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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试探   霍衔蝉 ...

  •   霍衔蝉跟踪晏惊鳞的第三夜,北平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傍晚开始落,入夜后越下越大,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响成一片。霍衔蝉靠在后巷墙根底下,斗笠挡不住斜飘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领口里灌。
      他等了三夜。
      殳弦安给他看了那些情报之后,他没直接找晏惊鳞。老琴师那句"信不是嘴巴说的,得做出来"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他决定先看。看晏惊鳞每天晚上出去,到底在做什么。
      第一夜,晏惊鳞去城西茶馆听人说书,坐了半个时辰,走了。霍衔蝉在对面屋檐下蹲着,看见他出门时跟说书先生对了个眼神,转头就拐进巷子没了人影。
      第二夜,晏惊鳞去前门布庄买了二尺月白绸,出来进了条死胡同。霍衔蝉追进去,胡同里空的,墙头青苔蹭掉了一小块。
      第三夜。晏惊鳞天黑前就出门了,换了件深色短打,袖口扎得紧。霍衔蝉在窗缝里看见他回头朝自己这屋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雨夜里路滑,霍衔蝉跟了三条街。晏惊鳞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在路边摊前站站,或是在屋檐底下躲一阵雨。霍衔蝉知道他在看有没有尾巴——每次停步,他的目光都扫过街角、巷口、二楼的窗户。
      城南绕了小半个时辰。雨越下越大,街上人越来越少,路灯的光被雨幕搅碎,昏昏黄黄的一团。霍衔蝉的斗笠挡不住了,水顺着帽檐淌成线,他抬手抹了把脸,再睁眼时晏惊鳞不见了。
      他快步追过一个巷口,猛地停住。晏惊鳞站在巷子深处,面朝墙壁。他对面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两人隔着两步远,晏惊鳞背对霍衔蝉,垂手站着。
      霍衔蝉贴在巷口墙根上。雨声大,他只能零星捕捉到晏惊鳞的话音,断断续续的——"……苟弥下周三……""……北城仓库……""……别让霍衔蝉知道……"
      最后那句扎进耳朵里,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口崩裂,血混着雨水从指缝渗出来。
      毡帽人递给晏惊鳞一个信封。晏惊鳞接过来往怀里一揣,侧身往回走。侧身的时候霍衔蝉看见了——那人袖口里有刀光,一闪就没了。
      晏惊鳞往巷口走,几乎是跑,深色短打被雨淋透贴在身上,勾出腰背的线条。霍衔蝉往阴影里退了一步,晏惊鳞从他藏身的地方跑过去,脚步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打在他小腿上,凉的。
      霍衔蝉等了几个呼吸才走出来。巷子深处空了,地上有个被雨泡烂的烟头,墙根青苔碎了几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砖。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处青苔,边缘没被雨水冲圆,是刚踩的。站起来,四顾无人,雨还在下,水漫过鞋面。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水里,哗啦、哗啦。脑子里转着晏惊鳞那句"别让霍衔蝉知道",还有那刀光,那个信封。他说了他信的,可"信"字在雨夜里跑出来,薄得像晏惊鳞那身湿透的衣裳。
      云鹤楼后院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霍衔蝉翻墙进去,落地时脚在烂泥里滑了一下,扶住墙站稳,听见屋里传来水声。
      晏惊鳞在洗澡。
      霍衔蝉站在窗外。窗没关严,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皂角的味。他往里看,晏惊鳞背对窗户坐在木盆里,水没到肩胛。他低头搓手臂,一下一下的,很用力,搓得皮肤发红。水面上浮着细沫,热气氤氲。
      霍衔蝉正要敲门,晏惊鳞忽然侧过头来。水珠从他鬓角滚下来,他停了一下,开口——
      "霍衔蝉,你进来。"
      霍衔蝉推门进去。屋里暖,皂角的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晏惊鳞还坐在盆里没回头,只偏了偏脑袋。
      "跟了我三夜。"晏惊鳞说,"淋了三夜雨,不冷?"
      霍衔蝉站在门口,身上的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喉咙里堵着"信""你""在做什么"几个字,搅成一团出不了口。
      "你看见那人了。"晏惊鳞说。
      "看见了。"
      "刀。"
      "看见了。"
      "信封。"
      "看见了。"
      晏惊鳞从木盆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响。他背对着霍衔蝉拿布巾裹住腰,转过来。湿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看着霍衔蝉,眼底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人是地下党的联络员。"晏惊鳞说,"刀是给我防身的。信封里是新指令。苟弥下周要去北城仓库验货,他们要我去偷仓库钥匙的图样。"
      霍衔蝉站在门口,雨水从衣摆滴下来,砸在地板上。
      "你告诉我这些,"霍衔蝉问,"安全吗?"
      晏惊鳞笑了一下,很轻。"不安全。可你看见了。我不说,你自己会猜。你猜的方式,我受不了。"
      他走到霍衔蝉面前,身上冒着热气,皂角的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他伸手碰了碰霍衔蝉的斗笠边缘,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脱了。"晏惊鳞说,"湿透了,会病。"
      霍衔蝉摘下斗笠搁在门边。晏惊鳞解他的衣扣,手指灵活地挑开盘扣,一颗、两颗、三颗。霍衔蝉低头看他手指,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新伤。
      "手上的伤,"霍衔蝉问,"怎么来的?"
      晏惊鳞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信封边的,不疼。"他继续解扣子。
      霍衔蝉握住他手腕。晏惊鳞的手停在他衣襟上,凉的。
      "你在巷子里说'别让霍衔蝉知道'。"霍衔蝉说。
      晏惊鳞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晏惊鳞抽回手,往后靠在妆台边沿。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雨水从霍衔蝉身上淌下来,淌到他脚边。
      "有些事,"晏惊鳞说,"你不知道比知道安全。苟弥在找内鬼。你知道了,你那个性子藏不住,会露馅。"
      霍衔蝉往前走了一步。湿衣裳被晏惊鳞解开了大半,松松挂在肩膀上。
      "我以前不知道。"霍衔蝉说,"让你一个人扛。现在知道了,你还要我装不知道?"
      晏惊鳞抬头看他。"你装不了。你那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上次堂会你在台下捏碎茶盏,苟弥看见了,问我'霍老板是不是不高兴'。我说你嗓子疼。可苟弥不是傻子。"
      霍衔蝉沉默了一会儿。"我能装。装不知道你的事,装还在生你的气,装还是那个不跟你说话的武生。"他伸手扶住晏惊鳞肩膀,湿袖子蹭过他裸着的皮肤,留下一道水痕,"我装得像。"
      晏惊鳞看着他。霍衔蝉衣裳半挂在身上,胸膛露着,雨水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晏惊鳞伸手碰了碰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块旧疤,铜钱大小,是小时候练功磕的。
      "你装的时候,"晏惊鳞问,"心里在想什么?"
      霍衔蝉握住他贴在心口的手。"想你在苟弥面前笑的样子。想你在台上唱'七月七日长生殿'时往第二排飘的眼神。想你今晚在巷子里接信封时手指在抖。想你所有'没事'后面都藏着事。"
      晏惊鳞的呼吸停了一瞬。
      "霍衔蝉,你学坏了。你从前不这样。"他说。
      "从前是傻子。"霍衔蝉说。
      晏惊鳞忽然笑了。那笑敞亮,在浴室的热气里像雨停了天放晴。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裹着的布巾往下滑,他伸手去捞,霍衔蝉比他快,把布巾往上提了提。
      "别着凉。"
      "你才着凉。"晏惊鳞推开他的手,转身拿了条干布巾兜头盖在他脸上,隔着布揉他头发。霍衔蝉眼前一片暗,只听见晏惊鳞的呼吸声,匀的,带着轻哼——调子没听过,或许是新学的日本谣曲。
      "晏惊鳞。"霍衔蝉隔着布巾说。
      "嗯?"
      "你跟那个联络员说'别让霍衔蝉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你让我帮你。"
      晏惊鳞把布巾从他脸上扯下来。霍衔蝉头发乱蓬蓬的,发梢滴水,眼睛被布巾蹭得发红。
      "你帮我?"晏惊鳞说,"你会偷东西吗?会飞檐走壁吗?会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吗?"
      "不会。"
      "那你帮什么?"
      霍衔蝉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我帮你看好后路。你去偷钥匙图样,我在外头等。你进去多久我等多久。你出不来我进去找你。你被人发现我挡在你前面。不会偷东西不会飞檐走壁不会撒谎,可我会挡。"
      晏惊鳞的指尖贴着他心口的旧疤,轻轻摩挲。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晏惊鳞说,"我会想哭。"
      "那就哭。"
      "我不。"
      "那你笑一个。"
      晏惊鳞笑了一下,嘴角才牵起来就放下了。可他眼底亮了,映着烛火和霍衔蝉乱蓬蓬的头发。
      "下周三。"晏惊鳞说,"北城仓库。你去。"
      "我去。"
      "穿深色衣裳,别让人认出来。"
      "好。"
      "别带铁棍。"
      "……好。"
      "如果我……"
      "没有如果。"霍衔蝉截住他的话,"我在外头等。你出来咱俩回云鹤楼。你出不来我进去找你。什么都有,没有'如果'。"
      晏惊鳞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晃着,影子叠在墙上。晏惊鳞踮了踮脚,嘴唇碰了碰霍衔蝉的眉心。
      "傻子。"
      "嗯。"
      "回去换衣裳,湿着会病。"
      "你先睡。"
      "你先换。"
      "你先——"
      晏惊鳞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浴室,门在身后合上了。霍衔蝉站在走廊里,湿衣裳挂在身上,可嘴角翘着放不下来。
      他往回走。雨停了,后院槐树叶子被洗得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积水坑里,明晃晃的。那口缸映着月亮和树影,干干净净。
      霍衔蝉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下周三,想北城仓库,想晏惊鳞进去偷东西,他在外头等着。所有"没有如果"的后面,其实都藏着"万一"。
      可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掌心的痂痒痒的,是快好了。
      回了屋换了干衣裳躺下,隔壁传来晏惊鳞哼歌的声音。这次他听清了,是《牡丹亭》里的"山桃红",哼得懒洋洋的。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哼到这句停了。霍衔蝉在黑暗里等下文,没等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那半句戏词在他耳朵里转着,缠着,把他和隔壁那个人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晏惊鳞。他伸出食指在板壁上叩了三下。
      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木板被回叩了一下,只一下,轻得像猫爪挠过。
      霍衔蝉收回手拢在被子里,闭上眼。窗外檐角的雨水还在滴,一下、一下,慢板的节奏。北平城的夜静下来了,院里的槐树叶子湿漉漉地垂着,月光照着那口缸,水面上映了一角黑沉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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