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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霞掩户 ...

  •   晚霞缓缓褪色,沉沉的暮色压在整座客舍庭院,方才那人尸骨无存的那一幕,深深地,刻在每一个人心中,不再尖叫的人们经历过死亡的震撼,百来名来客彻底安静下来。但这份安静不是恐惧的臣服,是暴风雨前的算计。这份算计中藏有的是被绝境彻底催生疯狂滋生的贪婪与歹毒。
      江拾祀立在阶前,白衣在晚风之中轻轻晃动,她的神情淡然,如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她眉眼温和清淡,眼底是沉淀千百年的荒芜,世间众生的挣扎,计较,互相伤害,对她而言,不过是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无聊把戏罢了。
      “跟上我,下面是各位的房间。”
      她的声音轻柔平淡,不带分毫情绪,转身踏入幽深的木廊,百余名幸存者沉默着跟上,无人敢多言。廊外的天永远不会彻底黑尽,悬着血色残霞,老旧木门的铜环泛着阴冷的暗红微光,所有人手里都攥着那本留宿须知,求生需要靠近Boss,可一旦对她产生爱慕执念,便会化为晚霞消亡。
      这条要命的规则,从来没有困住人心的恶。反而教会了所有人——如何借刀杀人,如何用同类的性命,铺自己的生路,长廊幽深,夜色暗沉,虚伪与算计在人群里无声发酵。
      一个年轻男人快步上前,扶住吓得浑身发抖的懵懂女孩,语气温柔得近乎真挚,极尽安抚:“别怕,我住你隔壁有任何危险我们互相照应,我护着你,自我介绍下,我叫陆昉。”
      涉世未深的女孩瞬间红了眼,在绝境里死死抓住这唯一的虚假暖意,满心感激,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对方选中的替死棋子。
      “我,我叫苏晚楹……”女孩怯懦的开口。
      男人垂下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善意,只剩冰冷的、精打细算的贪婪。只要这个女生产生出执念、触犯禁忌化为霞雾,竞争者就少一个,他活下去的概率就多一分。
      暗处,几人扎堆压低声音密谋,话语肮脏又冰冷,毫无底线——“挑心软的、单纯的哄,最好操控。”“我们不沾染禁忌,让别人替我们去死。”“死的人越多,我们越安全。”没有愧疚,没有不忍。身处囚笼,良知是最没用的东西,人命是最廉价的筹码。
      叶漓清走在人群当中,将这一幕幕丑陋的人性尽收眼底,浑身血液近乎冻结。绝境里,恶念层层渗透,无人幸免。而苏晚楹,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彻底蛊惑。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痴痴望向那方那道素白背影。江拾祀把温柔干净的模样,落在惊魂未定的女孩眼里,成了绝境里唯一的光。一丝微弱、懵懂的倾慕,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生根发芽。
      叶漓清心口骤然紧缩,指尖冰凉,本能就要出声提醒、打断这场荒唐的赴死。可她刚要动作,身侧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冰冷刺骨。旁边的陌生人垂着眼,用气音发出阴冷的警告:“别多管闲事。她死,我们活。”与此同时,数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锁死叶漓清。威胁、警告、恶意,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在默许这场谋害。谁破坏算计,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叶漓清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勒紧。她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推入死地,看着恶意肆意横行,看着谎言吞噬善良。可她不能救、不敢救。一动,死的就是自己。
      极致的无力感,狠狠碾碎她的心。
      而全程走在最前方的江拾祀,从头到尾,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她清晰听见身后所有的低语密谋,清晰看见人心险恶的算计,清楚看着女孩一步步踏入必死的深渊。可她不回头、不制止、不提醒、不警告。她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看客,温柔的眉眼不掺丝毫的同情,千百年来,这样的自相残杀、这样的愚蠢贪欲、这样的人间惨剧,她早已看腻、看惯。客舍的规则只约束来人之人。人性的恶,从来不在她的管辖之内。
      她温柔的黑暗滋生,漠漠然看着人类在绝境里互相啃噬、自取灭亡。
      绝望的平静,是见过无数生死恶念后,极致的麻木与绝情。女孩眼底的痴迷越来越浓,心底那点被刻意培育的倾慕,彻底扎根、蔓延。哪怕惧怕、哪怕悔悟、哪怕并非本意——依旧触发了最高禁忌。没有人反应过来。甚至没人来得及惊呼。那一丝被恶意催生的爱慕,在她脸上的惶恐还未褪去,瞳孔骤然空洞。她的指尖率先变得透明,像被霞光缓缓吞噬的纸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求救,想要忏悔,想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消融虫蚀的速度越来越快。手臂、腰身、四肢、头颅……整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崩解成漫天浅色霞光。
      一秒前还鲜活颤抖的人。一秒后,荡然无存。连半点灰烬、半点残痕,都未曾留下。
      整条长廊死寂瞬间。但没有人心惊,没有人人愧疚。周围所有人,神色平静,甚至有人,眼底只有如释重负的冷漠。
      “又少一个。”他低声轻笑,毫无波澜。周围所有人,神色平静,甚至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死的是别人,活的是自己。
      无人记得她刚刚还在颤抖求救。人性凉薄,到骨头发寒。无人谴责恶行。
      没有回头的江拾祀,脚步未停,身姿也未见晃。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场鲜活的消亡。对她来说,不过是又一桩自行陨落的尘埃。良久,她才缓缓停下脚步,侧身伫立在暮色里。眉眼依旧温柔,淡淡宣读,漠视方才那条鲜活人命的逝去,不值一提。她只例行公事般吐出冰冷的规则:“每间房只住一人。霞光转紫,即是入夜。夜间切勿出房门,谨守规则。违规者,结局自担。”轻飘飘几句话,盖过一条无辜性命。没有审判,没有惩罚,没有公道。
      恶人安然无恙。受害者彻底消亡。而主宰冷眼观戏。
      这就是这座晚霞客舍,最残忍、最真实的真相。人群彻底安静,却不是畏惧死亡。是所有人都彻底确认了——在这里,害人无罪,善良必死,规则肆无忌惮。
      分配客房继续进行,仿佛方才那一条人命的消散,只是风吹霞散,不值一提。
      “这一间归你。”
      江拾祀的目光落在叶漓清身上,淡淡抬手,示意身侧的木门。铜环冰凉刺骨,房门半掩,屋内浸满浓稠的暮色,藏着化不开的寒凉。
      叶漓清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几乎是麻木地走入房间。她亲眼见证一场赤裸裸的人性谋杀。亲眼看着无辜者被算计、被献祭、无声死去。亲眼看着恶人安然伫立,冷眼旁观。亲眼看着神明般的主宰,漠视一切生死善恶。屋内陈设极简,木榻、矮案、蒙尘的旧铜镜。残霞从窗缝涌入,在地面铺出狭长如血的光影。门外的分配声依旧继续,没有人再提起刚刚消散的女孩。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白天转瞬彻底湮灭,整片天地沉入暗沉的昏蒙。夜,悄无声息降临。江拾祀立于长廊中央,满身孤寂寂寥白衣飘染。她望向整座沉寂的客舍,望向满室藏着恶念的囚徒,轻声叮嘱,温柔又绝情:
      “入夜闭户,切勿听,切勿应,切勿晓窥。”
      话音落,她不再多看一眼人间百态,转身默然走入长廊深处,彻底消融在朦胧暮色之中。没有救赎,也没有慈悲。这座囚笼,只看生死,不问善恶。
      “咔嗒——咔嗒——”
      一扇扇木门接连落闩,死锁锁住每一间房,锁住每一颗藏着贪念与恐惧的心。叶漓清抬手落下木门,将门外那片凉薄丑陋的人间彻底隔绝。她独坐矮案前,指尖颤抖着摊开那本留宿须知。条条墨字清逸舒展,唯独最末那一行猩红禁忌,如凝血般浸透纸页刺目惊心:对主人生发爱慕执念,便会化为晚霞消亡。
      她终于彻骨明白:千百消散的亡魂,从来不是败给规则。他们败给的,是同类无休止的卑劣贪婪、无底线的构陷谋害。晚霞不是杀手。人心才是。
      江拾祀冷眼旁观,才是整座客舍最无解的酷刑。她看着无辜者送死,看着恶人得逞,看着人性腐烂发臭。永远温柔,永远漠然。永远不渡、不救、不问。
      窗外晚风穿缝隙,吹动纸页簌簌轻颤。长廊空荡荡,再无哭声,再无痕迹。
      那个女孩,来过、被骗、被害、消亡。最后连一丝存在过的证据,都被晚霞抹得干干净净。
      叶漓清心口阵阵抽痛,彻骨寒凉漫遍四肢百骸。
      她的生路,是靠近江拾祀。她的死路,是心动分毫。
      而她身处的人间,人人藏刀,以善为饵,以命为棋。步步炼狱,无一线生机。
      她提笔蘸墨,在素白笺纸上,落下两行浸满宿命悲凉的字:
      漓浪浮尘留清魄,
      残霞拾岁作孤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残霞掩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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