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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很多年 ...

  •   很多年以后,林青梧回到那座山上。

      师傅已经老得拄不动拐杖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被翻烂了的《道德经》,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动了动鼻子,说了句:
      “回来了。”

      “回来了。”

      “那个人呢?”

      林青梧没说话。她把那块刻着“顾深”的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师傅膝头的经书上。

      师傅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她,把木牌拿起来贴在耳边听了听。

      “什么也没听到。”他说。

      “嗯,”林青梧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什么也没听到,就是好。说明他走了。”

      师傅把木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搁回她手里。“这东西朽成这样,你从哪儿捡的?”

      “北境,一座废城里。他说那座城叫夜落城,三百年前守将把全城妇孺锁在楼里放了火,自己说了句‘我守住了城,守不住你们’,也烧死了。”

      林青梧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木牌上模糊的刻痕,

      “他听了一整夜那座城的声音。然后就不行了。他说他要走了,就走进那座废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师傅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老桃树落了几片叶子,飘到他肩头,他没有拂。

      山风从对面山谷里灌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菊的气味,吹得他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林青梧。

      是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青梧亲启”。字迹端正温润,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信的人怕字太潦草,看信的人会认不出来。

      “你下山之后,大概过了一年多,有个年轻人找到山上来,”师傅说,“他说他叫顾深,问你是不是在这里住过。我说你下山游历去了,不知何时回来。他在山上住了一晚,第二天走之前写了这封信,托我转交。他说,如果你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再把信给你。”

      林青梧接过信,手在发抖。信封在她指间窸窣作响,像那年梧桐街上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

      “青梧: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怪你师傅,是我让他这么说的。我那时还不确定自己还剩多久,但我知道不会太长。

      我从小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命在一点一点漏掉,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它在流,抓不住。大夫说我的心脉天生不全,活不过弱冠。

      我今年十九,还有一年。一年不够,但我贪心地想,哪怕只有一年,我也想找到你。我在白河镇遇到你之前,已经在各地找了你好久。

      你师傅说你下山了,没说去哪里。我到处走,到处问,去过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我告诉自己,如果能遇到她,哪怕只见一面,也好。

      后来我在白河镇听到了那棵槐树的哭声。

      然后你从药铺里冲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手里举着一包药材,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你问我能不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我想,这个姑娘,就是你了。

      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你听万物歌唱,我听万物垂死。我们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轮回。只是我的那一半,注定要先走一步。

      那天在夜落城,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那座城的声音太重了,三百年的不甘、怨恨、遗憾、愧疚,全部压进我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听到那个守将在火里跪下来,对他烧死的每一个人说对不起。

      我听到那些母亲在火里唱歌,哄她们的孩子不要怕,说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不疼了。我听到那些孩子在哭,不是怕疼,是怕找不到妈妈。

      我不能不听完。那是他们的遗言,三百年来没有人听。如果我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了。所以我听完了,然后我的力气也用完了。

      我要走了。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哭。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活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这世上有人是可以活着的,不是所有人都在走向死亡。所以你一定要活着。

      好好活着。替我听春天的桃花开,替我听夏天的溪水唱,替我听秋天的梧桐落叶,替我听冬天的雪压枝头。替我听遍世间万物生发的声音。

      那是你本来就有的能力,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不要关上它,永远不要。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

      唯一后悔的是,那天在破庙里你问我,有没有人提起过我。我说没有。

      其实后来我想了想,是有的。是你。你说要把我写进你的本子里。你说你的本子记了那么多别人听不到的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不会被忘记。

      那比任何人的遗言都让我觉得,我来过,活过,值得。

      所以,林青梧,等我走后,记得把我写进去。

      夫复何求。

      顾深绝笔”

      林青梧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山风忽然停了。院子里的老桃树安静地立着,一片叶子悬在枝头,迟迟不肯落下。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把信纸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照得几乎透明。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起身进了屋,把院子留给了她一个人。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被她一眨眼睛逼了回去。因为顾深说了,替我看春天的桃花开,替我听夏天的溪水唱。他让她听的东西,都是活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缘,那里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枣树,是师傅三十年前种的,树皮粗糙,长满了疙瘩。
      她把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枣树没有说话。

      枣树不需要说话。

      它正在生长——根系在泥土里缓缓伸展,树液沿着木质部一点一点往上走,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里展开,贪婪地呼吸着山间的空气。

      那不是声音,那是比声音更古老、更恒久的东西。那是生。

      林青梧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她下山时带的那本新本子。本子还很空,只写了几页,记的是白河镇的槐树、江南的石桥、岭南的榕树,还有夜落城。她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这里有一个人,他叫顾深。他听得到每一件将死之物的最后一句话。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带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阳光透过笔尖和纸面的缝隙,在纸页上投下一个极细极短的光点。然后她继续写。

      “我记性很好,会记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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