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万里终入海》方星遥

4、夜市烟火 从那天起我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漫长的"偶遇"计划。

　　我在迈城待了四个月，做一组关于东南亚边境毒品贸易的深度报道。白天我跑线人、查资料、写稿子，晚上就去缉毒大队附近的夜市"蹲守"。一开始江野视若无睹，从我摊位旁边走过去连眼神都不给一个。他们大队的驻地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旁边就是夜市，卖烤串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烟火气浓郁得化不开。

　　我第一次去蹲的时候，躲在烤串摊后面假装挑东西。江野从巷口走出来，穿着便装，肩上搭着一件外套，步子很大。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串烤鱿鱼、两串烤鸡翅、一盒芒果糯米饭，撑得走不动路。什么都没等到。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我不躲了，就大大方方站在夜市入口等他。他从巷口出来的时候我直接迎上去，举着两串烤鱿鱼拦在他面前。他停下脚步，皱着眉看我。

　　"余淼，别在这儿晃。"

　　他终于叫我的名字了。我笑得眼睛弯起来："你终于叫我名字了。给你吃。"

　　他没接，皱着眉看我。夜市的热闹在我们身边流动着，人声鼎沸，炭火的烟气升腾到路灯底下，把他的轮廓映得有点模糊。

　　"我保证不耽误你工作，"我把鱿鱼塞进他手里，"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看迈城的夜景多好看，你每天那么忙都没时间看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串烤鱿鱼，表情很奇怪。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说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晃得他有点晕。可那个时候他只是把鱿鱼还给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别往这种地方跑，不安全。说完就走了，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我看着他消失在夜市的人群里，觉得这男人怎么连背影都那么好看。

　　不过那两串烤鱿鱼他带走了。我后来发现他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低头咬了一口——他以为我没看见，可我看见了。

　　从那以后我的"蹲守"变成了一项固定日程。每天晚上八九点钟，我就坐在夜市入口的塑料凳子上，点一杯鲜榨甘蔗汁，等他出现。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经过，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走。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在隔壁的摊位买一盒炒面打包带走，我就在旁边叽叽喳喳跟他说今天我又拍了什么照片、稿子写到哪一段卡住了、迈城今天的晚霞是什么颜色的。

　　他从来不应声，就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就已经是莫大的回应了。

　　有一次他停下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天天来这儿，不用工作？"

　　我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主动跟我说话了！主动的！

　　"工作啊，白天工作。晚上来这儿工作。"我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我在拍一组夜市的照片，你信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但他没说，转身走了。

　　我抱着相机笑得像个傻子。

　　迈城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少有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快乐时光。白天的采访再危险、稿子再难写，到了晚上坐在夜市的热气里等他经过的那几分钟，一切都值得了。我拍了无数张夜市的照片——卖烤香蕉的老婆婆、追着游客要钱的小孩、在摊位后面打瞌睡的年轻情侣、还有他经过路灯下的背影。

　　那些照片后来被我锁在一个硬盘里，带来曼谷，又带来曼谷的新公寓。

　　我偶尔会翻出来看看。看那个年轻的、无所畏惧的、以为爱能解决一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