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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线香 ...

  •   鄢雨舟呆了呆,他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心神不定,学不好琴,蔻蔻。”他道,“这比任何技艺都要紧要。”

      她咬着唇,小声辩解:“我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然后呢?”他打断。

      鄢雨舟抬眸看着他,有一点不服气。

      “所以错了就继续错,对么?”他厉声。

      她不说话了,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盖住双眼的委屈。

      “错了便改。”他说。

      将手里的书递过去,道:“放在头顶上,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掉下来,我会掐灭重新点一根,直到你能完完整整地燃完一炷香。”

      又道:“听懂了吗?”

      鄢雨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不说话。

      “回话,听懂了吗?”他的语气发沉,命令的口吻。

      鄢雨舟咬着下唇:“听懂了,先生……”

      他嗯了一声,说:“开始吧。”

      看似简单的训练,实则对于鄢雨舟来说极其困难,第一次尝试,书不过几息便掉了下来。

      第二次,她咬着牙努力放空思绪,可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就越是想得厉害,书甚至比第一次掉的更快。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她记不清是第几次。

      窗外渐渐暗下去,日光从明亮变为昏黄,又从昏黄变为橘红,廊下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

      不远处散落着好几根掐灭的香,长短不一,书掉在地上,男人手里新的一根已经燃了起来。

      鄢雨舟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脖子很酸,整个身体僵的不像自己的,她的肩膀开始小幅度的抽动。

      过了一会,肩膀的幅度变大,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衣襟上。

      “书捡起来。”男人在几步之外道。

      鄢雨舟不理会,只是一味哭。

      她听到脚步声,垂眸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靴子,那人低声:“把书捡起来,放在头顶,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不说还好,一说鄢雨舟便越发委屈,激起的不愤和怒意在胸口处顶撞,手背抹泪,越抹越多。

      男人不再言语,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腕,一直拽到香炉旁边,道:“就站在我面前,再试。”

      她抽抽噎噎地站好,将书放到头顶上,刚放上去,又掉下。

      鄢雨舟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她忽然发现头顶没了声音,便仰头。

      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哭够。

      鄢雨舟愣愣,而后用手背将脸上的眼泪抹净,哑着嗓子开口:“先生……”

      “哭够了?”他说。

      她泪眼汪汪地吸了吸鼻子,而后点头,随即僵了一下。

      一阵痒,是他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巴,替她勾掉了那滴悬了许久的泪。

      鄢雨舟再抬眼,他已将新的线香插入香炉,手背在身后道:“哭够了就继续。”

      他没有因为她哭而放松原则与规矩,但他仍愿意在不违反规矩的前提下,停下来。

      尽可能地包容她,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鄢雨舟感受到了他的温柔,心中涌入暖意,僵硬的手指,竟也奇迹般的渐渐回暖。

      她将书重新拾起,放回头顶,身体开始小幅度晃动时,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读过《曹刿论战》吗?”

      “未曾。”鄢雨舟如实道。

      他耐心教她:“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果你今日完不成,明日也不可能完成,往后你便会以此为借口,一次又一次地放松自己。”

      “蔻蔻,你想一直这样吗?”

      鄢雨舟怔住,不说话了。

      “你不想,对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守一炷香其实并不难,是你心中有恃无恐的念头在作祟,你觉得,就算今日做不好,也不会怎么样,对么?”

      他再一次将她看穿。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从小到大,她总是觉得,做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有下一次。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道:“是。”

      男人道:“做不好,我会罚你,如果再做不好,我会加倍的罚,听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我这里,你不会有下一次,因为下一次,意味着任务翻倍。”

      顿了顿,又道,“现在,看一眼线香。”

      鄢雨舟不敢不从,小幅度的抬了一下眼睛,愣了一下。

      灰白色的香灰弯曲着垂在末端,香已经燃过了大半。

      “这是你坚持最久的一次。”男人道,“我相信你能坚持到更久一点。”

      鄢雨舟的心被微微触动。

      “是,先生。”她道。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背手离去,过了一会又回来。

      香炉的线香已经燃烧殆尽,但是鄢雨舟依旧顶着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已经清晰可闻。

      “很好。”他不吝夸赞。

      鄢雨舟心中涌出喜悦,将头上的书取下,放到一边,又听他道:“过来吧。”

      她立刻小步跟上。

      檀木盒子被推到面前,漆面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

      “打开。”他说。

      鄢雨舟依言打开,里面的东西让她微微一怔。

      “……澄心堂纸?”

      他手里已经执了书卷,并不看她,只“嗯”了一声:“收下吧,是给你的奖励。”

      鄢雨舟小心翼翼地将纸取出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光滑细腻,柔韧适中,确实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这种纸极名贵,用来作画却最能显墨色层次,我一直舍不得多用。”鄢雨舟心中泛起涟漪,“前几日我让兄长替她寻觅,也只得了寥寥几张……”

      可是这里,却是满满一盒子。

      而她,也不过是在昨日用膳时,随口一提而已。

      “先生。”鄢雨舟心中涌起万千情绪,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愧疚,“澄心堂纸难寻,您一定费了很大功夫吧。”

      “是很难寻。”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也并不是找不到。”

      又道,“以后你若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你寻来,作为你的奖励。”

      “谢谢先生。”那日未道出的感谢,此刻终于说出口。

      “不必谢我。”他淡淡,“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蔻蔻,我并没有真的帮你做什么不是么。”

      帮到了的。

      鄢雨舟在心底小声说,眼里是藏不住的柔软。

      你帮我看到了自己一直逃避的那部分,帮我正视自己的软弱和懈怠,你没有纵容我,却也没有放弃我。

      鄢雨舟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盒中纸张细腻的纹理。

      心里那些漾开的涟漪也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再抬眼,男人已阖上书道:“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了,回去吧。明日还是申时。”

      鄢雨舟还不太想走。

      “先生,昨日你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有汇报。那本画册,我看完了。”

      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她很想告诉他那个故事有多动人,想告诉他,她昨夜看哭了,但更多的是想问问他,对于那个故事,他是怎么想的。

      男人道:“无需与我讨论。”

      鄢雨舟有些失望,但还是小心翼翼的追问:“那……今天有没有任务?还是看画本子么?”

      他忽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临时改了主意,只道:“今日没有,回去吧。”

      鄢雨舟失落的垂下眼,只能告退。

      走出明月楼时,微风拂面,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碧桃备水沐浴。

      热水漫过肩头,蒸腾的白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闭上眼,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画册里的故事。

      及至傍晚,她仍然有些心不在焉。

      快晚膳的时候,门房来通传,说永安郡主来了。

      鄢雨舟心头一跳,侧目一看,便见那身着石榴红遍地织金襕裙的女子已大踏入了园子。

      女子的脸上,没有平日那种见面时惯常的笑意,反而遍布阴云。

      鄢雨舟手心出汗了。

      永安郡主一摆手,将所有下人遣退下去,冷冷扫了鄢雨舟一眼。

      鄢雨舟心虚,自然不敢对视。

      “跟我来。”

      她拽着鄢雨舟的腕子,大步往卧房方向走去,任她“姐姐姐姐”叫个不停,也不为所动。

      门砰一声关上,永安郡主脸色阴沉:“鄢雨舟,你简直胆大包天!”

      昨日书信上,鄢雨舟只说了自己有不得不去见的人,希望永安能够帮忙遮掩。

      见她大发雷霆,鄢雨舟试图像往常一样撒娇蒙混过去,软软唤她:“姐姐……”

      永安郡主不为所动。

      “他是谁?哪家的公子?”

      “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人知道你私会外男,你这辈子就毁了!”

      鄢雨舟咬唇,低声说:“我不能说。”

      永安郡主一怔,双手收紧:“他是不是诓骗了你?你、你有没有和他……”

      “没有。”她摇头,语气急切了几分,“他不曾诓骗我,我也不曾与他有肌肤之亲。”

      “那为什么不敢说?”永安郡主的语气严厉起来。

      鄢雨舟垂下眼帘,声音又低了几分:“姐姐,我与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教我学琴。”顿了顿,又说,“姐姐,我有分寸的。”

      永安郡主看了她良久,眼中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担忧的神色。

      “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知道你看着乖巧,实际上却是我们几个里面,性子最倔的。”

      永安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不欲拆穿她,给她难堪,只旁敲提醒:“蔻蔻,我们这样的出身,一生都为家族而活,为父兄的仕途而活。”

      “婚姻大事,容不得自己做主,也容不得动心,不要等到失了心,肝肠寸断,才追悔莫及。”

      鄢雨舟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了那个画本子。

      须臾,鄢雨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绣的那朵小小的玉兰花上,指尖攥紧。

      她知道的。

      无论是作为鄢家的大娘子,还是先生的规矩,她都不能对先生动心。

      鄢雨舟想,她会守住自己的心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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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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