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只肆意奔波的鸟》寻蹊

7、第 7 章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那间空店面。比我想象中大一些，天花板很高，墙面是旧的白漆，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午后的光从临街的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沈令姒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低头在看什么。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下巴朝墙角那根柱子点了点："那根柱子不能拆，承重的。我在想怎么绕过它。"

　　我走过去看了看，手指在柱面上敲了两下："绕着它做一面假墙，墙里藏个机关。玩家以为这是一堵墙，实际上是通道。顺便还能当个障眼法。"

　　她看了我一眼，像在重新审视一个她本来以为只会站旁边的人："你什么时候懂这个的？"

　　"昨晚你发照片给我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刷了两个小时密室设计视频。"我靠着那根柱子，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展示我的准备成果，"别问有没有用，反正比没有强。"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被小心标记的默契。我站直了，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图纸："招人你打算怎么弄？"

　　她把图纸翻了一面，指着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前台一个，NPC两个，场控一个。暂时先这些。"她顿了一下，像是话到嘴边又折了一下："……但我不知道怎么招。我不太擅长判断人。"

　　她说的"不太擅长判断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是一句已经被她接纳很久的事实。但我听见的是那道弯折——她曾经判断错了一个人，代价太大，现在她还在学怎么重新校准那道尺度。我站在那扇落地窗的光线里看着她："那你面试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你判断。你负责看起来像老板，我负责在边上观察。要是有人不合适，我偷偷给你比个手势。"我伸出食指和中指交叉了一下，"这个，意思是不行。"

　　她想了想，说："那你比手势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做这么明显？感觉你每次打岔都很光明正大，像个导览员。"

　　"不明显啊，就是普通的间谍手势。"我放下手，"而且我只是个副手，又不想抢你风头。"

　　"你已经在抢了。"

　　"那是我业务能力强。"我转过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景，"我这是怕你一个人撑太累。反正，你要招人我就帮你招；你要装修我就帮你监工；你要没钱我就帮你拉投资；你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帮你打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你总得让我把债还完。"

　　她在后面站了几秒，像是在琢磨哪句话值得回应。"你哪欠我债了？"

　　我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街对面那排正在发芽的行道树："不告诉你。等你密室开业了，我再跟你算。"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做一个被她压在舌头下面的决定："那就帮我面试吧。第一个来的人，你来看。考察一下你的业务能力。"我转过身，朝她竖了个拇指，她正低头翻图纸，但她眉眼间的阴影正被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开。那道光落在她正低头看的图纸上，像在替一段还没有写完的段落画一个开头。而我站在那扇落地窗旁边，窗外的风正从树梢间穿过，把那排正在发芽的枝条吹得轻轻摇动。街对面的那排树正在慢慢变绿，而我们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生根发芽——不是从计划里，而是从行动里，从她说"帮我面试"的那一刻起，缓缓生长成它应有的模样。

　　面试那天我比沈令姒先到店里。窗外的光落在刚铺好的地板上，空气里还有新漆和木屑的气息。我坐在前台旁边那张椅子上，把沈令姒昨晚拟好的面试登记表放在桌面，正拿笔在表格上方写标注，听见门口有人走进来的声音。我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

　　陈望姝。她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简历，站在门口微微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看起来比书里描写的那时候更年轻一些，鹅蛋脸，眉眼还没被生活打磨过，眼睛里带着一种清澈又坚定的光，像一只小兔子。

　　我去，卡哇伊也是一。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她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到前台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请坐"，听上去还算正常，像一个正在履行接待职责的陌生人，正站在一个我本不该认识她的人生路口，替她铺下一段她不知道已经被铺过两次的路。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拨了一下——四年。她们本该四年后才相遇。陈望姝应该在四年后才会走进沈令姒的生活。

　　可现在她就坐在这里。在沈令姒刚租下这间空店面、第一个面试者踏进来的上午。是剧情提前了吗？还是因为我介入沈令姒的生活太深，某些事已经被我改写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面试官："简单说说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面试吧。"

　　陈望姝坐直了一点，像是有备而来。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稳，条理清晰地说了她的专业、她学过的课程、她对新媒体运营的理解。她甚至提到了一些关于密室逃脱行业推广的具体想法，像是提前做过功课，能感觉出她在这之前已经准备过很久，像是专门为了这家店做了预习。她说得很认真，我也听得很认真。看着她坐在对面，像一枚刚刚被放回轨道上的硬币，正在等待一个可以被它使用的锁孔。

　　沈令姒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了一眼陈望姝，问了几句常规的问题，然后目光落在简历上那一行"大一"上面，眉尾微微动了一下。她放下简历，声音不高但清晰："你大一。课业压力应该不小，能保证工作时间吗？"

　　陈望姝没有退缩："我可以调整课表，优先排班。寒暑假可以全职。而且——"她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会被当成借口的理由，"我觉得您这里会做成一些事，我想参与。"

　　沈令姒看了她一会儿，把简历放回桌面上，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觉得呢"。她没有直接把陈望姝拒掉，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透露出她认为大一新生不够稳定。我清了清嗓子，在开口之前迅速把那句"你未来女朋友"碾碎咽了回去。

　　"我建议让她试试。"我语气尽量放平，像是在做一个有依据的评估，"她专业方向对我们线上推广确实有帮助，大一课表相对灵活，而且她能提前准备这些，说明她自己是上心的。可以先试用，再看效果。"

　　沈令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简历，又抬头看了看陈望姝。陈望姝坐在对面，没有躲开那道目光。终于，沈令姒把简历收进桌面的文件夹里："试用期一个月。工作时间按排班走，课业优先，但如果排班时间到人没来，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沈令姒你干嘛这么严格，这是你未来女朋友喂，还是说这是你们调情的一部分。

　　陈望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推开门的时候侧身过了一下，像是一瞬间的什么触感让她微微偏了偏头，然后那道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了一层，她迈步走了出去。

　　沈令姒站在桌边，低头整理那叠简历。她已经翻到第二页了，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了一下——不是在看字，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我没有追陈望姝出去。但我看着她穿过那道光走进外面的街道，她的背影正在被午后的阳光拉成一道细细的影子，落在干净的店门口台阶上。我知道四年的线已经被我弄乱了，但也许她们不需要等四年了。她已经在门口等了太久，而门提前打开了。沈令姒不知道自己刚才放进来的人是谁，但我会帮她把那扇门留好，让陈望姝一步一步走得更深，直到她的脚印在沈令姒的生命里，成为一个不会再被抹去的印痕。

　　我的cp不能散！

　　开业前一天，我给沈令姒发了条消息："明天开业，今天下午再去一趟老地方。"

　　她回了一个问号。我又补了一句："上次拜完官司赢了，这波得续费。新店开张，老爷得认识你一下。"

　　她大概是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我到她店里接她的时候，她正在清点最后一批道具。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沓开业当天的流程表。我看了她一眼："带流程表去拜神？你要跟老爷汇报工作进度吗？"

　　她把流程表塞进外套口袋里，弯腰上了车，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万一祂问起来，我总得答得上来。"

　　我笑了，发动车子。寺庙还是那个寺庙，门口的老榕树还在。下午的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张被仔细拼好的拼图。我从后备箱里拎出一袋东西——香、水果、一盒新买的绿豆糕。沈令姒看了一眼袋子，语气里有一种介于"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来搞笑的"之间的微妙："上次绿豆糕，这次也是绿豆糕，你跟老爷的公关预算就只批了这一项？"

　　"绿豆糕是给你吃的。老爷那边的预算，我另外批了元宝蜡烛。"我弯腰点香，把手里那炷分给她。她接过去，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已经学会了它的重量。

　　我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香举到额前，闭眼，心里默念："老爷，她叫沈令姒，上次来过的，开了一家密室逃脱，叫惊蛰。明天开业，你保佑她生意好一点，别让她太累，别让她再遇到不好的事。让她遇见该遇见的人，走该走的路——如果能提前一点就更好了。别的也没什么，反正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看着办吧。"

　　我睁开眼，把香插进炉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里，闭着眼，手里的香举得很稳。过了一会儿，她微微欠了欠身，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睁开眼，看着神像，什么都没说。

　　我们并肩走出寺庙门口，她忽然开口："你跟老爷说了什么？"

　　我说："我跟祂说，这是我表姐，她开店了，你多关照她。要是她不赚钱，我就天天来庙门口哭，哭到祂烦为止。"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她低头的时候，那一点几不可闻的笑意像一枚被风轻轻合上的信封，被妥善地收进了她外套的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太阳正在慢慢西沉，把整条街镀成一层温暖的橘色。我心想，明天开业了。她会站在那扇新漆好的门后面，等待着第一个客人掀开帘子走进来，在幽暗中找到第一行线索，而她会在某个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刻里，遇见那个命中注定要和她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