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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承天门雪 承熙二十九 ...
承熙二十九年十月廿七,上京初雪。
雪起在未时。
起初不过疏疏几粒,落在紫宸殿前的丹墀上,转眼便化了。至申后,北风渐紧,宫城上空愈发阴沉,檐角悬着的铜铃一阵紧似一阵地响。等暮鼓自承天门上传来,天地间已尽是纷纷扬扬的白。
太液池西岸有一座旧台,也被雪覆了大半。
那台建得早,前朝时原是秋日观星承露之处,本朝修葺宫城后另建了观象台,那里便渐渐冷落下来。承露铜盘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两株老桂生在石阶两侧,年岁久了,枝干虬曲,倒比台上的殿宇更有精神。
宫里仍循旧名称它白露台。
春夏无人问津,到了八九月桂花开时,偶尔有妃嫔宫人过去坐坐;待到入冬,太液池风大,便更少见人。
元昭午后才从那里回来。
她原是去折桂枝的。
白露已过了一个多月,桂花自然早谢了,青蘅劝她不必白跑一趟,她却偏说去年看见台后有一株晚桂,兴许还剩几枝。结果花没有寻见,倒踩了一脚枯叶,回来时袖口还沾着两片,宫人替她解披风时才抖落下来。
她也不在意。
昭阳殿中地龙烧得正暖,她从中宫回来后原本只说歇半刻,连发髻也没有卸,侧身卧在临窗的矮榻上翻一本南朝旧集。
书翻到一半,不知何时落在手边。
这一觉竟睡到了掌灯。
元昭醒时,先闻见了橘子的味道。
博山炉里仍燃着沉水香,旁边的小银炉上却搁着两个烤橘,果皮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焦,酸甜气味压过了香气。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人说话。
这倒有些奇怪。
她从小住昭阳殿,宫里人都知道她睡眠浅,午憩时不许喧哗,可也没有安静到这个地步。尚食局该来问晚膳了,掌衣女官也该来取明日赴寿春殿所穿的衣裳,便是这些人都被拦在外头,青蘅也总该守着。
元昭伸手摸了一下榻边。
手炉已经凉了。
“青蘅。”
片刻后,外间才有人应:“殿下醒了?”
帘子掀开,青蘅提灯进来。
她今年二十四,比元昭年长五岁,十五岁便在昭阳殿当差,后来因做事妥帖,被皇后亲自点到元昭身边。这些年元昭出宫、入苑、随驾秋狩,几乎都带着她,主仆虽有尊卑,彼此性情却早已熟稔。
可青蘅今日走得比往常快。
灯搁在案上时,底座磕出很轻的一声。
元昭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酉正二刻。”
她皱了皱眉:“我睡了这么久?”
“殿下这几日夜里都睡得迟,皇后娘娘又说让您好生养一养,奴婢便没有叫醒。”
“母后说的?”
青蘅迟了一瞬。
“是。”
元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低头穿鞋。
脚落在地砖上,她忽然又问:“今日尚食局没来?”
“来过。”
“人呢?”
“奴婢让他们把膳食温着。”
“青砚呢?”
“在外头。”
“玉殊?”
“也在外头。”
元昭抬头。
“既然都在外头,殿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青蘅正替她理披帛,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只这一滞,元昭便不再问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
青蘅忙道:“殿下,外头冷。”
元昭已经推开窗。
北风卷着雪沫直扑进来,案边灯火倏然一晃。宫道覆了一层薄白,几个内侍正提灯匆匆往东走,远处又有一队羽林卫沿夹道过去,甲叶在雪光里泛着沉沉的冷色。
元昭看了一会儿。
“今日不是休朝么?”
青蘅低声道:“是。”
“承天门为何还开着?”
青蘅没有答。
元昭又问:“紫宸殿今日召了谁?”
“殿下……”
“中书令去了没有?”
青蘅脸色微白。
元昭回过头:“门下侍中呢?”
青蘅终于跪了下去。
“殿下。”
元昭的手从窗框上慢慢收回来。
“出了什么事?”
青蘅伏在地上,良久才道:“申时初,御史台的人去了崇义坊。”
崇义坊。
雍王府。
窗外的雪仍往殿里飘。
一片落在元昭袖上,很快化成深色的一点。
“哥哥呢?”
“奴婢不知道。”
“雍王府出了什么事?”
“御史台的人到后不久,禁军便封了坊门,王府长史、属官皆不许出入。宫里只说……陛下召雍王殿下入宫问话。”
“什么时候?”
“酉初。”
“人已经进宫了?”
“是。”
“母后呢?”
“皇后娘娘申末便去了紫宸殿。”
元昭沉默片刻。
“所以不叫醒我,是谁的意思?”
青蘅没有作声。
元昭看着她,已经明白。
她关上窗。
屋里重新暖下来,可方才被风吹散的沉水香一时还聚不拢,灯焰轻轻晃着。
“替我更衣。”
青蘅抬头。
“殿下,陛下有旨,今夜请您留在昭阳殿。”
“我知道。”
“那……”
“我只是更衣。”
青蘅与她对视片刻,到底没再劝。
元昭没有穿公主常服,只让人取了一件石青窄袖袍,外罩玄狐大氅。青蘅替她束腰带时,她忽然问:“哥哥今日是不是原本说要来?”
“是。雍王府早晨遣人传过话,说殿下若午后无事,雍王殿下来陪您用晚膳。”
“他说想吃什么没有?”
青蘅不知道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仍答:“蟹黄毕罗。”
元昭低头看着腰间玉带。
“前日才吃过。”
“雍王殿下一向喜欢。”
“喜欢也不能顿顿吃。”
她说得寻常。
青蘅却忽然低下头去。
元昭看见了。
“你别这样。”
“殿下……”
“哥哥只是被召去问话。”
“是。”
“问完便回来了。”
元昭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瞬。
随后抬手从妆台上拿了一枚白玉指环,套在右手食指上。
这是十五岁及笄时母后给她的。玉质极润,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宁”字。她平日并不日日戴,只是今日不知为什么,拿起来便没有再放回去。
“走吧。”
---
从昭阳殿到紫宸殿并不算近。
宫城循前朝旧制,前朝后寝,殿宇层叠。元昭平日出入多乘肩舆,今日却没有叫人备辇。
雪已经没过鞋面。
青蘅撑伞跟在后面,几次想把伞往她那边送,风一吹便又偏了。元昭索性伸手将伞推回去。
“你自己遮。”
“殿下——”
“我戴着风帽。”
她走得很快。
沿途比平日多了许多羽林卫。
凡她经过,宫人皆退到道旁行礼,没有人敢抬头。往日她从这里走,总有人远远便笑着请安,胆子大的小黄门还会趁青蘅不注意,将尚食局新做的糖糕藏在袖里递给她。
今日却没有。
整座宫城像忽然学会了屏息。
走过太液池东岸时,元昭下意识往西看了一眼。
风雪太密,白露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午后她还在那里。
那时天尚未落雪。
她站在台下翻了半天枯枝,终于承认那株所谓的晚桂今年根本没有开。青蘅笑她白走一趟,她不服气,绕到台后去找,结果在石栏下看见一只冻得发抖的狸奴。
宫里野猫不少,那只却格外瘦。
元昭蹲下来喂了半块酥饼。
狸奴吃完便跑了。
连谢都没有。
她当时还对青蘅说:“白眼狼。”
青蘅说:“一只猫,哪里知道谢恩。”
元昭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不过几个时辰。
那半块酥饼,那只狸奴,那些无关紧要的枯桂枝,竟像隔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
“走吧。”
---
到了含章门,两名羽林卫横枪拦路。
守门的中郎将周恕已经迎上来,单膝跪下。
“臣见过昭宁殿下。”
元昭停住。
她认得周恕。
去年秋狩时,她的白马突然受惊,是周恕从旁替她勒住缰绳。事后她叫人赏过他一壶御酒。
“我要见父皇。”
周恕低头:“陛下今夜不见外人。”
元昭看了他一眼。
“我是外人?”
周恕一时无言。
“母后在里面么?”
“在。”
“中书令?”
“在。”
“门下侍中?”
“在。”
“枢密使?”
“也在。”
元昭缓缓道:“那便不是不见外人,是不见我。”
雪落在周恕肩甲上,很快积出薄薄一层。
“请殿下恕罪。”
元昭没有再往前。
她从含章门向内望去。
门后御道笔直,尽头便是紫宸殿。殿前灯火辉煌,隔着风雪仍看得见重檐下成排的宫灯,甚至隐约可见丹墀前来往的人影。
幼时她常去那里。
七岁那年,她曾趁父皇议政,躲到御座后吃一碟樱桃煎。吃到最后一颗,不慎将盛果核的小银碟踢翻,叮的一声落在金砖上,满殿朝臣顷刻无声。
父皇回头看见她,也未发怒,只伸手将她从御座后捞出来,抱到膝头。
“昭昭听得懂他们在争什么么?”
她满嘴蜜渍樱桃,只顾摇头。
父皇笑了。
“听不懂好。”
满殿诸臣也跟着笑。
父皇低头替她擦掉唇边一点糖渍。
“朕的昭昭,一辈子都不必听懂这些。”
那时元昭只觉得父皇待她极好。
如今再站在含章门外,她忽然第一次觉得,那座从小出入的紫宸殿竟也有门。
门这种东西,并不总是修来给人走的。
有时只是为了告诉人,哪里不能去。
她收回目光。
“周恕。”
“臣在。”
“哥哥什么时候入宫?”
“酉初二刻。”
“从哪道门?”
“承天门。”
“随从几人?”
“二人。”
“现在还在紫宸殿?”
周恕沉默片刻。
“是。”
元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人在这里。
她转身。
青蘅跟了两步,有些意外:“殿下回去么?”
“嗯。”
走出十余步,元昭忽然道:“去尚食局。”
青蘅一怔:“殿下饿了?”
“有一点。”
她答得自然。
青蘅却慢慢停住了。
尚食局在紫宸殿西北。
后面有一条夹道,正通内侍省。
元昭回头:“怎么不走?”
青蘅压低声音:“殿下,若被陛下知道……”
元昭脚下一顿。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做一件父皇不愿她做的事。
她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白玉指环,指腹沿着温润的玉面转了半圈。
随后松开。
“那便不要让父皇知道。”
---
内侍省后廊有一扇小门。
前年夏日暴雨,廊柱受潮,修缮以后门闩一直不好使。
元昭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她和萧承昀曾为找一只从西苑跑丢的狸奴,把这一带翻了个遍。
也是哥哥发现的。
萧承昀当时敲了敲那扇门,又用指节敲了一下她额头。
“记住,别告诉旁人。”
元昭捂着脑门:“为什么?”
“宫里多知道一条路,总没有坏处。”
“我要那么多路做什么?”
萧承昀想了想。
“逃命。”
她当时觉得晦气,追着他打了半条廊。
最后狸奴没有找到,两个人反而因为擅闯内侍省,被母后一起罚抄了十遍《内训》。
萧承昀写得快,抄完以后看她还剩六遍,便替她写了两篇。
结果第二日被母后一眼认出来。
兄妹两个又各加五遍。
想到这里,元昭的脚步慢了一瞬。
青蘅低声问:“殿下?”
“没事。”
她推开门。
值房里没人。
元昭没有点大灯,只让青蘅守在门外,自己借桌边一盏旧灯翻找今日宫门出入簿。
她不熟悉内侍省规制,好在亲王奉诏入宫必有记录,很快便找到承天门簿。
申时三刻,御史中丞杜衡入宫。
申时五刻,枢密副使韩廷舒入宫。
酉初,中书令谢崇、门下侍中徐延入宫。
酉初二刻——
雍王萧承昀奉诏入宫,随从二人。
元昭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片刻。
随后向下。
再下一条却不是朝臣。
朔州军使崔让,押解要犯一人,奉枢密院令,自玄德门入。
朔州。
她盯着这两个字。
忽然想起今年上元的一件小事。
那晚萧承昀来昭阳殿守岁,两人坐在廊下烤橘子。哥哥随手翻一本北地游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朔州今年的粮价不大对。”
元昭正用银签拨炭。
“贵了?”
“便宜了。”
她笑:“便宜还不好?”
萧承昀也笑。
“边关粮贵不好,太便宜,也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
萧承昀却忽然伸手越过她,将火上的橘子拿起来。
“因为你又要把橘子烤糊了。”
她当时只顾着抢橘子,便把朔州粮价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那句被忘了近一年的闲话,却忽然清清楚楚浮上来。
元昭翻过下一页。
手停住了。
那一页被人撕去。
不是旧损。
纸茬尚新,断处参差。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指尖沾上一点墨。
还没有干透。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殿下。”
元昭猛地回头。
门边站着一个老太监。
深青内侍服,腰背微佝,手中提着宫灯。
内侍省少监曹元。
他在宫中四十余年,父皇尚为皇子时便已随侍左右。
元昭缓缓合上簿册。
“曹少监。”
曹元看了一眼她染墨的手指,没有露出多少惊讶。
“殿下不该来这里。”
元昭问:“那我该在哪里?”
“昭阳殿。”
“做什么?”
曹元沉默。
“等?”
老人终于道:“等陛下的旨意。”
元昭望着他。
“若父皇一直没有旨意呢?”
曹元抬眼。
他的眼睛已有些浑浊,目光却仍然清明。
元昭忽然从里面看见一种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
怜悯。
“殿下,”曹元低声道,“有些事不知道,未必不好。”
元昭安静了一会儿。
“父皇从前也这样说。”
曹元微怔。
“可我今日觉得,他未必总是对的。”
她将簿册放回去,从曹元身边经过。
走到门口,又停下。
“朔州押进来的是什么人?”
曹元没有立刻回答。
“前朔州转运使,陈琮。”
“犯了什么罪?”
“不知。”
“人在哪里?”
“不知。”
“那一页是谁撕的?”
曹元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殿下回去吧。”
元昭看了他片刻。
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出去。
走出数步,身后忽然又传来曹元的声音。
“昭宁殿下。”
元昭回头。
老人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内。
“今夜雪大。”
他说。
“有些路不好走。”
元昭望着他。
“所以便不走了么?”
曹元怔了一下。
她已经转身离去。
---
亥时二刻,紫宸殿终于散了。
昭阳殿的晚膳已经热过三回。
一碗碧粳粥,两样小菜,酥酪,还有一笼蟹黄毕罗。
是萧承昀早晨说想吃的。
元昭坐在案前,没有动。
青蘅也不劝。
外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个小内侍从雪里跑进来,进殿便跪。
“殿下,紫宸殿有旨。”
元昭抬眼。
“说。”
那内侍伏在地上。
“雍王殿下夺亲王仪仗,削食邑三千户,停领中书事,即日起离京,赴朔州巡边自省。”
元昭低头看着桌上的毕罗。
仍是热的。
“罪名呢?”
内侍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我哥哥犯了什么罪?”
殿中极静。
炉中炭火轻轻爆开一声。
那内侍终于将额头抵在地上。
“私通朔庭。”
元昭很久没有说话。
私通朔庭。
通敌。
再往下便是谋逆。
四个字说起来这样轻,真正落在人身上,却足以压垮一座王府。
青蘅已经变了脸色。
元昭却只觉得荒唐。
她甚至没有怀疑过。
萧承昀会通敌,这件事本身就荒唐到不值得怀疑。
“什么时候走?”
“旨意是今夜出京。”
元昭终于抬头。
“今夜?”
窗外风声正紧。
“这样的雪?”
无人回答。
元昭站起身。
---
承天门开时,已近子时。
雪比黄昏更大。
羽林卫两列持火而立,北风从洞开的门外灌入宫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雪粒落进火中,一点一点熄灭。
元昭站在长阶上。
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有人从宫道尽头走来。
萧承昀。
他已经换下亲王服。
没有金冠,没有紫袍,也没有往日跟随身后的王府属官,只穿一身深色常服,外披黑氅,身后跟着两个旧随从。
元昭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宫开府那日。
那时承天门外车马塞道,宗室百官皆来相贺,父皇亲自送他出宫。她不肯让哥哥走,偷偷钻进雍王府车驾,藏在软垫后面,以为只要没人发现,便可以跟着一起出去。
萧承昀上车以后掀开帘子,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妹妹,愣了许久。
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元昭气得踢他。
他最后还是把她抱下车。
那时她抓住他衣袖问:“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住宫里了?”
萧承昀蹲下来。
“是。”
她眼圈立刻红了。
他又道:“但哥哥明日便来看你。”
“真的?”
“真的。”
第二日,他果然来了。
后来这些年也是如此。
哥哥会离开,会出京,会奉旨去很远的地方,却总会回来。
萧承昀走到阶下,看见她。
脚步微顿。
“昭昭。”
元昭一路都没有哭。
听见这一声,眼睛却忽然热起来。
她忍住了。
萧承昀走到她面前,先看了一眼她被雪沾湿的裙角。
“怎么出来了?”
“你要走。”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承昀沉默片刻。
“来不及。”
元昭盯着他。
“骗人。”
他竟笑了一下。
“嗯。”
承认得太快,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准备了一路的问题忽然都堵在喉间。
陈琮是谁。
朔州出了什么事。
是谁告了他。
父皇信不信。
母后为什么没有来送。
哥哥究竟查到了什么。
可这些问题忽然都没有眼前这个人重要。
元昭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哥哥。”
“嗯。”
“你没有做。”
萧承昀低头看她。
“你没有通敌。”
不是问。
萧承昀看了妹妹许久,伸手替她拂去发间一点落雪。
他的手很冷。
“昭昭,回去以后,不要查这件事。”
元昭怔了一下。
“为什么?”
“不要去御史台,也不要找杜衡。父皇今夜见过谁,母后知道什么,都不要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萧承昀没有回答。
“陈琮是谁?”
这一回,他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极细。
可元昭从小看他长大,不会错过。
“你认识陈琮。”
“昭昭。”
“今日有人从朔州押他进京,宫门簿少了一页。哥哥,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萧承昀看着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押送的禁军已经等了许久。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还是去查了。”
“你不告诉我,我便自己查。”
“这么大了,脾气倒一点没改。”
“你也没改。”
元昭道:“小时候你说药不苦,我喝完哭了半日。后来每次你说没事,我都知道未必没事。”
萧承昀怔了一下。
随即失笑。
“还记着?”
“记一辈子。”
“那倒是哥哥的罪过。”
元昭本来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一点。
“所以告诉我。”
萧承昀低头看着她。
雪落在他的眉睫上,他没有拂。
“若一定要查,便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只查是谁害我。”
元昭微怔。
萧承昀缓缓道:
“去查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害我。”
她没有听懂。
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萧承昀又道:“还有,若有一天你查得越深,反而越不知道该信谁,那便谁也不要信。”
元昭望着他。
片刻后问:
“你呢?”
萧承昀沉默。
这一回沉默得很久。
久到元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笑了。
还是她最熟悉的那个笑。
小时候她摔坏母后最喜欢的玉盏,他就是这样笑着替她认错;夏夜打雷,她怕得睡不着,他也这样坐在榻边陪她到天亮。
可他说:
“尤其是我。”
元昭怔住。
远处终于有人上前,低声提醒:“殿下,时辰到了。”
萧承昀抽回袖子。
转身走下两级石阶,又忽然停住。
元昭以为他还有话。
他却从袖中取出一只铜手炉,递给她。
“拿着。”
元昭低头。
手炉尚热。
“你呢?”
“我要骑马。”
“骑马便不冷?”
萧承昀看她一眼。
“至少比站在这里哭暖和。”
元昭立刻抬眼。
“谁哭了?”
“嗯。”
他点头。
“没哭。”
元昭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她低头握紧手炉。
再抬头时,萧承昀已经走下长阶。
“哥哥。”
他停住。
没有回头。
元昭原本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到了嘴边,却没有问。
最后只说:
“早点回来。”
萧承昀在雪里站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手,像许多年前第一次出宫开府时那样,朝她轻轻摆了摆。
“好。”
他继续向前。
禁军随行。
火把渐渐远去。
元昭一直站在承天门下,看着最后一点光消失在风雪里。
手中的铜炉仍暖。
热意一点一点透过掌心。
宫门却已经缓缓合拢。
沉重的门轴声传得很远。
青蘅走上前。
“殿下,回吧。”
元昭没有动。
过了许久,她才问:
“哥哥早晨说要来吃蟹黄毕罗,是不是?”
“是。”
“尚食局还留着么?”
“留着。”
元昭点点头。
“回去吧。”
她转身往昭阳殿走。
经过太液池时,雪势稍稍小了一些。
远处白露台已经全白了。
元昭忽然停下。
青蘅以为她累了。
“殿下?”
元昭望了一会儿。
“今日那只猫,不知道还在不在。”
青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样冷,应当寻地方躲起来了。”
“嗯。”
元昭收回目光。
“走吧。”
走出几步,她又道:
“明日叫人送些吃的过去。”
青蘅应道:“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
宫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多久又被新雪覆盖。
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昭阳殿以后,那笼毕罗已经凉了。
宫人问要不要再热。
元昭解下大氅,把哥哥留下的手炉放到案上。
“不必了。”
她坐下来。
良久,又改了主意。
“先别撤。”
“是。”
那一夜雪一直没有停。
第二日清晨,青蘅推门进来时,看见元昭已经醒了。
窗外天色尚青。
案上的铜手炉早已凉透,那笼蟹黄毕罗也原封未动。
元昭披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昨夜从内侍省带回来的一小片纸。
是那张被撕掉的簿页边缘,不知何时黏在了她袖口上。
上面只留下半个墨字。
她看了许久。
然后将纸折好,收进白玉指环旁的小匣。
青蘅站在门边。
“殿下今日还去白露台么?”
元昭抬头。
她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日原本答应要给那只狸奴送吃的。
“去。”
她说。
“先让人送些东西过去。”
青蘅问:“送什么?”
元昭看向案上那笼已经凉透的毕罗。
片刻后,她道:
“鱼干吧。”
“猫不吃这个。”
青蘅忍不住笑:“奴婢叫人去尚食局问问。”
元昭也笑了一点。
“那你问。”
青蘅转身出去。
元昭重新望向窗外。
雪后的宫城很静。
太液池方向隐约露出白露台一角。
她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去。
昨夜尚有许多事情没有想明白。
朔州。
陈琮。
那张被人撕掉的宫门簿。
还有哥哥临走前那句——
不要只查是谁害我。
元昭慢慢转了一下指间的白玉环。
窗外积雪从檐角坠落。
新的一日开始了。
故事从一场雪开始。
写这一章的时候,总觉得比起惊心动魄的离别,那些没有吃完的毕罗、渐渐冷掉的手炉,或许才更像真正的告别。
元昭此时还只是昭阳殿里被父母兄长护着长大的小公主。往后的路很长,且陪她慢慢走吧。
——月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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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承天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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