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安岑AL

14、归来 四年。

　　四年。

　　当徐恩奇再次踏进赵家老宅那扇朱漆铜环的大门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掠过一阵极淡的恍惚，随即被稳稳的平静彻底覆盖。

　　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也是她以北美顶尖保险公司首席精算师的身份，被正式派驻回国、全面接管亚太区业务的日子。四年前，她拖着简单的行李箱仓皇离开，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四年后再站在这里，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眼神沉静清亮，没有半分刻意张扬，却自有一番历经磨砺后的笃定从容。

　　傅诗看见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恩奇，长高了，也结实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看着就让人放心。”
　　赵宗正坐在主位上，神色依旧是多年不变的威严沉稳，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从头看到脚，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分量：“出去四年，没丢我们赵家的脸。当初送你走，是想让你学真本事，现在看来，你做到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过多夸赞，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能从这位行事果决、说一不二的恒瑞集团董事长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已是极高的认可。

　　徐恩奇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多谢伯父伯母当初给我机会，让你们挂念了。”

　　饭吃到一半，院外传来引擎声，车门重重合上的声响里，赵泽朗走了进来。他如今已是恒瑞集团投资部总监，在旁人面前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少东家派头，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张扬，半分未减。

　　他目光扫过席间，落在徐恩奇身上时，先是明显的一愣，随即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像是不敢认，又像是不愿认。记忆里的徐恩奇，永远垂着眼，说话轻声细语，被他随口说两句就会攥紧衣角局促不安；可眼前这个人，坐姿端正，应答得体，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缩躲闪，只有平和的坦然。

　　这种变化像根细刺，扎得他莫名烦躁，浑身都不舒服。

　　席间赵宗正谈起公司布局，问起赵泽朗近期几个项目的进展，他应答间偶有疏漏，赵宗正当场沉下脸，语气严厉：“做事要沉下心，别总想着靠身份压人！恩奇一个女孩子在国外单打独斗能做出成绩，你在自己地盘上，反倒连分内事都做不扎实？”
　　一番话说得赵泽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着头不敢反驳，看向徐恩奇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饭后傅诗拉着徐恩奇去看早就收拾好的房间，赵泽朗找了个借口，在走廊的转角处拦住了她。四下无人，他脸上最后一点客套彻底收起，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更藏着难掩的不爽：“徐恩奇，出去四年，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现在见了我，连句‘哥哥’都不肯叫了？”
　　徐恩奇看着他，神色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退让：“赵总监，我只是按规矩称呼。”
　　“规矩？”赵泽朗冷笑一声，往前逼近半步，“你可别刚站稳脚跟，就把过去的本分全忘了！”
　　“我从来没忘过是谁对我好。”她语气依旧平稳，字字清晰，“但我如今的一切，是我自己挣来的，不是靠谁施舍的。”
　　说完，她微微侧身，脚步平稳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脊背挺得笔直。

　　赵泽朗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讨厌这样的徐恩奇，讨厌她这一副自己掌控不了的样子。

　　客厅里佣人们打扫间，压低声音闲聊的几句话，恰好顺着风飘进了走廊：“……泽朗少爷这几年是真执着，每周雷打不动去周小姐公司，送花、等下班、陪应酬，谁劝都不听……”
　　“是啊，虽说婚约还悬着，可谁都知道他心思从来没断过……”

　　徐恩奇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开一阵细密的酸麻，却又被她很快压回心底。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门，又轻轻动了一下。

　　离开老宅时，夜色已经深了。车子平稳地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霓虹明明灭灭，和记忆里的画面一点点重叠。她拿出手机，又按灭，她还不能急。

　　她要先把亚太区的业务理顺，让自己站得足够稳。等时机到了，如果她还愿意听，她就把藏了多年的秘密，全都明明白白说清楚。

　　而老宅二楼的窗边，赵宗正看着远去的车影，又瞥了一眼依旧站在廊下神色难辨的赵泽朗，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冷硬：“收起你那点心思！恩奇能有今天不容易，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胡闹，就别说是我赵宗正的儿子！”
　　赵泽朗浑身一震，低着头，眼底的不甘与烦躁，却半点没散。

　　他不知道的是，从徐恩奇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要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