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糖不酸》渡辞雾

1、余安怀 毒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树叶筛落细碎斑驳的光影，泼洒在青石板小巷上。街巷间人声喧嚷，小贩往来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巷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货运卡车，引擎余热还在蒸腾。

　　余安怀单薄的肩头扛着沉甸甸的米袋，一步一步，朝着路边那家简陋的小饭馆走去。

　　一趟，又一趟。

　　滚烫的空气凝滞不动，连一丝风也没有。汗水浸透衣衫，混着巷子里沾来的尘土，在他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淌出一道道灰黑的水痕。少年沉默地往返，脊背绷得很直，左手不自然地微微蜷着，那处旧伤留下的残疾，被衣袖大半掩住，只在用力负重时，会泄出一点异样的弧度。

　　等最后一袋米落进库房，活计才算做完。

　　他从饭馆老板手里接过薄薄一份工钱，指尖捏着纸币，慢慢挪到巷口老槐树下歇脚。后背贴上粗糙的树干，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从口袋摸出旧毛巾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毛巾擦去脸上浮灰，一张清俊的脸慢慢显露出来。皮肤是常年不见好生照料却依旧的白，鼻梁高挺，被烈日灼出一层淡淡的薄红，一双眸子澄澈干净，哪怕满身疲惫，周身依旧萦绕着一层温和柔软的气场。

　　树下聚着几位纳凉闲谈的老人，目光总会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安怀这孩子，命太苦。”老太太摇着蒲扇，声音压得不低，“多好的孩子，偏偏没摊上一个像样的爹。”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见。

　　余安怀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离世，父亲将丧妻的怨怼尽数发泄在他身上，终日酗酒，动辄动手，他左手那处残疾，便是拜生父所赐。初二那年，父亲酒精中毒骤然死去。家里面的房子、积蓄，但凡能变现的物件，尽数被亲戚瓜分殆尽。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只剩下余安怀自己。

　　从那以后，他半工半读，靠着打零工勉强糊口。命运待他刻薄，人却没有长偏。待人温和，遇见邻里老人、街边孩童，能搭把手的地方，他总会上前帮衬。

　　旁人都以为苦难会磨掉人的心气，可他偏偏不是。中考放榜，他拿了全省第三的成绩，稳稳考入全城最好高中的尖子班。

　　这样耀眼的分数，这样温顺的性子，落在旁人眼里，只剩满心的怜惜……
　　初秋的风依旧裹挟着残余暑气，炽烈阳光穿过楼宇的缝隙，泼洒在校园各处。

　　开学报到日，来往的新生拎着大包小包，涌入校园。余安怀来得很早，偌大的教学楼里还没有多少人影。他独自搬着一堆行李书本，缓步往教室走，空旷的楼道里，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分粗重的呼吸。

　　一步步攀上五楼平台，他垂下手，想去扶正怀里快要滑落歪斜的书本。视线尚未抬起来，肩头猛地撞上一道坚硬的人影。

　　猝不及防。

　　余安怀身子向后踉跄数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怀里的书本哗啦四散滚落一地，手肘狠狠磕在地面，尖锐的痛感窜上来，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向前方。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身形高挑，一身浅蓝校服，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肤色很白，眉眼带着几分桀骜的冷意，这是余安怀对他的第一印象。

　　对方没有半分歉意，就那样静静站着。

　　一股火气悄悄漫上来，余安怀皱起眉：“你怎么不道歉？”

　　半晌，少年才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不耐，本就糟糕的心情，被这场冲撞搅得愈发烦躁。
　　“小同学，是你走路不看路撞过来的，该道歉的难道不是你？反倒倒打一耙。有本事，你去找老师。”他顿了顿，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谭星珩。”

　　话音落下，谭星珩没有再多停留，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

　　楼道重新归于安静。

　　余安怀憋着一肚子闷气撑着地面爬起身，弯腰去捡拾散落满地的课本。不少书页磕得卷了边角，有的封皮直接磕出裂口。

　　他轻轻吐出一声叹息，只能认命地把破损的书本一本本收拢抱好，转身，走向一班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