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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坦诚相待? 坦诚相待 ...

  •   粮仓阁楼里的温度冷得跟冰窖没两样。墙缝里无孔不入地灌进泰晤士河湿咸的腥风,混杂着楼下仓库陈年小麦的霉味,又潮又闷。

      爱丽丝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扎人的干草铺上。膝盖上摊着老汤姆昨天刚塞给她的新羊皮纸账本,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鹅毛笔,笔尖的橡瘿墨水早就风干结块了。

      她在发呆。

      那封玩命的信寄出去有三天了吧?该不会那个“粗眉毛”连看都没看,直接当引火柴扔进壁炉了吧……要是真那样,她也是一点辙都没有,只能等死了。

      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让人无忧的安眠(呵呵)。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那是高级皮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节奏沉稳、冷硬,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节拍器上。这种不急不缓的步伐,绝对不可能属于码头上的任何一个苦力或底层管事。

      爱丽丝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阁楼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直接推开,那个阴魂不散的粗眉毛赫然站在门口。

      连门都不敲啊这家伙!

      亚瑟·柯克兰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装扮:深蓝色的厚重呢袍,肩头别着那枚泛着冷光的银别针,浓密粗犷的眉毛下,那双祖母绿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喜怒。

      但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这间四面漏风的破阁楼里。头顶是残缺的瓦片,脚下是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而他的手里,正捏着她写的那张羊皮纸。

      “这是你写的。”他开口了。平铺直叙,不是问句。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把干掉的鹅毛笔搁在账本旁,慢慢坐直了身子。身下的干草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很好,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是我写的。”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拉丁语?”

      “梦里。”

      亚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羊皮纸翻过来,指着正面第三行的地方,那片被她划掉又重写的墨迹。

      “‘谷仓空了,圣战又从何往下打呢。’”他毫无波澜地念出声来,用的是纯正的古典拉丁语发音,咬字甚至比她还要标准和优雅。“你不只是在写粮食。”

      “我写的就只是粮食。”爱丽丝咬死不松口。

      “你写的是,国王会死在圣地。”

      狭小的阁楼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一阵夹杂着冰碴子的风从瓦片缺口猛地灌进来,将她膝盖上的账本“哗啦”一下吹翻了一页。爱丽丝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纸张。

      “我没写他会死。”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说的是,如果他在东方失败了,英格兰怎么办。”

      “你觉得他会失败。”

      “我不知道。”她生硬地顿了一下,“我只是在脑子里算了笔账:算他从拔锚出发到现在,到底烧了英格兰多少钱;算那些钱如果留在国内,能买多少斤麦子;算那些麦子,能让多少像我爹妈那样的佃农吃上一顿饱饭。”

      亚瑟缓缓合上羊皮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半年不见,她长高了那么一点点,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肉,不再像初见时瘦得那么凹陷。但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依然细得像一撅就断的枯树枝。一具十三岁发育不良的身体,裹在打满补丁的旧麻布裙里,坐在一堆粗劣的干草和账本中间。仰头看着他时,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他想发作又无从发作的死鱼眼。

      “你还知道什么?”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爱丽丝没有回答,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抽动一下。

      她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她知道那个战争狂人理查最终会死在1199年——死在法国的一位无名小卒的一支冷箭下,仅仅是为了抢夺一个毫无战略价值的破城堡,硬生生把自己给浪死了。

      她知道那个蠢货约翰会被贵族逼着签下《大宪章》;她知道英格兰和法国接下来要死磕一场长达百年的血腥战争;她知道恐怖的黑死病会把整个欧洲大陆清洗得十室九空。

      她知道克伦威尔会砍掉查理一世的脑袋;知道维多利亚女王会将日不落帝国的米字旗插遍全球。

      她甚至知道蒸汽机的工作原理,知道疫苗的运作机制,知道大陆漂移学说,知道DNA的双螺旋结构……

      但知道这些在文盲遍地的1190年屁用没有,只会自动加速周围人拾柴的速度。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亚瑟的声音又沉了几分。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咬住爱丽丝,就像在仓库里清点一袋袋麦子——有价值的留下,发霉的扔掉。而眼下这一袋,他罕见地掂量不出分量。

      爱丽丝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本写满歪扭拉丁文的账本上。

      她忽然觉得极度疲惫,一种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疲惫。

      她上辈子图什么?不就是想顺利毕个业,找份能按时交五险一金的公司,租个带独卫的一居室,周末窝在沙发上吃着外卖看网剧吗?

      她根本不想改变什么狗屁历史!不想当什么见鬼的先知!更不想在落后了八百年的12世纪,跟一个连笑都不会笑的冷血权贵,面对面坐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阁楼里,去辩论什么宏大的国家粮食政策!

      写信本身就是一场押上性命的豪赌,但就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男人,爱丽丝突然觉得……随便吧。

      累了,毁灭吧,麻了,爱咋咋地。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充斥着霉味、灰尘和咸腥味的冷空气。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整个人的身体状态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腰板垮了些许,端着的肩膀也彻底放下了。不是那种被打败的垮塌,而是那种“老娘终于不用再装了”的彻底摆烂。

      她甚至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冷笑。就像是终于把卡在喉咙里大半年的那块石头,一口吐了出来。

      “如您所见,我是爱丽丝,格伦沃斯村那个佃农的女儿,爱丽丝。”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平得就像在播报账本上的死板数字。

      “但同时,我也是林爱丽丝,Alice·Lin。公元两千年出生。我爹是中国人——哦,在你们这个见鬼的年代,应该管那个地方叫‘赛里斯’(Seres),我娘是英格兰人。农学硕士,无神论者。”

      她停顿了一下,刺骨的风从瓦缝里猛灌进来,吹得账本纸页“哗啦啦”作响。

      “上辈子我为了拼那个该死的奖学金,连着熬了三天三个通宵赶论文的DDL。喝了不知道多少罐功能饮料和罐装咖啡,然后……”她用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折断”手势,“我嘎巴一下,猝死了。等我再睁开眼,人就已经泡在你们村的那口井里了。至于从井里捞上来之后发生的事,我相信以大人的手段,早就查得底儿掉了吧。”

      她一口气像倒豆子一样说完。阁楼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亚瑟犹如一尊雕像般立在门口,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张羊皮纸。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波动,依旧是那两条标志性的粗眉毛,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但他捏着羊皮纸边缘的手指指节,已经微微泛白,将纸张生生捏皱了一小块,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没有看她。他的视线僵硬地落在她膝盖那本摊开的账本上,目光极其缓慢地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仿佛在核对一笔永远也算不平的烂账。

      过了漫长的一分钟,他才缓缓移开视线。窗外,泰晤士河上的运船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隔着厚厚的石墙和呼啸的冷风,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

      她没有说谎。

      他活得太久了,这几百年来,他见过的骗子比泰晤士河里的王八还多。装神弄鬼的、编造神迹敛财的、自称先知到处招摇撞骗的......任何人在撒谎时,都会有微表情的破绽。眼神的游移、语速的停顿、手指下意识的抽搐、呼吸节奏的紊乱……在他眼里,这些破绽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但她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农学硕士、无神论者、猝死、穿越。

      这四个词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像是疯人院里的疯言疯语。可当它们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拼凑在一起时……竟然完美地闭环了。

      蜡烛底部的防伪商标、跨越时代的堆肥技术、精算到克重的黑麦增产、规整标准的拉丁文书写、还有那封信里一层套一层的缜密政治逻辑。

      那些单独看都能用“巧合”勉强搪塞过去的异常,当它们全部集中在一个13岁的棕毛丫头身上时,就再也不是巧合了。

      他缓缓地将手中被捏皱的羊皮纸边缘抚平,冰冷的指尖轻轻蹭过那片被她划掉的墨迹。

      而此时的爱丽丝,已经彻底瘫靠在了身后的干草堆上。两条细腿随意地伸直,脚踝散漫地交叉在一起。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跟刚才那个战战兢兢的记账小女仆判若两人。

      “你要是觉得我是魔鬼附身想烧死我,那就别犹豫赶紧搬柴火吧!反正这种破日子我也受够了。”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破罐子破摔地吐槽,“这什么见鬼的时代,连个正经厕所都没有!上茅房得颤颤巍巍地蹲在两根破木板上,冬天能把屁股冻得失去知觉!没有卫生纸,只能拿树叶和麦秆硬擦!刷牙只能咬树枝!洗澡就更别提了,我这大半年就没正经洗过一次热水澡!我上辈子虽然是个没钱的穷学生,但老娘好歹拥有一个随时能冲水的抽水马桶!”

      亚瑟没有作声。

      他将那张珍贵的羊皮纸轻轻搁在旁边的麻袋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在爱丽丝对面的一捆干草上坐了下来。

      深蓝色的昂贵呢袍下摆无所顾忌地拖在肮脏的地面上,沾满了干草碎屑和灰尘。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贵族那种刻意端着的做作,倒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战壕、泥沼或任何恶劣环境下席地而坐的军人。

      “公元两千年。”他缓缓开口。这不是一个问句,他只是在舌尖上反复咀嚼着这个遥远而震撼的词汇。

      “对,两千年。”

      “距离现在……八百年。”

      “差不多吧,八百一十年。”

      “英格兰……还在吗?”

      爱丽丝猛地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可能提出的问题:比如“未来谁当了国王”、“明天金价涨不涨”、“下次十字军能不能赢”......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在。”她收起了脸上的散漫,认真地回答,“全名叫‘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亚瑟沉默了片刻,搁在膝上的指节缓缓收紧,又松开。

      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这三个生僻而庞大的词组,在他12世纪的大脑里完全无法具象化,但他听懂了最前面那个字——“在”。

      这就足够了。

      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墙壁上那道漏风的裂缝。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一些,泰晤士河方向的教堂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声。

      “你写的那封信,”他用下巴指了指麻袋上的羊皮纸,声音重新恢复了冷硬,“里面的那些推演,是你自己根据现状做出的政治判断,还是……历史的既定事实?”

      “历史。”

      “理查会在圣地一败涂地?”

      “不,他会在阿卡城和阿苏夫战役里打赢。”爱丽丝残忍地戳破了亚瑟对时代的幻想,“但那没用。他拿不下耶路撒冷,最后只能跟萨拉丁签订停战协议。而在他灰溜溜赶回国的路上,会被政敌扣押,勒索了十几万马克的逆天赎金。”

      亚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爱丽丝能感觉到,他正在大脑里疯狂地拨动着一个无形的算盘——将她抛出的这些骇人听闻的信息全部拆解,一条一条地跟他目前掌握的国家机密进行比对;计算哪些严丝合缝,哪些存在偏差。

      她清楚地看到,亚瑟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是算出了某个让他极度暴躁的恶劣结果。

      “你信上帝吗?”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不信。上辈子就不信。”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得尤为深邃,近乎墨绿色的深渊。“既然不信,那你信里引用的大段经文算怎么回事?”

      “那是包装纸。”爱丽丝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把苦涩难咽的干货包起来,好让你们这些封建老爷们能咽得下去啊。”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那对极具辨识度的粗眉毛动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但他整张脸依旧紧绷得像一块铁板。那表情就像是一个几百年没笑过的人,突然被人强行戳中了笑穴,肌肉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证明?”他突然逼问。

      “证明什么?”

      “证明你刚才说的这一切不是一个疯子的臆想。”

      爱丽丝没有接话。

      她动作利落地从干草铺上爬起来,拍了拍麻布裙上的碎草屑,径直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蹲下。她在一堆废弃物里翻找了片刻,找出半块老汤姆用剩的旧蜡板,又抠起一根生锈的铁笔。

      她走回来,重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将蜡板搁在膝盖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表面的灰土。

      “你算术怎么样?”她抬起头问。

      亚瑟微微眯起眼睛:“什么?”

      “加减乘除。”她把铁笔在修长的手指间极其灵活地转了一圈,那是属于现代学生的标志性动作,“分数,小数,会不会?”

      亚瑟的眉毛又跳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行。”爱丽丝低下头,语气里透着一股理科生的绝对自信,“那你就别管我是怎么推导出来的。你只看结果,看最后的数据能不能对得上。”

      铁笔尖狠狠刮在脆弱的蜡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从她指尖流淌出来,虽然字体依旧歪歪扭扭,但逻辑链条却如钢铁般严密,一行接一行,没有丝毫停顿。

      “格伦沃斯村的土地是典型的黏壤土,排水性极差,土壤肥力低下。我家租种了三十英亩,按照你们这儿落后的轮作制,只有三分之一能种粮食,剩下的必须休耕或做菜地……”

      这些数据早就在她脑子里盘算过千万遍,她熟悉的很。

      “播种量,按每亩两蒲式耳计算;出苗率撑死只有七成;在不加以任何人工干预的情况下,按照中世纪的平均农业水平,繁殖系数勉强维持在3到4之间。多少粒麦子重一磅……”

      她手下的铁笔飞速运算着。

      乘起来,扣掉被鸟啄食的损耗,扣掉地下害虫蛀空的损耗,扣掉收割时掉在泥地里捡不起来的,再扣掉脱粒时被风吹走的……

      “结论:这块地在最理想的状态下,亩产只有六到八蒲式耳。”

      她在蜡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将这个可悲的数字圈了起来。

      “接下来,算人头损耗。”

      “戈德里克,一个成年壮劳力;玛格丽特,一个成年妇女;我,算半个劳力;乔治和汤米两个小孩加起来,算一个半。”

      “壮劳力一天至少需要消耗两磅黑麦才能维持重体力劳动;成年妇女一磅半;小孩减半。”

      她将一蒲式耳麦子磨成粉的转化率带入公式,快速取了一个大致的约数,然后将一家五口一年的绝对口粮消耗,平摊到了那点可怜的亩产上。

      她笔尖一顿,在下方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一上一下。上面那个,代表着这片土地拼尽全力能“产”出多少;下面那个,代表着这家人为了活命必须“吃”掉多少。

      这两个圈中间那微乎其微的差值,就是中世纪底层农奴活下去的唯一余地。

      紧接着,她在两个圈的中间,用铁笔重重地、深深地划了一条横线。在那条横线的上方,她用拉丁文写下了一个词:

      【临界线】(Limes)

      “只要越过这条线,”她用铁笔尖狠狠戳着那道刻痕,声音冷得像冰,“粮食就绝对不够吃了。人吃不饱,就会去偷吃原本要留作明年的种子;种子吃完了,来年种得更少,这条线就会继续往下掉。越往下掉,死的人就越多,直到全部饿死。”

      她将蜡板掉转方向,一把推到亚瑟面前。

      “这就是我家去年的真实数据。三十英亩贫地,五口人。交完领主的各种苛捐杂税,交完教会吸血的什一税,交完磨坊主高昂的磨面费……剩下的那点渣滓,勉强够我们苟活到第二年春天。”

      “到了春天,青黄不接。玛格丽特只能去河边挖苦涩的野菜、去林子里捡带毒的橡子掺进粥里骗肚子。在那个季节,只要春霜晚化那么几天,或者夏天的雨水多下几天,导致黑麦减产两成——”

      她的指尖死死抵在那条“临界线”上,骨节发白。

      “——就会有人被活活饿死。”

      说完,她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往后一仰,重重地靠在身后的麻袋上。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阁楼里静得可怕。那根生锈的铁笔被随意地扔在蜡板边上,再也没有动过。

      爱丽丝冷冷地看着亚瑟的脸,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也很难看。

      这套极其残酷的“小农经济模型”,她上辈子在大学课堂上演算过无数次。她曾用中国历朝历代的粮产数据跑过无数次模型,得出的结论永远只有一个:

      古代农民的生存底线,就是一根细得不能再细、随时会崩断的钢丝。

      上辈子,她坐在24摄氏度恒温的空调房里,左手啃着香喷喷的炸鸡排,右手捧着冰镇的珍珠奶茶,用机械键盘轻松地敲下《论传统农业条件下小农经济的极端脆弱性》这样的论文标题。敲完就抛到脑后,转身去肝下一个科目的DDL。

      而现在?她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四面漏风的破阁楼里,盖着喂马的粗糙干草,每天只能靠喝那碗能淡出鸟来的稀麦粥续命。

      这简直就是上帝(如果那玩意儿真的存在的话)对她上辈子“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最恶毒的惩罚。

      “给,你自己看吧。”爱丽丝把蜡板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指望一个12世纪、连阿拉伯数字都没完全普及的“古人”,能看懂这种带有现代统计学思维的数据模型,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但至少,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足以证明她绝不是个疯子。

      “所以,现在该轮到你了。”她靠在麻袋上,双手抱胸,摆出防御的姿态,“我连底裤都给你抖干净了,你总该坦诚一点吧?你到底是在为哪位大人物效力?是大主教?还是哪位手握重兵的公爵伯爵?”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块沉甸甸的蜡板,低下头,久久地凝视着。远处泰晤士河上,水手们起锚时沉闷的号子声,隔着冰冷的石墙和呼啸的寒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看得极慢。手指顺着她画的那两条线,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中间那条深深的横线上。顿住了。

      上面的单词他当然认识——临界线。

      线往上的那些算式他认识,线往下的扣减他也认识。产出多少,消耗多少,剩余多少;交完国王的税还剩多少,交完教会的什一税还剩多少,到了春天青黄不接时又缺多少……

      他见过这些血淋淋的数字,他亲自核查过无数个粮仓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一亩贫地能打下几斤瘪麦子,也比谁都清楚一个快饿死的农奴一个冬天需要消耗多少口粮。

      她算得毫无破绽,全部对得上。

      条代表着生存的线,爬到顶端,勉强稳住,然后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

      坠落到底意味着什么,根本不需要懂什么高深的算术也能看明白。那意味着饿殍遍野,意味着暴动,意味着瘟疫。

      他缓缓将蜡板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我信了。”他开口说道。语气干脆利落,就像财务官重重合上一本终于算平的陈年死账。

      爱丽丝猛地眨了两下眼睛,愣住了。

      她原本在肚子里还准备了一大堆辩护词——这组数据是怎么取的平均值,哪些变量是估算的,容错率在百分之几……这是她上辈子答辩时被导师虐出来的职业病,抛出结论后必须跟上一堆限定条件防杠。

      结果,他居然连问都没问,直接全盘接受了?

      “你……你不问问我这堆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她有些错愕。

      “问了我也听不懂。”亚瑟回答得理直气壮,且毫无面对知识盲区时的窘迫,“但我听得懂最终的结果。数字对得上,那条‘线’,也完全对得上。”

      他将蜡板随意地搁在旁边的干草捆上,动作不轻不重。随后,他坐直了身子,脊背彻底离开了身后的支撑物,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个微小的姿态变化,让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仿佛他不再是坐在一个漏风的破粮仓里,而是端坐在某个极度威严、不容直视的神圣殿堂之上。

      “接下来,该我了。”他说。

      声音跟刚才截然不同了。

      之前他说话,语调是扁平的、冷硬的,像是书记官在毫无感情地宣读公文,又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将领。而现在,语调依然平静,却多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厚重感。就像是一座压抑了千百年的活火山,终于被撕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透出了底下令人战栗的岩浆气息。

      “你问我,到底是谁家的人。是在为谁效力。”

      亚瑟停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紧。那张惯常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仿佛在极其慎重地挑选一个绝不能用错的词汇。

      “严格来说,我没有‘家’。也不为任何人效力。”

      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瓦缝呼啸而下,将蜡板边缘的那根生锈铁笔吹得滚动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阁楼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给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答案:

      “我就是英格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坦诚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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