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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蜡烛 事已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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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确定了自己能做什么、该从何处着手后,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过得飞快。
爱丽丝最先落地的两件事,一是堆肥,二是改造鸡舍。
关于堆肥,爱丽丝豁出去了——反正自己现在这张脸只有12岁,嫩得很,没关系!于是她顶着那张死鱼眼,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软磨硬泡,总算说服了这个身体的便宜爹戈德里克照着她的法子打理粪便。
她求着戈德里克在院子的角落挖了一个坑,把收集来的人粪、猪粪、鸡粪和牛粪混合,再掺入树叶、麦壳等腐殖质,最后用土和草严严实实地盖起来进行好氧发酵。
这个年代的英格兰农户虽然知道用粪肥,但手法粗糙到可怕——他们习惯把生粪直接扔进地里,完全不懂精细化养护,任由核心养分挥发。也难怪这个时代的黑麦繁殖系数只有可怜的3,碰上好年景顶多到4。
繁殖系数4!爱丽丝看到麦穗的时候人都傻了。这是什么概念?种下去1粒种子,只能收回来4粒粮食!按照21世纪的农业标准,这就是标准的绝收!但在这里,这是养活英格兰人的常态。
相较之下,鸡舍改造的推进顺利得多。原来的小爱丽丝本就承担着家里喂鸡、打理鸡舍的活计,她借着这份设定心安理得地支使乔治和汤米干活。她让两个便宜弟弟去林间收集柔软结实的柳条,用来改造老旧的鸡舍。两小孩心里虽有些不情愿,嘟嘟囔囔的,却也乖乖照做。
姐弟三人一起动手,把原本低矮拥挤、满是泥泞的柳条鸡笼整体架高,用横杆给母鸡留出了站立休憩的空间,又在鸡舍内部铺了一层干爽的麦壳。爱丽丝心里暗自感慨,当年在实验室,隔壁畜牧专业的学姐做实验做到崩溃,总是和她吐槽那些鸡有多娇气,没想到那些当耳旁风听过的知识居然在八百年前的中世纪乡下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等到1189年秋收落幕时,戈德里克蹲在田埂上,盯着自家菜地里的几垄卷心菜看了许久,自己家菜地是第一批吃上腐熟粪肥的,效果可以说是显著。
用了腐熟堆肥的菜地长出的卷心菜菜叶层层包裹、紧实饱满,外层叶片色泽浓绿,个头比往年足足大了一圈。一旁的芜菁也长势喜人,拔起一颗,根块圆润,一看就是好菜。戈德里克掂了掂手里的芜菁,转头看向蹲在菜地边的爱丽丝,眼神里满是诧异。
爱丽丝正蹲在地上,拿细树枝拨弄土层,仔细查看土壤的团粒结构。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死鱼眼,心里却在疯狂做数据复盘:时间短了点,目前这批堆肥腐熟度勉强达标,碳氮比大概控制在30:1以内。土壤有机质明显提升,改良效果肉眼可见。唯一的瑕疵是翻堆间隔偏长,但这破地方纯靠人力和木头铲子,没法强求完美。
戈德里克拍掉手上的泥土,走到她面前。
“那个粪堆的打理法子,”他开口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你是怎么知道的?”
爱丽丝将手里的树枝直直插进泥土,抬头看向他,神色平淡无波,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掉井里醒过来之后,做梦梦见的。”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万能托词。中世纪的人大多虔诚且迷信,深信梦境是上帝或圣徒传递启示的途径。这个理由朴实、封建、且无懈可击。
戈德里克沉默了许久,心里反复斟酌。可看着眼前长势极好、能让全家冬天少挨两顿饿的蔬菜,所有疑虑都落了地。中世纪的农民信的东西多种多样,但他们最终都会信收成,所以他压下了心底的疑惑,没有再追问。
“明年春播的田地,也都按你这个法子来?”他认真问道
爱丽丝轻轻点头:“可以的。只是目前腐熟粪肥不太够用,要在这个冬天得多攒一些,提前备好。”
戈德里克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回家,走了两步又骤然停下,回头郑重叮嘱:“梦里的这些事,别跟外人多说。”
爱丽丝再度点头,她理解,她超理解的!一个十二岁的佃农小姑娘突然通晓神奇的种地法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要么被当成女巫烧死,要么被当成圣人强行塞进修道院,两种结局她都不想选。
收完最后一茬秋菜,天气彻底转冷。
十一月的英格兰乡下,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气横扫整片农庄。田间的农活停歇,玛格丽特带着爱丽丝把采收的卷心菜、芜菁逐一搬进屋后的地窖。
“今年存的菜,比往年多了不少,鸡蛋这几天也多了几个。”玛格丽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感慨。
鸡舍改造的好处也实实在在地显现出来。母鸡不再整日踩在粪便里,精神状态大好,产蛋量肉眼可见地增加。乔治和汤米发现每天能捡的鸡蛋变多了,再也没抱怨过干活,甚至主动用麦秆编了个粗糙的遮雨棚盖在鸡舍上方。
爱丽丝点点头,回头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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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9年马上就要落幕了,村里的大人也在谈论这些,理查一世前些日子在威斯敏斯特加冕了,排场大的吓人,接下来便是筹备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国王要去耶路撒冷。
对于史书而言,那是狮心王的荣耀;对于底层的佃农而言,那是随时会砸垮家庭的萨拉丁什一税和无休止的征召。
一想到这些,爱丽丝心里就来气。
因为现在的她正蹲在火塘边,手里认命地搓着蜡烛灯芯,她将三股细麻线搓紧,放进芦苇杆模具里,而旁边的小陶锅里,则是隔水融化的牛油,她还额外加了草木灰水去杂质,使分离出的硬脂颜色呈现米白,最后她把硬脂倒进芦苇杆,留出收缩的余地。
她在心里骂着那位只会打仗的狮心王:在英格兰待了不到一个月,把国库掏空了去圣地打仗,英格兰对他来说就是个提款机——不对,提款机还得先存钱,这位直接搬钱。
现在1189年快过完了,他加冕那会儿刮的羊毛税已经摊到了玛格丽特头上,前些日子管事的人来到各村传话,每家每户纺多少线,交上去抵税。白天传完话,玛格丽特晚上就开始对着炉火纺线,手指头都磨红了,嘴里倒是一句怨言没有。中世纪农民就这样,习惯了,不知道有别的活法。
蜡烛凝固后,她从芦苇杆里抽出来。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底部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
L,Light,也是Lin。
爱丽丝用过的名字不多,这辈子上辈子加一块就两个,两个爱丽丝。前世姓林,这辈子没姓,不过她倒不太在乎这个。她只是想让买蜡烛的人知道,这个标记的蜡烛好认,不冒黑烟,亮度比普通牛油蜡烛高出一截。
第一批她试验性地做了二十根,让玛格丽特带去集市,结果还没到中午就卖完了。第二批又卖掉二十五根,回来的时候玛格丽特脸上带着一种稀罕的表情,说有个女人上次买了四根,这次专程来找,说这蜡烛比她家自己做的好使,隔壁村里有两户人家提前来订了第三批。
靠着蜡烛,今年冬天家里的盐不缺了,玛格丽特还换了块羊毛布给乔治做新衣。
汤米蹲在门口玩石子,拿石头摆了个阵,大概是在模仿什么攻城游戏。他突然抬起头问:“姐,你今天刻那个是啥?”
“记号。”爱丽丝头也没抬。
“啥记号?”
“让人记住的记号。”
汤米想了一下,没想明白,又低头玩石子去了。这年头的佃农家庭文盲才是常态,别说汤米,就是玛格丽特和戈德里克也只觉得这不过是个记号,和字母没半毛钱关系。
玛格丽特手里的纺锤停了片刻:“这活儿你干得比原来好。”
“掉井里摔聪明了。”爱丽丝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玛格丽特没再问,继续纺线。纺锤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羊毛在指间捻成均匀的细线。
屋外头风大了些,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爱丽丝把做好的蜡烛码进一个柳条篮子里,数了一遍,二十一根。她留了一根搁在手边,打算今晚点着试试,看这批硬脂含量高的烧起来烟有多大。
炉火烧得很旺。日子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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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0年2月。伦敦近郊,一处王室田庄的主屋。
亚瑟·柯克兰坐在橡木长桌后,桌上摊着几卷羊皮纸,窗外是阴冷的初春,但他没看账本,他在看一根蜡烛。
这跟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没有黑烟,没有刺鼻的骚臭味,比普通牛油蜡烛耐烧得多。
他拿起来,翻到底部,硬脂底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L。刻得不算精致,大概是趁蜡油还没完全凝固时用细棍子划的,有毛边。但意思很明确,这是商标。
他把蜡烛放回桌上,祖母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锐利的审视。
他认得打商标这种事——铁匠的钢印、威尼斯商人的徽记,但他绝对没在任何一个佃农家见过。
他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八月村道上的那一眼,那个抱着面筛的十二岁女孩用一种毫无敬畏、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眼神打量他。还有后来在集市上,她捧着蜡烛筐,脸上挂着那种格格不入的平淡。
他感到一种微妙地不协调感。
他回来后调过那户人家的佃册,没什么特别的:戈德里克,自由佃农,租王室领地三十英亩,纳税记录无异常,无诉讼纠纷;玛格丽特,戈德里克之妻,育有三子;长女爱丽丝,十二岁,去年落井,险些溺死,卧床数日后康复。
落井,然后康复。在这之后,这家人的种地技术突然变好了,秋菜收成比往年多了将近两成,紧接着市面上出现了带字母的硬脂蜡烛。
难道是巧合?
亚瑟·柯克兰扯了扯嘴角,他活了一千年多年,从这片岛还在凯尔特人手里的时候他就在了,他从不相信巧合。
敲门声响了两下,管事打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卷文册:“大人,这是春耕种子发放的册子,请您过目。”
亚瑟接过来翻了翻,用鹅毛笔在几张页上签了缩写,递回去,管事接了册子,犹豫了一下,没走。
“还有事?”
“磨坊那边的人说,北边的村子有个佃户。他把粪堆盖上干草,定期翻搅,还往上头浇水,用这样的土种出来的圆白菜又大又圆。”
亚瑟挑了挑眉:“哪户人家?”
“戈德里克家。”管事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去年家里大女儿落井的那个。”
亚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管事识趣地退下。
蜡烛还在桌上烧着,亚瑟盯着那个字母L,他不是急于抓人的性格。他有的是耐心,他喜欢长时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等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他拿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蘸了墨,飞快写了几行字。折好,滴上封蜡,用戒指压出戳记。他起身走到门口,把信交给门外候着的侍从。
“备马。”他用一种处理琐碎政务般的不耐烦语气说道,“明天去北边那几个村子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