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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到伦敦 换地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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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为爱丽丝准备的“载具”是一头骡子。
这头骡子本就驮着沉重的辎重,再多捎上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倒也无妨。唯一的要命之处在于:这骡子颠得她屁股仿佛裂成了八瓣。那马鞍(如果那块破烂玩意儿也能叫鞍的话)是用硬皮革制成的,表面早就磨得锃亮,坐上去活像骑在一块凹凸不平的花岗岩上。她连个脚踩的马镫都没有,两条细腿只能悬空荡着,每一次颠簸,那股震荡力都精准地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爱丽丝万分确信,等抵达伦敦时她屁股上磨出的老茧绝对已经到了能挡刀子的地步。
途经一个积水的水潭时,队伍稍微慢了些。水面不大,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她的脸:棕发,灰眼,脸颊瘦削,下巴尖得能戳人。皮肤倒是挺白,风吹日晒了两年也没怎么黑,勉强能跟“清秀”沾点边,但绝不漂亮。13岁的身体完全没长开,细胳膊细腿,胸前一马平川,活脱脱一根成精后会走路的干巴豆芽菜。
她盯着水里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无声地挤出几句极为恶毒的咒骂。
她不敢出声骂,因为那个“粗眉毛”混蛋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她前面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她要是敢骂出声,大概率会被身后那六个背景板一样的铁塔大汉当场按住,然后安上一个“对王室大不敬”之类的狗屁罪名。
Sh○t。F○ck。艹。
今早被带走时,她还回头安抚玛格丽特说“没事”呢。
现在她只想说,没事个屁!一个13岁的佃农丫头,被王室的人天不亮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骡子背上强行带往伦敦,这叫没事?这叫绑架!合法的绑架!盖了狮纹红蜡封的、不容拒绝的官方绑架!
她越想越窝火,胸口死死堵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行,冷静,不能生气,生气会降低你的智慧,生气容易导致内分泌失调长乳腺结节……这是上辈子去体检时内分泌科老专家说的,虽然原话是“小姑娘别天天熬夜,要注意情绪管理”,但意思差不多。在这个连正规西医都没有的鬼年代,要是真长了结节,只能找修道院的瞎眼老修士放血,再糊上一层牛粪。
......
Fu○k,还是好气啊!
亚瑟在前面骑着马,脊背挺得像一把标尺。他控马的姿势极稳,一看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权贵。他自始至终没回头看爱丽丝一眼,也没跟她说半句话。爱丽丝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从上次在村里到今天,她就没见这人笑过。那种冷漠,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根本不在乎你这种蝼蚁在想什么”的傲慢。
待队伍行至伦敦城外,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种气味和乡下牛粪混着青草的天然农家味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能直接把人熏得天灵盖发麻的恶臭——污水、腐烂的菜叶、终年不散的烧柴烟、鞣皮作坊刺鼻的硝灰味,以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活人身上散发出的陈年酸汗味。
伦敦的城墙由灰黄色的石块堆砌而成,城门大敞着,两个守卫正歪歪扭扭地靠在门边打哈欠,一瞧见亚瑟出示的狮纹徽章,立刻触电般站得笔直,诚惶诚恐地让开了道。
进城后,道路骤然变窄,两侧是歪七扭八的木头房子,有的二楼甚至违章往外突出一大块,几乎要把一线天空给遮死。路面全是泥巴,发黑的积水里混杂着人畜的粪便和厨余垃圾,马蹄踩上去,溅起一片片灰褐色的泥浆。
行人只能死死贴着墙根走,挑着担子的小贩、抱着啼哭婴儿的女人、拄着拐杖的乞丐,全像沙丁鱼一样挤在这条肮脏的肠道里。
爱丽丝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某个阴森的城堡或者高耸的塔楼里,毕竟是给王室办事,总得有个像样的办公地点吧?
然而亚瑟七拐八绕,最终把她带到了泰晤士河畔的一个粮仓前。
那是一座圆形的石砌建筑,紧挨着臭气熏天的码头。河面上停靠着几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货船,卸货的工人正扛着沉重的麻袋,在摇晃的跳板上艰难挪步。粮仓门口站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沾满面粉灰的粗布外衣,手里捏着块记录用的蜡板,正眉头紧锁地对账。
“柯克兰大人。”管事瞧见亚瑟,走上前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显然是老熟人。随后,他的目光滑落到爱丽丝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疑惑地移回亚瑟脸上。
“给你加个人,叫爱丽丝,以后让她帮你记粮账。”亚瑟随手指了指身后的爱丽丝,又转头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对她下令,“你以后就在这里干活。吃的住的他来安排。”
说完,亚瑟连一秒钟的废话都没有,带着那六个背景板骑士,调转马头就走了。
留下爱丽丝和管事在风中大眼瞪小眼。
爱丽丝:??????
不是,哥们!你就这么走了?!走了????你兴师动众地把我抓来,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爱丽丝看着亚瑟离开的背影,嘴唇颤抖。
你他○带着六个重甲骑兵天没亮就踏平我家的院子,把我那可怜的便宜娘吓得差点瘫在地上;逼着我骑着头破骡子颠了四五个小时,屁股磨得快要裂开;穿过整个屎尿横流的伦敦城,吸饱了死鱼味和鞣皮作坊的硝灰,就为了让我在这破码头上……给你记粮账?!
这种屁事你在村里不能直接说吗?!不能随便打发个跑腿的带个口信吗?!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啊!!!
管事张了张嘴,看着亚瑟利落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河岸的石板路“嘚嘚”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他低下头,看了看爱丽丝;爱丽丝也仰起头,死死盯着他。
管事的脸上完美诠释着“大老板一定是在逗我”的极致困惑,他上次述职时确实提过目前核算人手严重不足,但柯克兰大人这次给他塞了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身高比竖起来的麦口袋高不了多少的黄毛丫头,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顺着泰晤士河吹进北海。他绕着她转了小半圈,那眼神,活像在端详一匹被牵到集市上待售的瘸腿骡子……刚才她确实是骑着骡子来的吧?是的吧!?
爱丽丝站在原地,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上辈子见导师时也是这副场景:被对方从头到脚用审视的目光扫射一遍,然后导师脸上浮现出“这人到底能不能做实验”的浓重怀疑。她能习惯的,即使这是她第一次沦落到和骡子同台竞技。
“他,”管事用下巴朝亚瑟离开的方向努了努,“从哪儿把你弄来的?”
“格伦沃斯村。”
“格伦沃斯……”管事皱起眉头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显然没听说过这破地方,“那你跟柯克兰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爱丽丝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买过我做的蜡烛。”
管事眨了眨眼,买了根蜡烛,所以呢?买蜡烛还搭送个大活人?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泰晤士河。
片刻后,管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算了,柯克兰大人办事向来不解释,他这个中世纪牛马打工人早就习惯了。
他将手里的一块备用蜡板塞进爱丽丝怀里。
“你认字吗?”
“认。”
管事又沉默了,显然没意识到这个简短的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高级蜡板,又抬头看了看她:洗得发白的旧麻布裙子,袖口还沾着不知道是泥还是鸡粪的印记,瘦得跟成精豆芽菜似的身板,这样的乡下野丫头会认字?……行吧,在伦敦这鬼地方待久了,真是每天都能开眼。
爱丽丝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四十出头,灰外衣上全是陈年面粉,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卡满了黑泥。眼睛不大,透着一股精明与疲惫——一看就是那种深谙摸鱼之道、明哲保身的资深中年牛马。
两个人互相看着。
......
大概是实在受不了尴尬的氛围,管事最终打破了沉默。
“那你把那边麻袋的数量誊到账本上。今天码头上刚卸了三船麦子,数到现在还没对上。”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将蜡板往胳膊底下一夹,弯腰从泥地里捡起刚才管事掉落的铁笔。当她重新直起身时,那张脸已经无缝切换回了惯常的“死鱼眼”工作模式。
很好,是个会看空气的实用主义者,爱丽丝在心里给他打了个70分,扣掉的30分是因为他刚才拿自己和骡子做比较。
“三船麦子,”她看着管事,声音平得像在朗读枯燥的实验报告,“哪三船?有没有具体的船号?”
管事愣了一下,这小丫头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比码头上拿鞭子抽着干活的苦力还要快。
“没船号,”管事认命地叹了口气,“你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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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的活儿爱丽丝干了三天就差不多摸透了。
码头上的麦子卸下来,流程很简单:过秤、入库、记账、再按单子发往各处。管事的名字叫汤姆,码头上的人都管他叫老汤姆。人看着老,但他其实才四十出头,不算坏人,就是琐事太多容易暴躁。经常扯着嗓子在码头上怒吼,吼完了又找不到自己刚才随手放下的蜡板,急得原地转圈,嘴里不停地骂娘。
至于之前的账本——简直是一坨不可名状的垃圾。
老汤姆把那几卷羊皮纸账册交给她时,她心里原本也没抱什么指望。翻开一看,血压直接拉满:不仅好几页的数字完全对不上号,还有几页的墨迹被水洇得一塌糊涂,糊成了一团纯正的黑洞。
她问怎么回事,老汤姆理直气壮地回答:“上个月下雨,屋顶漏了。”
“为什么不补屋顶?”
“补屋顶要花钱。”
“那账本淋成这样怎么办?”
老汤姆想了想:“以前根本没人看这破账本。上头偶尔来查,也就是走个过场。”
爱丽丝低头看着那本被雨水泡成发糕的账本,又看了看码头上堆得像狗啃一样的麻袋山,最后看了看老汤姆那张标准的牛马脸。
她做了一个决定,决定不跟这帮人置气。
明摆着的事,置气没用,这帮人并不蠢,只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做,也没人在乎他们糟糕的工作环境,那他们除了摆烂之外还能干什么?免费给封建领导打工?鬼才那么干。
然后,爱丽丝就结结实实地掉进了“中世纪拉丁文地狱”。
之前记账的那个文盲到底写的是什么狗屎?!语法呢?!逻辑呢?!拼写完全是跟着当地方言口音瞎几把拼!光是“小麦”这一个词,她就在账本上见到了整整五种截然不同的残暴拼法!
她硬生生花了近一个月的所有空闲时间,用老汤姆咬牙批给她的新羊皮纸和她自己现磨的橡瘿墨水,把这堆烂账全部重新誊抄了一遍。
她又花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折磨老汤姆那根脆弱的神经,逼他把仓库物资跟她记忆里的拉丁词汇一个个对上号。万幸的是,记账需要的词汇量并不大,记住几个核心名词就行了——因为再高级的词汇,老汤姆自己也不认识了!
而21世纪的爱丽丝是学过拉丁语的,但那完全是为了背植物学名:Rosa rugosa 是玫瑰,Triticum aestivum 是小麦,Brassica oleracea 是甘蓝。
现代人学的拉丁语是一门死亡且定型的语言,属于纯粹的书面语,有着极其严苛规律的语法和拼写。但在12世纪的英格兰,那些标准规范的拉丁语,怕是只能在地中海的高级修道院里才能见到。
更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是那些隔三岔五过来交接物资的贵族狗腿子。
爱丽丝明明听见他们在私底下能说流利的盎格鲁-撒克逊语(古英语),偏偏一跟她对账,就要操着一口蹩脚的诺曼法语装腔作势地讨价还价。原因也很简单啦,因为在1190年盎格鲁-撒克逊语(古英语)可是最底层的泥腿子才说的语言!高贵的诺曼征服者渡海而来,才不屑于说你们这些蛮子的鸟语呢!
如果只是纯正的法语,爱丽丝倒也不是不能忍。上辈子她为了追隔壁实验室一个帅气的法国留学生,她硬是去报了法语选修课。结果帅哥没追到,法语考试倒是拿了85分的高分,所以说法语她也不是不会。
可12世纪的诺曼法语跟800年后的现代法语之间简直隔着一个太平洋!发音天差地别,大部分时候全靠手势比划。语法是完全不存在,拼写更是放飞自我——两个相距不过半天路程的村子,同一个词的写法能活生生差出一代人的代沟。
她死死盯着交接单上那犹如乱码一般的盎格鲁-诺曼语(这甚至都不是诺曼法语,是掺杂了盎格鲁-撒克逊语的法语变种的变种!),心里奔腾着一万头草泥马。
结果就是,这几个月下来,爱丽丝的死鱼眼练得比上辈子还要炉火纯青。她现在的定力堪称恐怖——哪怕理查一世现在当众宣布他其实是个和法国国王腓力二世有一腿的Gay(假的,纯属坊间谣言),她也能面不改色、甚至敷衍地给国王鼓两个掌。
她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文盲遍地的年代,军事情报根本没必要搞什么明文暗文密码。因为就算你认字,你也绝对看不懂通信双方那充斥着浓重乡音、诡异拼写错误和离谱比喻的信件,这简直是浑然天成的加密防伪技术啊(嘲讽意味)!
爱丽丝面无表情地放下鹅毛笔,看着自己终于理顺的拉丁文账本,又看了看码头上汗流浃背卸货的工人,最后抬头望向泰晤士河上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狠狠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