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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 太子詹事府 ...

  •   太子詹事府的张常衡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一双眼睛像两枚铜钱,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算盘珠子拨动似的声响。

      戚婉清递上陆先生的引荐信,他拆开看了三遍,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三遍,最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陆伯峥那个老东西,让他安安生生养老他不干,非要给我找麻烦。”张常衡把信封搁在案角,“你是女子。”

      “大人眼力好。”

      张常衡被她这四字噎了一下,嘴角竟动了动:“牙尖嘴利。”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东宫的院子,几个小太监正追着一只跑脱了的鹦鹉乱蹿。

      太子李照坐在廊下看书,抬头的功夫就看见那只鹦鹉扑棱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恼,伸手捋了捋鸟毛。

      “看见没有?”张常衡说,“咱们这位殿下,好脾气。好脾气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不是。眼下朝里那帮人吵成一锅粥,粮草调令压了三天没发出去,殿下不催不骂,就这么干等着。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戚婉清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李照正抬手让太监把鹦鹉捉走,面上带着笑。“殿下在等,”她说,“等一个能替他开口的人。”

      “嗯?”

      “他催了,就是站队。他不催,两边都摸不清他的底,反倒要争着来揣测他的意思。殿下不急,急的是下面的人。”

      张常衡转过头看她,铜钱似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亮光:“陆伯峥教了你什么?三年就把你教成这样?”

      “陆先生教了经史子集,祖母教了人情世故。”戚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民女昨夜写的,请大人过目。”

      张常衡展开,看了一页,手就顿住了。再看一页,眉心蹙起来。看到第三页,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又把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

      那是一篇关于西北军粮调运的条陈,从户部银钱调配到沿途驿站接力,从征用民间骡马到与边境互市粮商的折价采买,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了一张简易的路线图,标注了沿途四十七个驿站的名字和储粮状况。

      “这些驿站的数据你从哪来的?”

      “兵部存档有旧年的通驿录,户部漕运司有每年粮草过境记录,两边对一下就能推算出现在的储粮水平。只有三个驿站去年报了损耗,民女让祖母商号里的人实地去看了,是谎报。”

      张常衡沉默了很久,把条陈重新卷好:“你在这里等着。”

      他拿着条陈出了门。

      戚婉清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只鹦鹉又被捉了回来,关进笼子里挂在廊下,扑腾了两下就安静了。

      太子李照不见了,大约是回屋里去了。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又渐渐偏西,她站得腿有些发麻,才听见门重新被推开的声音。

      张常衡身后跟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鸦青常服,眉眼温和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正是太子李照。

      戚婉清立刻跪下去:“民女参见殿下。”

      “起来。”李照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清朗,“你的条陈我看了。”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户部那边说没钱,兵部说没人,你这一条陈把两边都安排了,连沿途驿站的马匹歇脚都写进去了。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殿下请讲。”

      “你写这些东西,是想替本宫办事,还是想替自己办事?”

      戚婉清抬起头。李照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藏着一层极薄极利的审视,太子的好脾气果然是给人看的,骨子里精明得很。

      “民女想替天下办事。”她说,“但天下是殿下的天下,所以归根结底,是替殿下办事。”

      李照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转头对张常衡说:“张詹事,你说得对,这姑娘确实有意思。”
      他走回门口,停了一步,“那条陈本宫会署上你的名字递到政事堂去。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辰时到东宫来,本宫给你一个差事。”

      他走了。

      张常衡送他出去,回来时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模样:“殿下让你明日来,你知道来做什么?”

      “不知道。”

      “殿下身边缺一个能理文书的人。”张常衡回到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他那本看了一半的账册,“原先那个詹事府主簿上月告老还乡了,位子空着。你来了,先做这个。”

      “主簿是八品。”

      “你嫌低?”

      戚婉清摇头:“民女是怕太高了,有人要跳脚。”

      张常衡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拍着胸口顺气:“陆伯峥说得对,你确实比你娘有胆量。”

      这话她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但每一次听到,心口还是会微微一紧。

      她告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东宫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暖黄的光带。

      她站在宫门外的甬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末夏初的青草味,还夹杂着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

      回家时戚明源正在前厅等着。他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只茶盏攥得指节发白。

      张氏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那种戚婉清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要去东宫?”戚明源开门见山。

      “殿下召女儿明日去当差。”

      “荒唐!”茶盏砸在桌面上,溅出一片水渍,“你是女子!你出入东宫,旁人怎么看我们戚家?你祖父已经气得晚饭都没吃——”

      “父亲,”戚婉清平静地打断他,“殿下是储君。储君召人,不去便是抗旨。”

      戚明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反驳的话哽在喉咙里。

      抗旨两个字分量太重,他掂量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口。

      张氏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姐姐当年也这么能言善辩呢,只可惜——”

      话没说完,被戚明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戚婉清没有接这话。她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寸心阁走去。

      身后传来张氏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戚明源烦躁的斥责,那些声音穿过庭院和回廊,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沈氏在院中摆了一桌简单的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副碗筷。

      那株枯牡丹枝头的嫩叶已经长成了四片,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戚婉清知道它们在。

      “吃饭。”沈氏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饿了一天了。”

      戚婉清坐下来,端起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下去。

      沈氏也不问她今日情形如何,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铺子里的闲事——

      南城那家绸缎庄的掌柜要告老还乡了,新掌柜还没定;西市新开了一家胭脂铺子,抢了她不少生意,她打算降价应对。

      “祖母,”戚婉清忽然放下筷子,“您当年和祖父和离,外面的人怎么说您?”

      沈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不知廉耻,有人说我仗着娘家有钱目中无人,还有人说我——”

      她喝了口酒,“说我不能生儿子,被休了活该。祖父那些同僚的夫人们,从前与我姐妹相称的,一夜之间全不认我了。有一回我上街买布,以前常去的那家铺子掌柜跟我说,沈娘子,您以后别来了。”

      戚婉清攥紧了筷子。

      沈氏却笑得很淡:“那是我最后一次为这种事生气,因为他人终究只是这个世道的刍狗。”

      她看着戚婉清,“你明日去东宫,会有人瞧不起你,会有人背后说你攀高枝、不知分寸、牝鸡司晨。你听不听?”

      “不听。”

      “那就吃饭。”

      那一晚戚婉清睡得很好。

      第二天辰时她准时到了东宫门口,张常衡派了个小太监来接她,一路领到东宫西侧的一间值房里。

      屋里堆着半人高的文书,靠墙一张案几,案上放着一方新砚台和几支没开封的笔。

      “这些是?”她问小太监。

      小太监笑嘻嘻的:“殿下说了,戚姑娘先理这些,理完了自然有新的。”

      戚婉清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那些文书是各州府递上来的日常奏报,户籍、税赋、刑名、河工,五花八门堆在一起,显然已经积压了好些日子。

      她按类别分拣排序,把重要的挑出来另放一摞,又拿过空白的簿册开始做摘要。

      日头从窗棂左边移到右边,值房的门被推开过两次,都是送茶水点心的宫女。

      其中一次有个穿绿袍的年轻官员探头进来看了看,看见她坐在案后,面色变了一变,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戚婉清头也没抬,继续写她的摘要。

      傍晚时分李照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翻了翻那几摞整理好的文书,又看了她做的那本摘要,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来跟本宫说,不该用一个女子理政吗?”

      戚婉清放下笔:“殿下怎么答的?”

      “本宫说,本宫用一个人,不看是男是女,只看能不能做事。”李照合上摘要簿,“你明天还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戚婉清每天都去东宫。

      那些起初侧目而视的官员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虽然依然没什么人主动跟她说话,但至少不再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了。

      她把积压的文书理完,又开始帮张常衡整理东宫的各项用度账目,发现有好几笔支出一年来对不上数。

      她列了清单呈给张常衡,张常衡看完沉默了很久,去了李照那里一趟,第二天东宫就换了一个管事的太监。

      消息传得很快。朝中那些原本对太子“不表态”态度而焦虑的大臣们突然发现,太子身边多了一个能理政的女子,而这个女子据说很厉害。

      于是一部分人开始动心思,想拉拢这个新来的东宫主簿;另一部分人则更加激烈地反对,说太子任用女子是“自毁前程”,弹劾的折子雪片似的飞到政事堂,又从政事堂转回东宫。

      李照把那些折子堆在戚婉清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喝茶。“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戚婉清一封一封地翻过去,越翻嘴角越紧。那些折子里最温和的也不过是说她“惑乱东宫”,难听的直接骂她是“妖女”“祸水”,还有人说她是沈氏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意图操控储君把持朝政。

      “殿下怎么处置这些?”

      “本宫压着。”李照放下茶盏,“压到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不写了。”

      “殿下压多久了?”

      “半个月。”

      戚婉清放下最后一封折子:“殿下,折子越压越多,是因为殿下一直没有回应。他们怕的不是殿下用女子,怕的是殿下不表态。只要殿下表一次态,哪怕只表一次,那些观望的人就知道风向在哪边了。”

      李照看着她:“你想让本宫怎么表态?”

      “殿下明日去上朝,带民女一起去。”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知道我朝开国以来,除了陛下,前朝大殿上没有女子站过吗?”

      “殿下登基之后,前朝大殿上就会有女子站了。”

      李照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你比你那份策论还大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行,本宫明日带你去。但你记住,你站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往后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你,你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戚婉清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民女知道。”

      第二天早朝,戚婉清站在了太极殿上。

      她穿着东宫主簿的青色官袍——张常衡连夜给她赶制出来的,料子不算好,但胜在合身。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惊愕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极少数带着几分隐晦期待的。

      女帝御驾亲征未归,太子李照坐在御座旁的偏位上,神情平和地听各部奏报。

      戚婉清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末尾,低着头,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她想起祖母说:“怕就对了。怕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又想起母亲那枚玉佩上的两个字:清羽。

      羽毛要飞起来,要有风。

      今天的朝堂就是风,四面八方刮来的风,要把她吹倒的风,可她要借着这些风飞起来。

      散朝后李照从偏位上走下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极轻的话:“站得不错,明天继续。”

      戚婉清抬起头,殿外的天光涌进来,亮得刺眼。

      她迈步走出去,青色的官袍下摆在门槛上拂过一道浅浅的痕。

      这一天,太极殿的地砖上第一次留下了女子的脚印。

      消息传到寸心阁的时候,沈氏正在给那株枯牡丹浇水。

      来报信的是铺子里的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说了半天。

      沈氏听完,嗯了一声,把水壶放下,伸手摸了摸枝头那几片嫩叶。
      叶子已经长到第五片了,翠绿翠绿的,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晃。

      “看见没有,”她对那株牡丹说,“她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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