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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偶 二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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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生病了,妈妈让我去她家看望她。
可我记得二奶奶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坐在二奶奶对面,看她笑着问我这段时间怎么不见我。
她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容光焕发。
——二奶奶分明活得好好的也没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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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跟二奶奶家没有血缘关系,当年妈妈嫁到这边来村子里新媳妇的数量不是很多,她们都是嫁过来的媳妇就玩得多了。
后来妈妈生了我,我们虽然搬了家,但逢年过节回老家都会去她那坐坐,说话解闷什么的。
二奶奶叫丽华,年轻时很漂亮,性格也好。孩子们都很喜欢她,经常能听到小孩子给自己按二奶奶的名字改名,叫红玲的改成丽玲,叫若芳的改成丽芳等等。
但就是有一点,她身体不大好,经常生病。
年纪再大些就更不好了,我跟着妈妈去找她时总听到家里人说去哪哪瞧了病回来。
我对她的生病没啥概念,反正每次见她都她都笑盈盈的,坡着脚给我们搬凳子坐。
冬天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我总听她和我妈聊村里的八卦,十分惬意。
要是赶上下雪,我们就在她屋里坐着,她屋里有个火炉子,烧起来整个房间都是暖的,我们就在火炉子上面放点橘子,下面再烧个红薯,边吃边说。
但今年冬天是个例外,我们下雪天没有火炉子了。
小房间里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1.5米宽的小床,二奶奶他们老两口连睡在一头都不能。
“你们咋换房间了?”妈妈惊讶地说,自己从外面搬了两个板凳,我们两个挤在小屋的空地里。
二奶奶躺在另一头笑呵呵说:“住大房间不得劲,还是这里暖和得快,还不用烧炭火。”
“那是,这门一关,热气就上来了。你们两口子一人躺一头也有个互相暖脚的。”
“对了对了。”
几个人在屋里笑作一团。
我也在笑。
不过我跟我妈心里都明白——他们是被赶到这的。
二奶奶的儿子前几年娶了媳妇,次年就生了个儿子。他们的新房在二楼,媳妇嫌来回上下楼梯太麻烦,就看中了二奶奶那个房间。
媳妇旁敲侧击了好几天,二奶奶再听不出她什么意思可就不行了,她和二爷爷商量完当天就搬了房,把以前堆放杂物的仓库收拾了出来,住进去。
老两口心态挺好。
我们坐这,他们不时也会调侃这个屋子和对方。
“我早不想和他躺一头了,呼噜打得我睡不着。”
“你呼噜不响?”
“几十年了你们还互相嫌弃上了咧!”
关上门我们哈哈大笑,外面雪下得再大寒风再凌冽也吹不进去。
只是从二奶奶家出来后,妈妈一直撇嘴,“你看你二奶奶和二爷爷,哎呀,住在那个小房间里……”
我也愤愤不平:“为啥要让出来啊?她儿子好不孝顺就让他们住那么小的房间。二楼不也就上个楼梯的事儿。”
妈妈摇头:“不让不行。你还小,等你娶了媳妇就知道了。”
“就是不孝顺啊。”
妈妈回去又跟我爸讲,我爸也是噫呼叹兮,像我妈一样愁着脸。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们全家都会感慨——看看,都混成这样了。
但这本来就是二奶奶的家事,等春节一过,脱离那个环境渐渐就想不起来多少了。
我寒假一秒过去了,回学校按部就班地上学。
有天上课我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
妈妈问我有没有时间回来,二奶奶不在了。
上回见二奶奶才不过三个月,她躺在床上笑着给我们说话的样子还深深刻在我脑海里,怎么可能不在了?
我不信。
我问妈妈,妈妈说:“她突发急病,离开了。你二奶奶本就身体不好。”
好吧,也在意料之中。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是想把这个消息和那个小屋联系起来:
不该换房间的。
我刚好学校星期,一趟高铁赶回来了。
第二天妈妈领着我到二奶奶家。
通往二奶奶家的小路变得沉重,刚拐进她家的胡同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了。
哭声是从那间小屋里传出的。
头顶白布身穿孝衣的人跪在里面哭喊。
我有看到二奶奶躺在硬板床上,头正对着门口,全身盖着白布,她肚子异常地鼓,身体似乎肿得厉害。
妈妈眼睛红红,手背摸一把眼睛,上前小心掀开白布,我只看到了妈妈的动作,没看见白布底下的面容,人太多太挤了。
我只看到硬板床另一头上方摆放了二奶奶的黑白照,她眼里含着笑,我久久望着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热情跟我说话:“小玥快坐,啥时候回来的?好长时间没见你了,看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前面躺的到底是不是二奶奶?
太不真实了。
回来后,我总觉得她还活着,但每次回到老家妈妈确实不把我往二奶奶家带了。
二爷爷也孤零零在村口晃悠,有时候晃到我们家说两句话。
时间会磨平一切。
包括记忆。
我的记忆好像错乱了。
那天我回老家玩,妈妈在上班,她给我说:“二奶奶生病了,你去她家看看她。”
???
我说:“她不是走了吗?”
妈妈:“走哪?”
见我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来一字,妈妈就催我快点,她现在忙,要我带她去看看。
到底走没走啊?
我提两箱牛奶,半信半疑地走她家。
二爷爷出来倒垃圾,一眼就瞧见我了,“小玥来啦,咋还拿东西呢,快进去,我们饭刚盛出来。”
他手脚麻利,三两步倒完垃圾替我拎着,“牛奶凉没人喝,你等会儿还拿回去。”
“给我那个弟弟喝呀。”
“小孩子喝了容易拉肚子。”
我走进那间小屋。
房间里硬板床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了,二奶奶也没躺在那。
之前的白布也通通不见了,一切照旧。
二奶奶一见我就让我赶紧坐下吃饭,屋里多了张短腿方桌,她就在桌子后坐着,面朝门。四个人刚好围在小屋里,我坐在挨着二奶奶的位置,二爷爷背靠着门给我们挡风,他说是门坏了,漏风。
桌上有我爱吃的蒜蓉虾她把盘子离我近的位置。
二奶奶笑着问我:“小玥,好久没见你了。”
葬礼上的不算。距离那次春节见面得有一年多了,确实是好久没见。
二奶奶脸上容光焕发,嘴唇红艳艳的,整个人精气神很好。
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我不是在做梦。
我的记忆出错了。
二奶奶没有死。
我嘴里的虾还没嚼碎,回她说:“二奶奶我在上学,回来一趟要六个小时呢。”
“这么长时间啊,上学真辛苦,跑这么老远。”
“是啊,早知道不报外省了。”
我心情很好,但盘里的虾没几个了我也不敢多吃。
二奶奶一直说我胃口小,太瘦了。
好久没见二奶奶,她还是和以前那样亲切,吃完饭我和她多坐一会儿聊聊天。
二爷爷打开门把盘子端出去,回来时我看到他从门口领了一个人过来。
那人穿着很怪,一身黄袍不说,一把年纪满头白发了还留长发扎颗小丸子在头顶,手里更是怪,不知道从哪拎的用麦秆扎的小人。
小人不仅五官随意,扎得也随意,身上乱得像扫了五六年大街的扫帚一样杂乱。
拎个这东西干什么?
我盯着那怪人看,怪人眉毛很浓,眼神凌厉,满脸胡子,让我想到村里以前疯掉的老汉,小时候那疯老汉抢过我自行车还把我推进沟里,我对疯老汉有阴影。
这个怪人长得跟疯老汉差不多,我害怕他在我面前暴起。
但怪人被二爷爷领进屋只扫了我一眼,然后在二奶□□上拽了一缕头发。
二奶奶面带微笑,随他去拽。
二爷爷见我满脸疑惑,跟我解释:“这是请来的道士,为你二奶奶生病祈福的。”
对哦对哦,我转眼看向二奶奶,她生了病我怎会给忘了。
怪人一手捏头发丝,一手攥着人偶的脖子到院子里,“噌”手上不知从哪冒出的火点燃那根头发,他捏着头发的另一端将燃烧的头发在虚空中绕人偶头了三下。
烧完他甩甩手把人偶放地上,从身上摸出乱七八糟的东西将地上的人偶围起来。
怪人就是怪人。
那个破扫帚做的丑东西就在这神经兮兮地作法了。
二爷爷坐到我对面了,他和二奶奶笑眯眯看外面那个怪人。
二奶奶:“你说你们请他过来干啥?在我们院里跳个舞完事儿了。”
二爷爷:“我和你儿子跑到悬空寺特意请来的大师,据说灵验得很。大师也不为钱财,花了钱也不肯下来,说只找有缘人。”
“我咋不信我们就是有缘人了。”
“我也不信,但图个吉利嘛,反正也没花钱,让他在这舞一个说不定去去你的病气。”
“不靠谱。”
我们像以前一样坐在屋里哈哈大笑,看戏般望着屋外的怪人。
怪人又把人偶提起来,四周是蜡烛,蜡烛燃烧的气体萦绕在人偶身上。
草扎的人偶易燃还不结实。烟熏到人偶的脚,火焰“轰——”烧掉人偶半截小腿,剩下的大腿在连着躯干摇摇欲坠,没多久被怪人来回倒腾也弄掉了。
“你确定这是悬空寺的道士?零件还带掉的?半路捡来的冒牌货吧。”
“净瞎说,我跟你儿子一块找的,能给你半路找来个疯子吗?”
二奶奶“哼”了一声,从桌子底下掏了一把瓜子给我。
我们吃着瓜子看戏。
我跟二奶奶想法一样,都是不靠谱。
二奶奶把我心声说出来:“下次可别随便带人进……”
突然二奶奶声音戛然而止,话说了半截撂这了。
我回头一看她脸色陡然变黑了,捂着腿痛苦,手上捧的瓜子撒了一地。
“二奶奶你咋了?”我赶忙起身去扶她,以为她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还是躺床上好。
手一伸出去却被二爷爷拦了。
二爷爷表情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他拦住我沉声说:“小玥你坐下,不用管她。”
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他也坐回原位。
怪人继续在院子里舞着,很快烟也缭绕到人偶的双臂,又是“唰”的一声,人偶的双臂和腿一样掉在地上烧没了。
然后二奶奶两条胳膊颤抖,尖叫着又不知道捂哪。
我不知所措地望向二爷爷。
二爷爷发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后面,他给我又好像不是我说:“小玥我们也是没法了。”
“你二奶奶那天夜里发急病,我们连夜把她送进县医院,到那医生抢救了一夜告诉我们需要转院,我们第二天没吃没喝又把她转进省医院。”
“已经没办法了,你二奶奶没办法救了,已经到头了。医生让我们带你二奶奶回来,我们也就带了,就让她在老家,在家人的陪伴下度过最后的时光。”
“但你二奶奶浑身疼得厉害,吃药也不管用,每到隔十几分钟就嗷嗷地叫,叫得全家人都心惊胆战,吃不好睡不好……我们都这样何况你二奶奶呢,她遭的什么罪?”
“就让悬空寺的道士帮她早日解脱吧。”
“咚!”
院子里怪人……是道士以掌为刃斩断了人偶的脖颈,画着古怪五官的人偶头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呜呜……呜呜……”
二奶奶手脚不乱动了,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她五官旋转着混在一起,整张脸冒黑气。
黑气在她脸上越聚越多。
“呜啊啊啊呜啊啊啊——”
二奶奶一声惨叫后身上像束缚了什么东西,她又在不断挣扎,连我们围着的小方桌都踢翻了。
突然她脸上的黑气蔓延出去,那股黑气在连接到残破的人偶身上的一瞬间有了拉力,“啊啊啊啊啊,”拖着二奶奶的身体把她从小屋里拉到院子里,拉到人偶旁。
道士手里捏了一张符嘴里咿哩呜哩念咒 “轰——”人偶和二奶奶都不见了。
我呆愣地坐在那,身体仿佛被下了诅咒。
我余光瞥见刚才二奶奶的位置还有人在,可二奶奶被拖到院子里,哪还有人?
我转动眼珠。
那里坐着草扎的人偶,眼中带笑看着我。
忽然我听到一声呵斥:“还看呢傻孩儿!醒来!”
道士横眼竖眉闪到我跟前,我眉心一痛顿时全身有种抽离感。
我站在二奶奶灵堂前大口大口呼着气,背上一身冷汗。
是梦是梦。
二奶奶死了。
她真的死了。
我不敢再看二奶奶灵堂上的照片,低着头参加完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