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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入冬,元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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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元枫病重以后,元纤绰很少再出门。
院中药味一日重过一日,成烨来得勤,药方也换过几回,可谁都知道,老人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一日午后,元枫精神忽然好了些。
元纤绰替他掖过被角,正要起身,他却叫住她。“绰绰。”
她重新坐下。老人望着她看了一阵,忽然问起了萧翊。
元纤绰一怔。
此前太子曾有意纳她为侧妃,她回府以后并未隐瞒,原原本本说给外祖父听过。元枫当时没有多说,如今临到病重,却仍记着。
“你拒了他,可曾后悔?” 元枫问。
元纤绰轻轻摇摇头。
元枫笑了笑,他声音很虚弱,话却说得清楚。 “他若真心待你,自然该先知道怎么尊重你。如今对你不过是有几分喜欢,便想着给你一个侧妃的位置,说能保你一世无虞…我们绰绰不缺这一口饭吃。”
太子身份再尊贵也是他的事。元家的姑娘若不愿意做侧妃,也不必因为那个人姓萧便觉得自己不识抬举。
元纤绰眼眶微热。其实她不是嫌侧妃位分低,只是不愿意一个人对她的喜欢,从一开始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元枫没有继续说萧翊,反而问她: “以后想做什么?”
元纤绰怔了怔。她从前想过许多事,一时竟答不上来。
元枫也没有逼她。“想不明白便慢慢想。只是往后无论嫁不嫁人,都得有自己的立身之处。”
老人说着将那只已经瘦得十分明显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人活一世,总得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你虽则是女儿家,可我也希望你将来能自行安身立命,不用依附于任何人。”
他没有再多解释,有些事情,终究要她自己走过以后才会明白。
数日后,元老将军病逝。
元府挂起白幡,临康不少旧部与朝臣前来吊唁。元纤绰守在灵前,整个人迅速清减下来。
萧翊也来过,可他没有与她单独说话,只依礼代表皇家祭过老人,远远看了她一眼。
元纤绰则是跪在灵前,没有抬头。两个人之间那句没有谈完的“侧妃”,似乎就这样随着元府满院的白色暂时沉了下去。
守孝的那几个月里,元纤绰开始认真想外祖父留下的问题。
她能做什么?骑马,读书,这些当然都算本事。可真让她离开元家,仅凭这些并不能让她过日子。
后来有一日,她与还真去替府中挑布,掌柜取出十几匹新到的料子,一边介绍产地,一边报价格。
元纤绰听了半日,回去以后却忽然问还真:“你觉得一匹布,从织出来到卖进临康,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
还真被问住,元纤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于是她们第二日又去了,最开始只是看,接着开始问。再后来,她买来最普通的账册,与还真一起学着记进出。
布料从哪里来,一匹多少钱,运到临康要多少车脚,什么颜色什么材质卖得快。
两个人第一次对账时,差了几十文。算到深夜都没找出来。
还真困得趴在桌边,元纤绰却把前面的账重新翻了一遍。最后发现,是自己少记了一笔车钱。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许久,忽然笑起来。原来做生意是这样的。一匹布从柜上卖出去以前,已经有那么多看不见的事情藏在后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越来越清楚。
她想开一家布庄。不用很大,先有一间小铺子足矣。
卖得出去便继续做,若真赔了,也算亲自试过。
元方第一次听见这个打算时,脸色很不好看。他并不觉得女子做生意是什么大罪,只是不愿元纤绰在元枫刚走不久便搬出去,独自在市井间讨生活,毕竟元家并非养不起她。
元纤绰也没有与他争,只是把这几个月记下来的账、看过的铺租和自己准备的本钱都摆到了桌上。
元方这才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那几本账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留下的笔迹。
两人僵持了好些日子,最后还是元方先松了口。
他拿出一只匣子交给她,里面是一笔银钱。元纤绰起初不肯收,元方却告诉她,那原本就是替她预备的嫁妆。既然父亲临终前让她学着立身,那么这笔钱究竟拿去出嫁,还是拿去开铺子,也该由她自己决定。
元纤绰抱着匣子,很久没有说话。
除此之外,她又重新清点了这些年自己留下的首饰和用度,母亲与外祖父留下的东西一件未动。她只挑出一些寻常珠钗金饰换了银子。元方给的嫁妆银,她也没有全用,只取了一部分作为本金,余下的重新封好。她只是想着,总不能真的血本无归了,再回来找舅舅哭。
数月后,春风重新吹进临康,元纤绰终于开始看铺面。
她没有求元家替她安排,每日只与还真一起出门,从东市看到南街,再从南街看到河坊。贵的租不起,便宜的又未必合适。有时走一整日,也找不到一间真正满意的。可她一点也不急。
元纤绰真正定下铺面,是在三月末。
那日她与还真从东市出来,已经看过三处地方。第一处临街,位置极好,租金也高得惊人。第二处便宜许多,却藏在巷子最深处,连装货的车都很难进去。第三处最让人心动,两间开阔门面,离东市正街不过百余步,租金竟比前两处都低。
牙人一路夸得口干舌燥,只说原来的租户急着返乡,这才肯这样便宜出手。
还真站在铺中看了一圈,已经有些动心。
元纤绰却没有应。她走到墙边,伸手在墙根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极淡的潮气。再抬头,屋檐下几处木梁颜色也比别处深。
她问牙人:“去年雨季,这里进过水?”
牙人的笑僵了一瞬。只那一瞬,便让她明白了。
元纤绰转身出去。
还真追上来问: “不过是潮一点,不成吗?”
“人可以将就,布不行。” 元纤绰说道。
一旦梅雨下来,整间铺子返潮,再好的料子放上几日也要受损。便宜下来的那点租金,到时候未必够赔一车货。
还真听完,便不再惦记。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走过一个路口时,元纤绰忽然停了下来。
街角有一间刚刚腾空的小铺,门面远不如方才那间气派,木门也旧,里面甚至还留着前任租户没有搬走的破柜子。可它靠着两条街的交口,前门做生意,后面另有一条窄巷。
元纤绰绕去后面看了一眼,巷子虽窄,货车却进得来。再推开后门,里面还有一方不大的小院,院角搭着一间仓房。她进去以后先看屋顶,又蹲下看地面,干燥,窗也开得高。若重新收拾,存布正合适。
她重新走回街上观察,见这个位置比正街偏一些,客流却不算少。往南是寻常百姓常走的街市,往东再走一段,又是高门管事采买常经过的地方。
不算最好,却也没有只困在一种客人里。
最重要的是——租得起。
牙人很快被找来,这回元纤绰问得比从前更细,租期如何算,屋顶漏了由谁修,门楣能不能重新挂匾,林林总总。牙人起初还答得随意,到后来见她一条一条问下来,也渐渐认真起来。
最后谈到租金,元纤绰没有急着答应,反倒将铺中原有的坏柜、破窗和后院要修的地方一项项指出来。租金最终又压下来一些。
还真站在旁边,直到契书真正摊到桌上,才悄悄舒了口气。
笔落到纸上以前,元纤绰停了一下。这一笔银子不算少,签了以后,便要每月往外付租,
还要进货,修铺子,雇人,账面上那些原本只是写在纸上的数字,从今日起都要变成真金白银。
若生意不好,这些钱不会因为她是元家的姑娘便少收一文。
元纤绰沉吟片刻后低下头,在契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元纤绰。
契书收好以后,牙人将钥匙交给她。
一枚很普通的铜钥匙,落在掌心时,却比想象中沉。元纤绰看了片刻,才收起来。
这是她自己挑的地方。好也罢,坏也罢,从这一刻起,都该由她自己担着。
回去的路上,还真忽然想起一件事。 “铺子名字叫什么?”
元纤绰脚步慢了一些。这个名字,她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从前只是写在纸上,如今终于有地方可以把它挂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月将尽的春色,笑着答道: “一寸锦。”
还真念了一遍。 “一寸锦……”
锦帛论匹,生意论银。可真正落到手里,有时一寸也不能浪费,她喜欢这三个字。
元方得知她已经签了契时,沉默了好一阵。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外甥女不是说着玩。第二日,他让人送来几个原先府中不用的木架。元纤绰看见后,也没有退回去。
晚上却亲自去了一趟元方书房,舅甥二人没有说太多,元方只问她钱还够不够。她说够,他便没有再问。
临走时,元纤绰听见身后传来元方的一句: “真扛不住了,再回来。”
她脚步微顿,回过身,轻轻应了一声。 “好。”
此后几日,她开始往返于元府与那间小铺之间。
旧柜拆掉,墙重新粉刷,仓房添了架子。
事情比她原先想象得琐碎得多。木架差半寸,布便摆不平。窗开得太低,日头久照又容易伤颜色。连柜台放在哪里,她都与还真挪了三回。
忙到最后,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又过两日,第一批准备看的布样送来,只有十来种。元纤绰将它们一一铺在柜上,指腹从布面慢慢抚过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觉得——那间只存在于自己念头里的铺子,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形状。
她站在柜后,看着门外来往的人,忽然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期待。
门楣还空着,匾额已经让人去做了。
再过些日子,一寸锦这三个字就会真正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