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季节的我》抓妮儿

2、许念的家 许念站

　　许念站在父亲病床前，两位ICU的护士还在忙活，但心电图已经变成直线。

　　“要拔掉管子吗？”护士问道。

　　“嗯。”许念呆呆地答道。此刻的她已经没什么思维，但她知道死亡已经是无可避免，不拔管子也是多五分钟的心理安慰而

　　已。

　　母亲已经守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整整一个月，母亲心疼许念，执意自己在这里值班，但母亲的状态肉眼可见变得很差，皮肤

　　蜡黄，目光无神，还急躁易怒。许念实在看不下去，说：“今天我来值班吧。说什么你今天也要回家休息。”母亲拗不过，只

　　好照做了。也就是许念唯一值班的这天，父亲走了。半个小时后，母亲和所有亲戚都乱哄哄地赶来医院。姨妈对许念说：“别

　　慌，有我们在。”许念说：“我没什么可慌的。”

　　许念搞不清楚她是否爱父亲。她5岁的时候，父亲带她买袜子，指定了某个款式，说：“你只能选这个。”许念不喜欢，父亲

　　说不买这个款式那么就不买袜子 。她说不买就不买。她现在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父亲连给孩子买袜子都看成是权力的测

　　试。有时候在饭桌上，父亲把许念吵哭。父亲会说：“哭什么？你想以此获得我的同情吗？”这样的话语就好像一座冰山扎进

　　了她幼小的心灵。

　　许念最害怕过年过节，因为这些日子是父亲最容易发无名火的时候。每当大年三十春晚的歌舞响起，许念的心中不是欢乐，也

　　不是对新年的期待，而是对父亲咆哮的恐惧和满心的悲凉寂寞。父亲在社会上不是一个成功者，在家庭中总是试图控制家人以

　　找回自己丢失的尊严，但是事与愿违，他的做法让家人无法亲近、无法爱戴。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做了19年的父女，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但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许念买生日礼物，做一些好吃的，虽然这些事情屈指可数。许念不知

　　道应该如何对这个父亲盖棺定论。

　　父亲也是可怜的，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生活，但是选择了完全错误的方式。他期待获得社会上的成功，却很少付诸行动，只是懒

　　洋洋在家看CD；他期待妻子的爱，但他出轨，得到妻子更冷漠的回应后，他酗酒殴打妻子，一步步把她推到了更远的地方，而

　　他自己陷入更深的酗酒漩涡。最终把自己喝进了ICU，喝进了自己人生的终点。

　　母亲是个坚韧的女人，但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离开这个家。她只能辛苦地打工补贴家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后，便一句话

　　都不说，一天一天地，重复着如此的生活。

　　许念觉得这地方不是家。当父亲在她身边时，她总觉得头皮发麻，想找到一个最近的出口离他远一点。父母都在家时，这个家

　　沉默如无人之境，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这是个恐怖的地方。

　　在许念初中时，有一天父亲带回家一只小狗。看着肉嘟嘟的小可爱欢快地向自己跑来，许念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巨大的心酸：

　　“我和这小狗一样，都是被人遗弃的孩子。”

　　许念自己缺爱缺到浑身冰凉，没有额外的爱给小狗，母亲害怕狗，小狗最终被父亲送给朋友。在一次他们几个喝高了之后，喂

　　给小狗过量的猪头肉，小狗撑死了。许念听到这个消息，那颗原本就悬浮在大海中的心，又下坠了几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