了穷奇的“念”,没敢散,怕念散成瘟疫,便把它压进南境的虚空中,用三千怨魂做了锚,锚上刻着同一个字:忘。

      人一踏进来,就先忘自己是谁。

      上宫婉是第一个踩过界碑的。她没戴耳环,缺了半块耳朵的那侧脸用黑纱蒙着,纱是诸葛轩给的,用他最后半瓶止痛丹的药渣熏过,闻着发苦,能压晕眩。

      “我记着呢。”她对着空无一物的灰白前路说,“上宫婉,万金楼,欠诸葛轩药钱,欠独孤云一剑的谢,欠欧阳……欠他一次别回头。”

      她拍了拍脸,继续走。

      身后,诸葛轩是被独孤云半抱半拖着进来的。他肋骨还塌着,左小指缺了指甲盖——是北荒断的牵丝连根拔了那块肉。人醒是醒的,但眼神飘,总往右边斜,像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婉姐……右边……右边有个卖糖的……”他含糊说,舌头发硬。

      “南境没卖糖的。”上宫婉没回头,“那是念变的,别理。”

      “不是糖……是他……”诸葛轩突然挣扎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执拗,“是……是我自己。小时候,在柴房,数瓦缝里的光……他在数,一、二、三……数到三就有人来踹门……婉姐,我数到三了,他还在数……”

      独孤云把他往上提了提,冷声:“闭嘴,别接话。”

      诸葛轩被勒得咳,咳出一点黑血丝,沾在面巾上:“……哦。不接。我算账的,不赊话。”

      欧阳墨走在最后。他进来那一刻,佛珠“啪”一声断了。不是被震的,是线自己朽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他没捡,只把断线攥在手里,继续捻。没了珠子,那捻动就只剩一个空架子,像在超度一串不存在的魂。

      “施主。”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念不渡,贫僧便不捻。”

      没人应。念不需要应。

      ——

      “锚”在废城中心。

      说是城,其实就一圈塌墙,墙里立着三千根黑木桩,桩上钉着干瘪的人形皮影,风吹过,皮影互相撞,发出“哒、哒”的响,像算盘珠。

      诸葛轩一看见桩子,整个人就缩了。他盯着其中一根,眼睛直了:“那是我娘……不对,是皮……是念剪的……它剪我记不住的脸,给它穿衣服……”

      他突然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变调,像哭:“它对我真好啊,给我娘做新衣裳,红底绣金,跟我偷看万金楼小姐穿的一样……婉姐,我是不是该磕个头?”

      “锚不能拜。”上宫婉走到城圈中间,那里有个浅坑,坑里浮着半面铜镜,镜子朝上,照不出人,只照出灰白的天,“拜了,它认主。”

      她蹲下,看镜子。镜面里,慢慢浮出一张脸——是她,又不是。眼角多了颗痣,笑得又甜又假,是她七岁那年,对着父亲偷藏的金锁笑的那张。

      “又来。”她伸手,不是去拿镜,是往坑边一撑,“诸葛轩,醒神。你那脑子里的线,现在就是引路的。把‘念’从镜里往外抽,抽多少算多少,别贪锚,锚太重,你脑子装不下。”

      诸葛轩被独孤云放坐在墙根,他靠着冰冷的黑木,喘了几口,慢慢把歪掉的视线拉正。

      “抽……行。但我得先说好,这玩意儿不是线,是‘想’。”他抬起左手,小指秃着,却还是习惯性想捏东西,“想是软的,一捏就变形,一变形就……就变我怕的东西。你们别吓着。”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跳,开始“抽”。

      不是用手,是用识海。南境的风突然乱了,从四面往他这边挤,像有无数手在抢一根看不见的线。诸葛轩牙关咬死,面巾底下溢出黑气,那黑气扭了扭,变成个小男孩,蹲在他肩头,也闭着眼,跟他一起“用力”。

      上宫婉瞳孔一缩:“双影。念已经在他脑子里生了个‘小诸葛轩’。”

      “斩吗。”独孤云手按剑。

      “斩了,他识海也漏。”上宫婉盯着那黑影,“先看着。”

      ——

      第一缕念,被扯出。

      是声音。很多人的,混在一起:

      “我儿云儿,看爹这一剑——”

      “施主,回头是岸……”

      “轩儿,吃糖……”

      “婉儿,金锁在第三块砖下……”

      诸葛轩猛地一颤,睁眼,眼白一半黑了:“出来了……好吵……都在喊‘快忘’……让我忘疼、忘怕、忘你们……”

      “别忘。”上宫婉说,“忘了,就真成它的人了。”

      “忘不了啊……”他笑,眼泪从黑眼珠边滑下来,“一忘,就剩疼了。疼是我自己的,它拿不走……”

      第二缕,第三缕。

      念被抽成一股,悬在铜镜上方,像灰白的肠子。肠子里开始演戏——是廿年前的山海战场,但角度很怪,是趴在地上看的。是当年某个死去的暗哨的视角:看见佛门尊者被撕开一半,看见魔修宗主把女儿推进封印,看见道宗主跪着接剑,看见邪修长老笑着把自己脑子掏出来当饵。

      “停——!”诸葛轩突然尖叫,“别演这个!演点别的!演我娘!演糖!演……”

      镜子里画面一转。

      变成了柴房。五岁的诸葛轩缩在角落,门外,管事在骂:“私生子也配姓诸葛?滚去吃猪食!”门开了,却不是管事,是“上宫婉”。穿红袄,举着金锁,对他说:“跟我走,我楼里缺个管账的,不挨打,只挨骂。”

      是假的。但诸葛轩愣住了。

      肩头那个黑影小诸葛轩,忽然转头,对真诸葛轩说了一句话。口型清晰:

      “跟她走。”

      下一秒,黑影猛地扑向诸葛轩的脸——要钻回去!

      “它在抢!”上宫婉一步跨前,“它想借‘假的你’吞了‘真的你’的位子,以后你就是它,它替你活着!”

      独孤云剑出三寸,被诸葛轩一声喊钉住:

      “别斩——!!”

      他喘着,手死死抠进灰土里:“让我……让我自己挑。挑一次……我不怕疼了……”

      他闭上眼,不再“抽”,而是“放”。

      主动把识海门打开一条缝,让那黑影冲进来——不是让它夺,是迎上去撞!

      两个“诸葛轩”在半寸的识海里对撞。外面看,就是他整个人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黑血,嘴角却扯着笑,像在跟谁抢糖吃。

      “我的……疼……是我的……”他嘶着,“你演我娘……你没她手上的冻疮……你没她给我藏的那半块硬馍……你假……!”

      黑影被他硬生生从眉心挤出来一点,像挤脓。

      就这点空隙——

      上宫婉动了。她没用金,没用血,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是北荒诸葛轩自己藏的,被她顺手摸来),捏碎,往铜镜上一撒。

      糖粒沾上念,像火遇油。

      “你不是要演吗?”她盯着镜中那个假自己,“演啊。我七岁偷金锁,是往管事茶里下巴豆才偷着的,你演的那版是‘爹给的’,假得我想吐。”

      镜中假上宫婉表情一僵。

      “再加点真的。”上宫婉抬手,撕开蒙耳的黑纱,露出那道豁着的疤,“这一下,是我自己咬的。你敢长吗?”

      疤对着镜面。穷奇的念最怕“自伤”的决绝——因为怪物想活,不想疼。

      镜面“咔”一声,裂了。

      念炸开,像被捅的蜂窝。三千木桩上的皮影齐齐转头,朝中间这个活人看。三千张嘴,一起念:“忘……忘……忘……”

      “欧阳!”上宫婉喊。

      欧阳墨上前。他没捻断线,是把那截线咬在嘴里,一扯,扯得掌心血肉模糊,然后——

      他张嘴,唱。

      不是经,是童谣。很老的,南境凡人哄孩子睡的:“天黑黑,欲落雨,阿公扛锄头……”

      佛子破戒,以凡音破魔念。调子歪歪扭扭,荒腔走板,却是“人”的声。

      三千“忘”字,被这一句童谣顶得一顿。

      独孤云就在这顿间出手。不是斩念,是斩“锚”。承山剑带着那道旧裂,横扫向所有木桩根部。桩断,皮影落地,化作灰。灰里飘起无数细碎的“想”,想爹,想娘,想糖,想剑,想佛——都是廿年来被吞掉的、守锚死人的残念。

      这些念被欧阳的童谣一裹,不再往上冲,反而往下坠,落回浅坑,落进碎掉的镜子里。

      “收口!”诸葛轩已经瘫了,脸白得像纸,却还抬着一根手指,指着自己太阳穴,“我这边……还卡了点……一点‘它’……在右颞叶……拿不出来……婉姐,你……你帮我个忙。”

      上宫婉蹲到他面前。

      “怎么帮。”

      “你骂我一句。”他看着她,黑气在眼白里退了又聚,“骂‘诸葛轩你这贪财怕死的废物,滚远点’。它学东西,学恨比学爱快。你骂,它记,记成‘上宫婉讨厌诸葛轩’,就不想变成我了……变成‘被讨厌的我’,它嫌丢人……”

      他说得轻巧,像在算一笔很划算的账。

      上宫婉盯着他,看了很久。风把灰吹起来,迷了眼。

      她抬手,不是打,是拍了拍他沾血的脸。很重,拍出个红印子。

      “诸葛轩。”

      “在……”

      “你贪的那点药钱,我烧给你爹了,告诉他儿子是个连被嫌弃都要讨价还价的玩意儿。”她声音很平,“他托梦跟我说,丢人,让你自己烂在脑子里吧,别出来吓人。”

      诸葛轩愣了三秒。

      然后,肩头最后那点黑影,“噗”一声散了。不是被骂走的,是“羞”走的。

      他咧开嘴,想笑,血从牙缝流出来:“值……真值……连穷奇都嫌我……我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话没说完,头一歪,晕死过去。

      ——

      锚灭了。

      浅坑里,碎镜被灰埋住,灰上又落了层从诸葛轩指缝掉出来的、已经化完的糖渣。

      上宫婉站起来,脚有点软,扶了独孤云一下。他没躲,任她撑着。

      “他脑子?”独孤云问,只问重点。

      “留了疤。以后算账慢半拍,怕光,听见童谣会吐。”上宫婉说,“但‘诸葛轩’还在。穷奇没拿走。”

      “够了。”独孤云收回手,走到坑边,看着那层糖渣,沉默片刻,从袖里摸出一小块从北荒带出来的、没舍得烧的符纸边,扔进去。纸飘在灰上,像只白蝶。

      欧阳墨还在哼。调子已经断了,他没停,就那么“啊、啊”地哼,像找不到词。哼了一会儿,他低头,看掌心——线没了,疤在。他慢慢把那些散落一地的佛珠捡起来,没串,都装进袖袋,每装一颗,说一个“安”。

      上宫婉走到城门口,回头。

      废城空得厉害。三千个“忘”字散了,反而记得更清。她记得诸葛轩数瓦缝,记得独孤云扔符纸,记得欧阳跑调的调。

      “走吧。”她说,“去西极。那是最后一口,把它牙拔了,完事。”

      没人应。独孤云扛人,欧阳捡珠,都沉默。

      四人走出去时,南境的灰白霉斑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人在天上看,眨了下眼。

      是诸葛轩晕着,无意识嘟囔的一句:

      “……下次……别骂那么狠……留点面子……抵债用……”

      风刮过去,把这句吹散了。

      夜里宿在忘川边。水不流,是凝住的灰。诸葛轩烧得迷糊,枕着独孤云的道袍边角,还在抖。上宫婉守着火堆——这次烧的是从他怀里摸出来的半本破账本,边角卷了,写着“万金楼·杂支”。她一页页撕,扔火里。

      “止痛丹,三百两。雪貂绒,一千。耳环一只,无价,算你欠的。”她念,“烧了,下辈子别记。”

      欧阳坐在稍远处,把一颗佛珠掏出来,在石头上磨。磨掉外面的檀皮,露出里面暗红的芯,像肉。磨完,塞回去。

      “大师。”上宫婉忽然喊他。

      “……阿弥陀佛。”

      “你刚才那童谣,跟谁学的。”

      欧阳看着火:“廿年……前。有个邪修暗哨,临死前,给怀里孩子哼的。孩子没活。调子,记了。”

      “难听。”

      “嗯。”

      “下回别唱了。”

      “好。”

      火堆噼啪,诸葛轩在梦里抽了下,手抬起来,虚空抓了抓,像要抓什么。独孤云把他的手塞回怀里,动作很粗,却没弄疼他。

      上宫婉把最后一页账本扔进火。

      页上最后一笔,是歪歪扭扭的字:

      “婉姐耳环,算我头上。”

      火苗一舔,字没了。

      她摸了摸空荡的耳,忽然觉得,南境这地方,其实没那么会让人忘。

      它只是把疼,腌得久一点。

      腌到西极,刚好够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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