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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万乐广场还 ...

  •   万乐广场还是那个万乐广场,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我站在扶手电梯的起点,侧过头去看了一圈——没有新开的面包店。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吧别人得天垂怜,我得天的冷眼。"。

      沈令姒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偏过头来看我,大概是觉得我在找什么东西。"没有新开的面包店。"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顺着我的视线扫了一圈,像是在替我再确认一遍这个事实。

      我们沿着广场走了一圈。她走得不快,大概是因为今天没有明确的目的,又或者因为她只是需要一个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陪伴者。我走在她旁边,故意维持着半步的距离。我们逛过了那家卖拼图的店、那家橱窗里摆着帆布鞋的店面、那个常年驻扎着手工市集的角落。一路沉默着,没有刻意找话题。

      "要不要看电影?"我说。

      沈令姒偏过头来看我,像在打量一个她还没来得及分类的提议。"看什么?"

      "跟来我。"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没有回头看。但听她的脚步声,它跟过来了,不近不远,隔着一块地砖的距离。我带着她穿过停车场,她坐进副驾的时候,像在打量一辆她没坐过的车,目光从前挡风玻璃移到中控台,又移到窗外正在后退的天际线,最后落回前方的路面。

      车子停在我家别墅门口的时候她没问"怎么来这里",只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等我跟上来。我锁了车,带着她穿过玄关、客厅、走廊,推开影音室的门。窗帘拉着,光线被滤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沙发很宽,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投影幕。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像在估量一个空间的边界和温度,然后走了进去,在沙发一端坐下来。我走到投影仪旁边,选了那部电影,片名在幕布上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像被什么轻轻牵引了一下,从标题的轮廓上慢慢滑过,像在读一封还没有被打开的信封。

      《还有明天》。我开始播放,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灯熄了,音乐响起,画面慢慢亮起来。

      电影开头,是黑白的画面。一个意大利女人在清晨的闹钟声中醒来,脸上带着一种已经被重复了太多次的麻木。她起床、煮咖啡、打水、叫醒孩子。整部电影在轻快的节奏里展开,但轻快的底色底下,压着一层很沉的东西——丈夫的巴掌落在桌上的声音,被关上的门,被藏在抽屉里的信,那些不能被说出口的计划。

      沈令姒坐在沙发里,没有靠进靠背,手里没有握遥控器。她安静地看完了开头,看到那个女人的丈夫在餐桌上拍了一下桌面的时候,她的眼皮眨了一下,很轻,像一根被拨动了弦。然后她继续看着。

      我没有看电影。我坐在这部被我自己按下的播放键旁边的位置上,看着她。她看得很安静,几乎没有换过姿势。剧中的女主角被丈夫打到不敢出声的画面,她沉默地接受了;女主角悄悄攒钱准备出逃时,她盯着银幕,呼吸没有变快,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当女主角走进那家投票站,填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像一枚被拧了太久的螺丝,终于等到了可以松开的那一下。

      电影没有停,还在继续播放。我在想,如果我把沈令姒带到这个影音室里,并不是为了跟她讨论什么,只是为了让她坐在一台屏幕前看一个意大利女人如何在一九四六年的罗马夺回自己的声音,那么她看到的东西,也许不只是电影里的那句话。她没有回头看我,她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但我听到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像那扇门已经开了,而她要做的只是起身跨过那道门槛,告诉她,明天不是今天,而她已经决定要跨过去了。

      电影结束之后,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已经暗了,只剩下一道极淡的蓝灰色光,像一块正在被擦除的黑板留下的最后一层粉末。我没有关掉投影仪,也没有站起来去拉开窗帘,就坐在沙发里,偏过头去看她。

      "你怎么想?"

      她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整部电影说的就是一个女人如何在一九四六年的意大利夺回自己的名字,而她现在正站在一个相似的位置上,只是年份不同,地点不同,对手不同,但那张被拍响的桌面是一样的。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动作不算快,但没有停顿,像一个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推着往前走的人。我站起来,在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手指圈住她的腕骨,没有用力,只是刚好能让她停下来。她停下了。她转过身来看我,我等着她说点什么,但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过去,像一枚在冰面上弹跳的石子,始终找不到可以落进去的缝隙。我看见了她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翻来覆去翻看过的疲惫,像一本已经被太多人翻阅过的书,书脊已经裂开了,封面折了角。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评委。母亲是评委,说"一家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街坊是评委,说"起诉自己丈夫,真不要脸";法庭是评委,说"证据不足,建议调解";甚至那个在天台上的自己,也在用一道伤口丈量自己是否值得被相信。而我只是另一个评委,只不过是坐在一间有投影仪的房间里,用一部电影来暗示她应该怎么做。我有什么资格问她"你怎么想"——我写的那些字,已经替她想过了。我要她离婚,要她反抗,要她在那场庭审里赢回来。可是她站在我面前,她的手腕还在我的手指里,而她看我的那一眼里,是一种我已经被放在"评委席"上的确认,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她掌心那道被旧伤愈合的薄茧。

      我松开了手。她的手腕从我指间滑出去,像一根被放开的线,朝它自己的方向延伸而去。她没有回头看,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了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我站在影音室里,投影仪还在低低地嗡嗡响着,幕布上的蓝灰色光像一潭被遗忘了的水。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截腕骨的触感,细的、温的、被生活磨过太多次的。她问过我"你为什么要创造我",我当时以为她在说那些情节,但现在我明白了,她问的是另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写一个让她必须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值得被相信的世界?为什么在她每一次试图开口的时候,总有一只手替她合上那扇门,只是为了"推动剧情"?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影音室里,电影已经结束了,但片尾的字幕还在我的眼睛里滚动着。

      晚饭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那盏吊灯洒下来,把餐桌上的碗碟照得温润柔和。许知茉坐在对面,正在给一只剥好的虾蘸酱,然后放进我碗里,动作自然而流畅,像做过了无数遍。

      "寻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在拉家常的亲昵,"刚刚是沈令姒吗?"

      我还在适应"寻蹊"这个名字。在这张餐桌前坐了一整个白天,每一次被叫到这个音节的时候,都像一枚稍微大了半号的硬币被塞进一个窄槽,需要多花半秒才能卡进去。我抬起头,对上许知茉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许知茉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她看着我,像在斟酌一个不会显得太冒犯的问法。"你之前和她没有交集吧?怎么今天一起去看电影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我在想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这具身体里的眼神、说话的节奏、面对那碗汤时下筷的角度,也许和她女儿有一丝错位的裂缝。我的嘴微微张开,正要解释什么,许知茉已经接着说下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收拢过很多遍的、细细的惋惜。

      "你陪陪她也挺好的。"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饭粒,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不需要再加任何感叹号的事,"多好一个孩子,可惜嫁给了……"

      她没说完。那一句话的后半截被她咽下去了,像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顺着水面的纹路滑走,没有激起波澜。

      我坐在她对面,碗里的汤还在冒着余温,热气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慢慢消散在桌沿和吊灯之间的空隙里。我低头看着碗沿上那些细小的光点,耳边回荡着那句没有说完整的话。多好一个孩子,可惜嫁给了……她以为这是一个被命运安排的结局,以为那是生活本身写下的段落。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吗?"逼迫沈令姒嫁给林峻彦的人不是她母亲,甚至不是她父亲,不是街坊,不是那个年代,不是任何人——是我。是我坐在空调房里,为了推动剧情的发展,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下那行字。我甚至没有问过她的意见。我创造了她,然后替她选了一个不需要她签字就能生效的牢笼。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虚构的人会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的母亲说出一句"可惜嫁给了",而她自己只是沉默着,把后半截咽进胃里,当作一件已经不重要的事。

      我放下汤勺,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碎的瓷碰声。许知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不吃了?"我扯了一下嘴角,说:"有点饱了。"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汤,碗沿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两道正在慢慢变淡的皱纹。

      我回到房间,关上卧室的门,锁芯弹进锁槽的声音很轻,像一枚被拧紧的瓶盖。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如果有一天许知茉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不在了?发现坐在她对面吃饭的是一个连"寻蹊"这个称呼都不太适应的人?发现她那双为她剥鸡蛋的手,其实是在为一道她未曾谋面的影子递上温度?

      我从门板上直起身,开始打量这间房间。它很整洁,像一个被仔细维护过的、还没有被翻乱过的抽屉。书桌上有一盏台灯、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杂志旁边放着一支笔帽没有拧紧的水笔。衣柜的门关着,床头的台灯亮着,窗帘半拉着。我拉开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散落着几封贴好邮票的信和一小叠收据。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大概是高中时期的毕业合影,我对着那张圆脸仔细辨认,想找到某个熟悉的线条:眉尾那颗小痣,鼻子和嘴巴的弧度,目光里还没有被岁月磨过的清澈。我把它放回抽屉里,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又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一张锁屏壁纸——一片海,远处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浪线。微信里置顶的对话框是"妈妈",头像就是方才许知茉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我点开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寻蹊,今天想吃什么?"
      "寻蹊,在学校怎么样了?"

      称呼全是"寻蹊",语气全是"寻蹊",日期隔了很久,有些是晚饭时间,有些是深夜。没有一条是我回过的,但我能看出来,那些消息是在等一个不会让她等太久的人回来。她一直在用"寻蹊"这个称呼,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她的女儿,而她的女儿已经在我的身体里沉睡了。我往下翻到最近的消息,昨天下午:"明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下面是一只兔子的表情。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我忽然觉得我像一个站在别人家门口透过猫眼往里看的人。我看得见那间屋子的摆设、灯光的颜色、茶几上放着一只杯子的位置,但我不能推门走进去,因为我甚至不属于这幅画的背面。可是敲门的人已经来了——这具身体在呼吸,这间房间的灯是我按亮的,楼下有人在等我下去。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纹路像一张未经裁剪的地图,每条线都通往一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我该怎么告诉许知茉,她女儿已经被一个连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人替换了?或者我该继续扮演沈寻蹊,把那些聊天记录里的"明天"一间一间地住进去,直到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写进画里的影子,还是那个正在重新学会认路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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