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万里终入海》方星遥

2、迈城旧梦 三个月前我

　　三个月前我接到沈怀川的电话，他说余淼你还在曼谷吗，我说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江野在找你。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去。

　　"他……找我？"

　　"找了很久了，"沈怀川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有些失真，"你走后第二年他就开始找了，从北京找到莱城再找到曼谷。他在你原来的编辑部蹲了半个月，逼着你的主编把你在莱城的发稿记录给他看。"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那会儿我已经换了笔名叫"南风"，给旅游杂志写的稿子都是用这个笔名发的。江野拿到的是"南风"的发稿记录，地名莱城，所以他去莱城找了。

　　"他找到白思洛那儿去了，"沈怀川继续说，"白思洛没告诉他你在曼谷，他就住在那家民宿隔壁的酒店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去院子里坐一会儿，白思洛说跟一尊佛似的。"

　　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阳台的晚风吹过来，我手心的汗凉了又热。

　　"他为什么……"

　　"他奶奶走了，"沈怀川说，"他大概是觉得该找你了。"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曼谷的夜晚车水马龙，远处的商场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天际线被灯光映成暖橘色。我坐在藤椅里抱着膝盖，想起二十五岁的江野坐在迈城酒吧里喝威士忌的样子。那时候他爷爷病危，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酒吧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保说这客人来了小半个月了，从不多喝也不闹事，喝完就走。我那时候坐在他旁边，看他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想碰又不敢碰。

　　他是一个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人。开心的、难过的、害怕的、舍不得的——全部吞下去，咽下去，烂在肚子里也不开口说一个字。我曾经以为我能成为那个让他开口的人，后来发现我连让他看我一眼都得费很大力气。

　　所以我来曼谷了。换掉电话号码，注销社交账号，重新注册一个笔名叫"南风"。我在想，他把我的名字、我的电话、我的样子都扔在江家老宅里了，只要我跑得够远，他就找不着我了。

　　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