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若晚霞》曦不落

4、晨曦餐食 运气也是实

　　漫漫长夜裹挟暗害的叩门余响终于褪去，夜色缓缓消散，微弱灰白的天光浸进客舍狭长的廊道。一夜的心魔拷问碾碎了大半的幸存者，最初踏入这片领域足足是百人，而今余下的幸存者尚且不足半数。侥幸活下来的众人眼底裹着浓重疲惫，眼下挂着发青的大眼袋，昨夜耳边回荡的尖叫、父母尖利苛责的话语仍旧盘旋在脑海，紧绷的神经一刻也没法松弛。
　　天色微明，廊道尽头传来侍者缓慢的脚步声。现身的并非执掌客舍的江拾祀，而是一名身着灰旧衣服服务生来的侍者。他周身身上萦绕着浓浓的戾气，眉眼木然，眉间死气麻木，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生气，垂着头抬手示意众人跟上。没人敢拖沓，一行人步履沉沉跟着侍者去往食堂。
　　宽敞食堂里摆放着绵延很长的实木长桌，盘面摆满各式各样看上去香气诱人的早点，糕点、米粥、面点一应俱全。可琳琅食物里仅有二十份安然无害，其余尽数藏着诡异的毒，能否拿到可食用的吃食，全然依靠渺茫运气。
　　正对着餐桌的墙壁贴着泛黄纸张，印着就餐铁则，字迹冷硬肃穆：
　　1.严禁浪费粮食，随意丢弃食物必将遭受惩戒。
　　2.用餐全程禁止交谈，发出多余声响。
　　3.需对餐食抱有敬意，不得面露嫌弃摒弃之色。
　　4.伸手拿起后的食物，不许再度放回原处。
　　5.就餐结束后，不得斜视打量旁人餐盘。
　　几条规矩死死框住众人举动，人间瞬间阒静笼罩整个食堂。不少人目光飘忽躲闪，悄悄打量桌上吃食，心底打着算计旁人的算盘。绝境催生的贪婪，有人暗自盘算抢夺他人大概安全的菜品，也有人畏惧选错食物，迟迟不敢伸手挑选。叶漓清站在靠后的位置。指尖微微攥紧袖口。昨夜门外尖利父母的还萦绕在她的心底，她强迫自己压下纷乱心绪，冷静观察周遭躁动不安的人群，清楚知晓比起死去，仍旧立在死气沉沉的餐盘之前，这远比任何惩罚更为可怖。
　　侍者伫立在食堂门口，死气沉沉的视线扫过每一个幸存者，盯着众人取餐的模样。屋内隐约泛起诡异异音，归于第三条规则。倘若取错食物的人，强忍着咀嚼的声响，坐到温热淆淆，慌忙收拢餐具，下意识遮挡起来，生怕被旁人盯上。
　　偌大食堂死寂一片，猛然响起咀嚼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有一名侥幸存活的男子运气极差，拿到散发淡淡腥气的面点，触景冒险将食物倒掉，猛然想起墙上的制约，硬生生憋下惊呼。有某些运气侥幸存活的男子运气极差，拿到散发淡淡腥气的面点，触景冒险将食物倒掉，猛然想起墙上的制约，硬生生憋下惊呼。在暗处的暗流涌动之间，几人暗中互相使着眼色，打着算计别人伺机偷换餐盘的念头。
　　叶漓清谨慎挑选了一碗朴素白粥，落座垂眸低头食着，始终不曾抬眼张望旁人。窗外薄漆晨光灰蒙蒙的，衬得这间食堂愈发阴寒。用过餐毕，侍者依旧静静伫立，漠然的眸中尽收所有人藏不住的私心与贪欲。
　　此处过半的人因为侥幸逃过，捧着各样食物浑身发抖，漫长煎熬才刚刚开始。咀嚼的动静在死寂食堂里被无限放大，没有人为失败。先前暗中串通想要调换餐盘的几人不得斜瞟四周，死死盯着有着运气较好端着的餐盘，碍于第三条规矩必须抱有敬意，连眼底嫌弃摒弃都要极力收敛。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将餐盘摔在地上，大声的吐嘈。瞬间化成淡淡霞光，顷刻消融。
　　四肢百骸，渗入筋骨肌理，带来挥之不去的僵冷寒意。
　　众人心底心知肚明，这道看似规整秩序的指令，从来都不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善意庇护，而是执笔者再度收紧、密不透风的无形桎梏。
　　紧闭的房门看似隔绝了通道之中潜藏的未知凶险，却也将每一位幸存者单独囚禁在方寸黑暗之内。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动静、所有纷扰窥探的同时，
　　也将人彻底孤立。无人相伴，无人依托，只能独自面对无边黑暗，任由心底的惶恐、臆想与不安肆意滋生、无限放大，在沉寂独处之中，慢慢磋磨击溃所有人的心智。
　　极致的恐慌顺着铺席卷全场，没有任何人敢于迟疑懈怠。众人纷纷抬手推拉厚重木门，迅速合拢严实，拨动锁芯落锁闭合。此起彼伏的清脆咔哒声错杂交织，一遍遍回荡在空寂长廊，声声沉钝厚重，宛若散落在人心底的沉闷丧钟，为这场漫长压抑的禁闭时光，正式拉开序幕。
　　叶漓清跟着周遭人群的动作，循规蹈矩，温顺稳妥。她抬手推实木门，反复确认缝隙严密无漏，指尖细致地扣紧锁芯，动作谨慎稳妥，没有半分敷衍疏漏。随着门板彻底闭合，屋外仅存的稀薄天光被尽数隔绝，浓稠的昏暗瞬间吞噬整间居室。凝滞沉闷的空气包裹周身，厚重的压迫感密不透风，将她牢牢困在方寸小屋之中。坚实厚重的木板可以隔绝外界的风声步履、喧嚣动静，却彻底封不住人心底翻涌不止的惶惑与茫然。
　　密闭独处的空间，从来都是情绪最极致的放大器。平日里为了生存强行压制、刻意掩藏的所有心绪，在无人窥探的黑暗里尽数苏醒、肆意蔓延。后怕、焦虑、迷茫与无助层层堆叠，沉句向积压在胸腔之内，让她下意识微微屏息，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漠、难以察觉的茫然与无措。
　　短暂的死寂并未长久存续。须臾片刻之后，隔壁密闭的房间里，缓缓溢出细碎破碎的呜咽之声。连日不休的精神压榨，猝不及防的生死离别，无处不在的严苛桎梏、望不到尽头的绝望处境，早已磨碎无数人的心理防线。积压日久的委屈、恐惧与绝望，终于在无人窥见的独处时刻彻底倾泻而出。微弱凄楚的哭声隔着厚重木板悠悠传来，细碎无力，哀婉绵长，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听得人心底阵阵发沉。
　　叶漓清闻声身形微顿，纤长的睫毛轻轻簌簌颤动，心底本能掠过一丝微薄的恻然与不忍。只是这份柔软转瞬即逝，她很快压下心底多余的动容，指尖微微蜷缩，彻底清醒过来。此间绝境温情皆是浮尘虚妄，心底良善反倒容易招来自身劫难。她早已看透这座牢笼的生存真相。
　　整片客房区域依旧死寂沉沉，无人应声，无人推门，无人慰藉。所有人都刻骨铭记着规则的残酷，深谙此间生存的底线。泛滥的善意与无端的恻隐，在步步致命的客舍归答之中，便是最致命的软肋。贸然心软、贸然施救，最终只会落得与清晨消逝的逝者一般，化作虚无，消散无数。
　　人心底皆存怜悯，人人最终选择冷眼旁观。绝境之中，拼尽全力保全自己已是极致，多余的温柔与热忱，终究只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漫长的静坐消磨着人的心神，压抑的黑暗不断侵蚀着人的情绪。良久之后，叶漓清缓缓移步至窗边，动作轻柔克制，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她指尖小心翼翼拨开一线极窄的窗缝，通透微凉的晚风徐徐穿隙而入，稍稍冲淡屋内凝滞憋闷的空气，却始终收不敛散盘踞在心底、层层叠叠的厚重阴霾。
　　她抬眸抬头，静静望向二楼那一排排紧锁的窗棂。那道寒凉绵长的视线依旧未曾散去，穿透厚重的墙体，穿进重重的黑色暗影，久久不散，静静望着整座楼宇的每一个角落，注视着每一个困于牢笼之中的幸存者。自踏入这座诡异客舍以来，她始终只将江拾祀视作彼岸，只感其遥遥审视，从未窥见这位执掌者的分庭形貌与样貌。这片绝境境遇遍地，人心险恶叵测，同行的幸存者皆为活下去不择手段，彼此算计，互相倾轧，人性的丑恶与自私展露无遗。唯独身居高处的江拾祀，始终置身所有纷争之外，清冷漠然，独立世外，旁观长久落于周身，既不施救渡人，亦不肆意加害生灵。久而久之，叶漓清心底积攒起几分无以言明的复杂心绪。她始终分辨不清，这现状本身就是人性的注脚，是冰冷的审视，是严苛的甄别，还是暗藏着别的、她无法窥探的深意。
　　她本就是人群之中最平庸普通的存在，无人记识，无特殊际遇，无出格举动，素来安分守己、随波逐流，本该彻底淹没在人海之中，无人记起，无人留意。可无数次不经意的抬眸回望之间，她总能隐约捕捉到那道落于自己身上、格外绵长持久的视线。
　　窗外天色持续暗沉加重，厚重浓密的阴云彻底抹尽天际最后一缕微光，偌大整座废旧客舍，彻底消融于无边无际的沉沉晦暗之中。所谓的怜悯，从来都不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喘息契机。不过是身居高处的执掌者，刻意放缓了惩戒与试炼的节奏，以无边沉寂为牢笼，以孤独独处为磨石，日复一日、一点一滴消磨着所有幸存者的心智与意志。静待下一次性情绪溃败崩塌，静待下一个逾越规则底线、踏入迷途的遇难者。
　　无边无尽的煎熬依旧在持续，浮沉未定的绝境里，所有人身处迷雾牢笼，前路晦暗，来日茫茫，始终望不到逃离的微光与出口。
　　待到众人陆续放下碗筷，漫长的煎熬依旧没有结束。侍者缓步穿行在长桌之间，怒气裹挟着阴冷气息掠过每一张餐桌，麻木地检视留下每个人的食物残渣。有人实在忍受不住手中食物怪异的口感，悄悄剩下小半碗粥底，指尖下意识想要推向桌边，刚一动弹便对上侍者冷沉沉的目光，浑身骤然停住，慌忙收回动作。第一条禁止浪费的守则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便会招致责罚。他只好全部吞咽咽下。
　　角落里一名中年女人拿到了散发腐气的糕团，强忍恶心勉强咽下大半，剩余部分实在难以下咽，万般焦灼之下，竟偷偷把糕点藏在了桌下，妄图蒙混过关。
　　侍者很快停在她身前，灰扑扑的衣角垂落在地面。没有呵斥，也没有响动，女人身下缓缓漫淡淡的霞光，她慌忙捂住嘴巴，连一声呜咽都无法发出，身躯慢慢消融消散。
　　两次亲眼目睹同伴顷刻消失，余下幸存者浑身汗毛直立，后背浸满冷汗，原本藏着歪心思的人尽数收敛了盘算。大家终于真切意识到，墙上的每一条规则就从来都不是摆设。
　　检查完毕，侍者抬手示意众人可以起身离开。众人低头缄默，排成松散的队伍往外走去，彼此刻意保持距离，猜忌在心底愈发深重。
　　最后六人身亡。
　　走出食堂时，叶漓清无意间抬眼望向主楼二层，窗边伫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是江拾祀。
　　她安静倚在窗框边，淡淡俯瞰楼下惶惶不安的幸存者，冷眼旁观所有人因饥饿、贪婪、侥幸承受磨难，从来无意插手众生的苦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