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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天我把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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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把沈令姒送回家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家。我打了转向灯,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周恪言的律所在一栋写字楼里,三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前台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有,报了名字。等了大概十分钟,周恪言推门进来。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戴一副细框眼镜,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沈小姐,你说有案子要咨询?"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我整理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因为看了太多小说而冲动的年轻人:"周律师,我表姐叫沈令姒。她需要起诉离婚,手上已经有医院的验伤回执了。我想请你帮她。"
周恪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角,像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开场白。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落下来,像一枚正在被仔细校准的量具。
"你替她来?"
"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来见你。"我说,"但我希望她来。而且我觉得,如果她能见到你,她会决定来的。"我顿了顿,把沈令姒目前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她在家的处境、那道伤口的来源、她正在考虑起诉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律师。我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把框架搭好,像在铺一条让他知道这件事值得他接手的路。
周恪言听完之后,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像在给一段刚被陈述完毕的案情做最后的重量评估。他说:"让她来见我吧。材料齐全的话,我可以接。"他的语气没有承诺太多,但也没有拒绝。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令姒的联系方式,轻轻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去:"她会来的。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我站起来,他送我到门口,端着那杯几乎没喝的茶,在门框边站定。我往外走的时候,回过头对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在替他未来的某个时刻提前铺好一张便签:"如果她来的时候有一些紧张,希望你能让她觉得——这件事她可以做。她只需要有人站在她那边。"
周恪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像一枚确认键,被按得恰到好处。我走出律所大楼,午后的光正从头顶斜照下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我心想,他答应了,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已经多了一枚可以锁上那扇门的钥匙。而我不过是提前替她把它从抽屉里翻了出来,放在了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接连几周我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沈令姒的生活里。有时候是中午去她家蹭饭,有时候是傍晚发消息说"我在你家附近顺便路过要不要出来走走"——其实没有一次是顺路的,但她也从来拆穿过。她在家养伤的那几天我去的更勤,许知茉让我带过去几盒汤,我就打着送汤的旗号在她家客厅坐一下午。她一开始还会问我"你不用上学吗",我说我早毕业了。后来又问我"你爸妈不找你",我说他们很忙,没人管我。她大概是懒得问了。
那天下午她又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我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抬眼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无奈:"沈大小姐,你一天天没事干吗?"
我去,她骂我。但她骂我的语气不是真的厌烦,更像是一个被反复敲了太多次门的人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说"你到底想干嘛"。而且说实话,她骂我的时候嘴角是压着的,那点弧度不明显,但也没有刻意藏。我看着她的脸,有一瞬间觉得——她骂人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不对,是被骂得有点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终于愿意用一种不设防的语气跟我说话了,不再是"谢谢"和"不用麻烦",而是像对一个真正的亲戚那样,嫌我烦,却也没有赶我走。
我端着水杯在她对面坐下,理直气壮地回她:"我就是游手好闲,不行吗?法律规定不能游手好闲吗?"
沈令姒看着我,我的表情大概很认真,在认真地胡说八道。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终于没压住,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和她之前在别人面前笑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被需要的笑。是一种像被人按摩时忽然放松下来的感觉,没有防备,不需要解释,只是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好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一点,原先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棱角被笑意泡软了,像冬日霜冻的柿子被阳光慢慢化开,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糖衣。她抬手挡了一下嘴,像是不太习惯自己笑出声来,但手指没挡住从缝隙里漏出的那点暖意。
"你这个人——"她说。
"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没说完。她低下头重新翻开杂志,但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外面阳光很好,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翻书页的手指上。
我想起来一件事。把杯子放下来,我看着她还在翻杂志的手指说:"对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令姒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我的脸上。她的手指停在杂志的某一页边缘,像是一个还没读完的句子被轻轻按住了暂停键。"谁?"
"上次跟你提过的律师。我帮你约好了,周恪言,打离婚官司的,靠谱。去看看,就当做个咨询。"我站起来,已经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了。
她回房间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拿了一只文件袋,边角被她捏得有一点皱,大概是来之前反复确认过里面的东西。
到了律所楼下,我停好车。她没有立刻下来,坐在副驾看了那栋楼一会儿,像在看一道她还没完全跨过去的门槛。我也没有催她,只是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接住她的人,正安静地站在门槛的另一边,等她决定要不要迈出那一步。然后她说:"走吧。"推开车门,拎着那只文件袋,往那扇玻璃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的节奏上。
前台认出我,帮我们确认了预约。周恪言很快出来了,看见沈令姒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推了推眼镜,侧身让开门口:"沈令姒是吧?进来坐。"
我坐在会客室外面的椅子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缝。从缝隙里能看见她坐在周恪言对面,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动作很稳。周恪言低头看那些材料的时候,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没有泛白。那个画面和之前的沈令姒不太一样了——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正在把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地、用法律允许的方式拼回它该有的形状。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推门出来了。我站起来,她朝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文件袋,看起来和进去之前没什么不同——像一根在重压之下依然保持笔直的丝线,已经练出了属于自己的张力。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话:"他说可以。下周开始准备起诉材料。"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她走在我旁边出了律所大门,午后的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她没有回头,我走在她旁边,从停车场出口驶入主路的那一刻,窗外的树影正从车顶上一片一片地滑过。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写字楼正在慢慢变小,但它在后视镜里留下的轮廓,正在被我们驶过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进今天下午的阳光里。
起诉前几天,我一大早就去敲沈令姒的门。她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没梳,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被按了快进键的人。我说:"换衣服,出门。"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哑:"去哪?"
"去拜拜。"我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潮汕老字号的绿豆糕和一小袋茶叶,那是我一大早找许知茉讨来的。"去拜拜,保佑你开庭顺利,运气好点,林峻彦那天拉肚子出不了门也行。"
沈令姒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我,目光里有"你是不是有病"的复杂神色:"……你认真的?"
"潮汕人的信仰,你不懂。"我已经侧身挤进她家门,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顺手帮她从鞋柜里抽出一双鞋放在她脚边,"快换,等会儿人多。我连要跟神明说什么台词都想好了,别让我一个人在神明面前尴尬。"
她站了几秒,大概是在评估,到底是回房间继续睡觉更划算,还是跟着这个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的表妹去一趟更省事。然后她叹了口气,弯腰穿鞋。"你求神拜佛的那套,都是从哪学的?"
"胎教。"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妈怀我的时候天天去拜老爷,我在肚子里听多了,出来之后自带业务能力。"
她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笑的时候正在系鞋带,然后站起来。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把玄关柜上那只塑料袋拎起来了:"走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的业务能力。"
我锁好门跟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楼下,正把那袋绿豆糕换到另一只手上,像在掂量一场她还没完全入戏的仪式。但她跟来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让她笑出来了。
寺庙不大,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面,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面被风梳理过的帘子。香火的气味从门里漫出来,混着木质建筑和旧纸钱的气息,像一种被时间反复炖煮过的味道。
沈令姒跟在后面走进去,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只巨大的铜炉,里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脚。她偏过头来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怎么操作"的等待感:"所以,你熟门熟路了?接下来要干嘛?"
我把塑料袋放在供桌旁边的台阶上,从里面掏出那一小袋茶叶,又从供桌旁边取了三炷香,对着香炉点了,把火苗扇灭,然后递了一炷给她。动作是我现学的,但学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对了节奏,像在演奏一首我练过很多次的曲子。"给。想说什么跟神明说,小声说也行,心里说也行,反正祂听得到。不过祂要是忙的话,也没关系,我说的话祂要是没听到,明天我再来一次。"
沈令姒接过那炷香,低头看了一会儿香头那点正在慢慢燃尽的红光。她站在神像面前,神像低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说"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说了一些她还没准备好告诉别人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退了半步,在我旁边站定。"你刚刚说了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用一个能把所有正式感都踩扁的语气回答:"我说林峻彦要是敢在法庭上耍花样,最好先路过这间庙的时候拐进来拜一拜,不然我怕我拜过了他还没有拜。"
我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来:"不是,你拜的时候一脸虔诚,我差点以为你在许什么了不起的愿望。"
"虔诚归虔诚,实际诉求归实际诉求,不冲突。"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菜要不要加辣,"该许的愿还是得许,该给的教训还是得给。"
我看着她,她说着"给他一个教训"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用力的事。我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那袋绿豆糕还在,我递给她:"喏,敬完神明,现在敬你了。我特意去老字号排队买的,排了二十分钟,腿都站麻了。"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字,拆开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点了点头说:"还行。"
"还行?二十分钟换一句还行?"
她没有回答,但她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我靠在那棵老榕树的气根下面,看着她把绿豆糕掰开两半,递了一半给我。我没有接,她也没收回去,就停在那里,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解释的仪式。我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糕在我舌尖化开的时候,甜得刚刚好。身旁的她继续嚼着,耳边是树叶在风里沙沙翻动的声音,香火还在身后缓缓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