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下》菘蓝sl

4、寻找

　　渡铃余音渐散，漆黑海面吞没渡船最后一点微光。崎纳走了。又一次，带着满心茫然与未解的怅然，安静离开了这片海岸。潮水缓缓漫上岸边，一点点拭去他停留过的痕迹。灯塔之上，万籁俱寂，只剩晚风终年不息的呼啸。
　　海泛立在栏杆前，久久沉默。这些年，他一直守在这里，守塔、守海、守回忆，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亏欠。
　　他以为，躲开、藏起、不打扰，就是对崎纳最好的成全。他心甘情愿做那个唯一背负过往的人，让崎纳带着空白的记忆，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可今夜崎纳站在潮中的模样，一遍遍落在他心底。他明明忘了所有痛苦，却依旧会难过。他明明毫无过往羁绊，却一次次被宿命牵引、落空、失落。
　　遗忘从不是圆满。是残缺。
　　海泛终于慢慢明白。
　　我困守此地的沉默回避，不是成全，是往复折磨。我一味让他无知安稳，看似温柔，实则是我不敢直面过错的懦弱。
　　如果可以。如果世间真的有法可循。我想给他选择权。想让他拥有完整的从前，无论悲喜，无论爱恨。哪怕结局是他恨我。也好过他一辈子懵懂遗憾。原地等待再也没有意义。所以他决定暂时离开。
　　不是放弃灯塔，不是彻底告别。更不是从此再不相见。只是——他要走出这片困住彼此的海域，远赴四海，去寻、去问、去闯。
　　去寻找能让遗失记忆归位的法子。他依旧爱这座灯塔，依旧守着这片海。这里永远是他的归宿，是他最终的归途。他只是需要一场短暂的远行。
　　等他寻到答案，无论结果如何。他一定会回来。
　　回到这座灯塔下，回到这片滩涂前，好好见他一面，给他所有真相。
　　夜色将尽，天光微亮。
　　海泛将所有简册妥帖封存在灯塔石匣，收好半生回忆与罪孽。他深深望了一眼塔顶长明不灭的灯火，望了一眼无垠沉寂的大海。
　　“暂别而已。我会归来。”
　　随后他转身走下灯塔石阶，乘一叶孤舟，缓缓驶离海岸。舟影渐远，朝着未知的沧海深处而去。灯塔依旧伫立。灯火依旧通明。有人暂别远行，奔赴一场为故人而起的寻忆之路。有人一无所知，依旧在世间安稳漂泊，岁岁平安。
　　故事没有结束。只是暂时，山海相隔。
　　孤舟划开冰冷的海面，身后灯塔的灯火一点点缩成海天之间一点微弱的橘色光斑。
　　海泛握着船桨的手指绷得很紧，指骨轮廓清晰地凸起。他并不擅长远行，漫长岁月里，他的世界就只有那一座石塔、一片滩涂。此刻远离熟悉的海岸，心底并非没有忐忑，可他眉宇依旧绷着，不见半分退缩。骨子里那股执拗的性子，不允许他半路折返。
　　海风迎面扑过来，吹乱额前的发丝，他微微偏过头，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目光沉定地望向无边无际向前铺展的沧海。
　　前路是全然陌生的海域，传闻之中藏着数不清的诡谲法则，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唤回记忆的办法，甚至连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可他别无选择。
　　他没有急着奋力行船，而是放缓桨叶，任小舟借着洋流缓缓漂流。他垂眸看向翻涌幽暗的海水，过往的片段又悄然浮上心头：从前争执时彼此尖锐的模样，崎纳剥离记忆那一刻黯淡的眼神，还有昨夜，那人站在海潮之中安静等候的背影。
　　海泛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下去。他向来习惯独自消化情绪，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伤感里面。此番出海不是为了追念痛苦，是要寻一个答案。
　　他伸手摸向怀中，石匣里的简册无法随身携带，只藏了一小块礁石碎片，那是当年崎纳曾经倚靠过的礁石，边角被海浪打磨得温润。指尖摩挲冰凉的石片，这是他身上唯一带着旧地气息的物件。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少时日。
　　白日，烈日光洒落在海面，他便半坐在船舷边，安静辨认海流与云色；入夜，万籁俱寂，只有浪涛拍打船身的闷响，他会裹紧单薄外衫，靠着船舷短暂小憩，睡得很浅，稍有风浪响动便会立刻惊醒。长久守塔养成的警觉，早已刻进骨子里。
　　途中偶尔会遇上往来于各片海域的异客。多数时候海泛只是侧身避让，沉默寡言，很少主动与人攀谈。他性子本就内敛冷淡，不擅长周旋交际，但只要听见旁人谈及灵魂、记忆、摆渡一族的传闻，他便会上前，敛着眉眼，低声细细问询。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渺茫的。
　　“记忆若是主动剥离，如同碎入深海的月光，哪里有轻易寻回的道理。”“强行唤回遗失的过往，代价往往是难以承受的。”
　　每一次类似的答复，都重重压在他心上。海泛听完不会失态争辩，只是垂落眼帘，薄唇抿成一道清冷的直线，微微颔首道谢之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孤舟之上。失望会沉在心底，却打不倒他的决心。他会坐在船头，望着无边汪洋安静静坐许久，再重新拿起船桨，继续向前划去。
　　而遥远的那一边，灯塔依旧日夜矗立，灯火朝暮长明。
　　渡铃依旧会在某些时刻遥遥响起。崎纳还是会被灵魂深处那股莫名的牵引驱使，再一次驾船驶向那片熟悉的滩涂。渡船靠岸，潮湿海风扑面而来。崎纳踏上滩泥，抬眼望向高高的灯塔。这一次，海岸安安静静，既没有隐约的呼吸，也没有被灯火遮掩的人影。
　　整座灯塔，是空的。
　　他缓步走上石阶，塔门虚掩，屋内只剩尘埃。石匣紧锁，周遭只剩海风穿过石缝呜呜的回响。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崎纳站在空旷的塔顶，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他眉头轻轻蹙起，漆黑眼眸里盛满困惑，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栏杆，这里残留着别人长久倚靠过的温度，却寻不到半分那人的身影。
　　心底那股羁绊还在隐隐跳动，可这片海岸，已经空无一人。
　　他低声开口，声音消散在风里：“你走了？”
　　没有人回应他。
　　潮水来来去去，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崎纳在灯塔内外静静找寻一遍，最后重新回到滩涂上。他站在海边望向茫茫大海，望向海泛离去的那片远方。心底漫开一阵空落落的怅然，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却清清楚楚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原地等待他了。
　　渡铃轻轻摇晃，铃声凄清。
　　他没有久留，最终还是登上渡船，缓缓驶离。只是往后每一次漂泊途经这片海域，他都会下意识朝灯塔的方向望上一眼。
　　一边，是海泛孤身闯荡茫茫沧海，苦苦追寻一个希望渺茫的解法，心底牢牢守住一句“我会归来”的诺言。
　　一边，崎纳守着一片空白的过往，一次次奔赴旧地，只余下一座空空荡荡、灯火不息的灯塔。
　　大洋辽阔，两人隔着重重浪涛，一个向前寻找，一个原地怅惘，故事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