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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椰渡口别,南北赴前程    儋 ...


  •   儋州暮春,忽逢夜雨。

      连日晴暖和煦的天涯海角,今夜风起潮急,细雨绵绵洒落古城。雨丝轻薄如烟,漫过椰林枝叶,洗尽连日燥热,也吹散了儋州长久不变的慵懒温柔,悄然带出几分聚散有期、前路将启的凉意。

      小院静锁夜雨,檐角雨声滴答,错落敲打着青瓦。院内两株老椰临风轻晃,叶上积水簌簌坠落,落地无声。街巷人声尽歇,唯有远处不息潮声,与院中夜雨相融,清宁深邃,衬得一室灯火愈发温暖。

      灯下案前,温卿云温了一壶本地椰酒。

      酒色清透,入口微甜不烈,是南□□有的温润滋味。适合夜坐闲谈,适合道别朝夕,适合两个沉淀已久的少年,坦露各自藏在心底、从未细说的前路打算。

      二人对坐案前,一灯如豆,墨香犹存。

      二十一岁的孙元海,历经朝堂诡谲、生死别离、山河漂泊,眼底早已是千帆过尽的通透沉静;
      十八岁的温卿云,困过书斋桎梏、受过科场重创、熬过人心冷暖,褪去年少浮躁,沉淀出书生清坚风骨。

      三岁之差,不是隔阂,是恰到好处的成全。
      一人阅尽世事,渡他出低谷迷茫;
      一人赤诚纯粹,暖他多年漂泊孤凉。

      数月儋州朝夕,煮茶论书、登楼望海、椰林闲步、灯下练字。
      是孙元海离散之后最松弛无憾的温柔岁月,亦是温卿云人生低谷最治愈安稳的一段光阴。

      温柔再好,终是暂歇。
      山河行路,从来聚散匆匆,前程各有归途。

      酒过三巡,暖意漫开四肢,温卿云率先抬眸,眼底褪去往日迷茫郁结,只剩笃定清朗。
      他轻声开口,字字郑重:

      “元海兄,这段时日承蒙你点化相伴。
      我从前困于科举输赢、宗族期许、世人口舌,把一纸金榜当成毕生宿命,困得自己喘不过气。
      遇见你,看过山海辽阔、听过世事浮沉,我方知——
      少年前路万千,从无唯一标准答案。

      我不愿永远避居天涯、自困一隅。
      此处山水养我心性、洗我浮躁,足矣。

      我打算留在儋州再静修半载,重整经义、打磨文稿、沉淀学识。待来年春闱,再度北上入京。
      此番再赴科场,不为宗族荣光、不为世人夸赞、不为年少虚名。
      只为不负十载寒窗、不负本心所学、不负此番山海修行。”

      少年语声清润坚定,眼底是彻底破局后的少年锋芒。
      数月前那个落第颓丧、自我怀疑、满心郁结的书生,早已被山海晚风、知己良言,彻底救活。

      孙元海静静听着,眸底温柔赞许,微微颔首。

      他从不劝人功名,从不逼人前路。
      但他看得见温卿云骨子里的天赋、风骨、纯粹与坚韧。
      这般清才傲骨,本就该立于庙堂、见于世道,不该埋没天涯、困于书斋。

      “甚好。”
      他语声清淡,却字字笃定:
      “你此番沉淀,不是荒废,是重生。
      半年静养修身,足以脱胎换骨。
      来年入京,你与从前困滞书斋的温卿云,早已是判若两人。”

      灯影摇曳,他缓缓道出自己的决定。

      “我亦不久,便要北上归京。”

      一语落案,雨声微寂。

      孙元海眸光落向窗外茫茫夜色,眼底温柔渐敛,沉起一层久藏的厚重与牵绊。

      “我漂泊半载,遍历山河,自愈旧痕。
      本想长久远行,远离京城棋局、远离恩怨是非、远离旧梦沉痛。
      可走得越远、看得越多,越知——
      有些事,避不开。
      有些债,逃不掉。
      有些公道,总得有人去求。

      京城有未雪之冤,有未了之局,有牵绊骨肉,有毕生亏欠。
      我可以放过世事,可世事从未放过故人。

      儋州温柔是我此生幸得,可我终究是局中人,不能永远做山河外的看客。

      此番北归,不再是年少入局浮沉,而是归来定局。”

      半年山河远行,治愈了他的孤冷,抚平了他的执念,却从未消弭他心底的责任与亏欠。
      释怀,不是遗忘。
      温柔,不是退让。

      他依旧念着那年血色倾覆,念着无辜陨落的故人,念着沉沉未雪的旧冤。
      如今心境通透、心性沉稳、眼界辽阔,再归京华,已然不是当年紧绷偏执、被动入局的少年,而是手握山河阅历、心藏谋略城府、从容布局的归人。

      温卿云静静听着,虽不知京城深层诡谲、血色过往,却清晰感知到他字句里的沉重担当。

      他懂孙元海的不得已,懂他温柔外表下深藏的风骨与责任。

      少年抬眸,目光赤诚郑重,轻声许诺:
      “元海兄只管北归赴局、奔赴前路。
      我在此静心苦读、蓄力沉淀。
      来年春日,我必入京。
      届时无论风雨浮沉,我在京城,候你相逢。
      你若有需,我笔墨为刃、诗文为剑,必全力相助。”

      一介书生,无权势、无门第、无靠山。
      却愿以毕生所学、满腹文章,为知己撑腰。

      山河相逢一场,知己许诺半生。

      孙元海心头微暖,淡淡一笑。
      漂泊半年,浮沉半年,从未有人这般纯粹待他、这般赤诚信他、这般无条件予他相助。

      “好。”
      他应声轻落,一诺千金:
      “京城再会,你我并肩,共赴前路山河。”

      夜雨终宵,灯火长明。
      两个少年,在天涯海角的孤灯之下,定下往后数年、乃至一生的知己盟约。

      次日雨歇天青,海风澄明,朝日破云而出,遍洒天涯古城。
      一夜风雨洗尽尘埃,椰林苍翠欲滴,碧海澄澈万里。离别之日,天公晴朗,无悲戚缠绵,唯前路坦荡。

      临行之前,二人互赠念想,留作山海信物。

      温卿云取来素纸,亲笔写下中原宗族宅邸住址、来年入京落脚之处,字迹舒展开阔,风骨俨然,早已褪去从前拘谨僵硬。
      又誊写数篇自己最为得意的经义策论,笔墨清正,胸藏丘壑,一并赠予孙元海,作为临别纪念。

      “半载沉淀,待我入京,再与兄台论文论世、再话山海。”

      孙元海亦有所赠。
      他取出一路山河随行、珍藏许久的一方老砚,石质温润细腻,阅尽南北山河风霜,最能养文气、定心神。

      他递至温卿云手中,语声温和叮嘱:
      “此砚随我走过千山风雪,藏山河静定之气。
      赠予你,伴你半载苦读,助你笔墨安稳、心性从容。
      日后入京科场,愿你落笔从容、笔下乾坤、不负本心、终得所愿。”

      除此之外,他更为细致入微,以自己年少混迹京城、看透朝堂派系的阅历,轻声细细叮嘱:

      “京城水深,派系林立,人心复杂。
      你年少纯粹、心性清正,最易吃亏受挫。
      来年入京,谨记三则:
      不盲从权贵,不攀附门阀,不参与党争;
      慎言慎行,藏锋守拙;
      以本心立身,以才学立足。

      守你书生傲骨,保你一世清白。”

      字字肺腑,皆是过来人最真心、最厚重的护佑。

      三岁之差,是兄长般的体恤周全,是知己般的倾囊相授。

      午后晴光正好,椰风温柔送渡。
      温卿云送孙元海至城外椰林渡口。

      渡口海风浩荡,船只待发,江面波光粼粼,远接天际碧海。
      数月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终在此处落笔成别。

      没有执手泪眼,没有依依不舍。
      二人皆是心性通透之人,深知聚散是常态,相逢有期许。

      温卿云立在渡口青石之上,眉目清朗,轻轻挥手:
      “兄台一路顺风,北归安好。
      我在此潜心修学,静待春日,静待京城重逢。”

      孙元海立在船头,衣袂随风轻扬,回头望他。
      少年立于碧海椰风之间,清骨如玉,眼底赤诚灼灼。

      他轻轻颔首,语声清阔随风远送:
      “卿云珍重,静心沉淀。
      来年春日,京城再会,你我共赴山河。”

      船桨轻划,舟船缓缓离岸,破开万顷碧波,渐行渐远。

      温卿云静静立在渡口,目送帆影一点点消融在海天尽头。
      风拂衣角,眼底无怅然、无落寞,只有满心笃定与期待。

      儋州温柔岁月落幕,他自此收心敛性,闭门苦读,静待来年春闱风起。

      天涯一别,南北分途。
      一个北归入局,踏风云、破迷局、清算旧怨;
      一个留守沉淀,守清骨、磨才学、静待鹏程。

      京华千里,暗流同步汹涌

      同一时日,千里京华,山河翻覆无声,风雨早已暗生。

      翰林院深院,清寂无声。
      二十二岁的陈文衷,一身青衫端立卷宗之侧,沉静如月,风骨凛然。

      自灵山古刹佛前许愿、许下来生相逢之约后,他归京便彻底沉心入局。
      白日温雅授课、清正育人,稳守士林声望、积攒清流势力;
      待到夜深人静,便闭门独处,翻查数十年来朱氏宗族尘封的旧档。一字一句,细细梳理朱家桩桩秘事:科场构陷、罗织流言、固结私党、打压异己,更有盛府满门罹难那桩血海旧案。他于残卷碎纸之间搜寻蛛丝马迹,盼终有一日,能够拨开迷雾,为重冤的盛家翻案昭雪。

      他行事极致谨慎、滴水不漏。
      不动声色、不张扬、不冒进、不外露。
      旁人只当他潜心治学、勤勉公职,无人知晓他心底深藏一桩旧念、一场沉冤、一世亏欠。

      案头堆叠的卷宗,一页页、一纸纸,皆是他暗中搜集的细碎线索。
      旧案疑点重重、冤迹斑斑,当年仓促定案、强行结案的破绽,渐渐在他眼底清晰浮现。

      佛前许来生,人间争今世。
      他既求来世相逢,便更要今生为她昭雪、为她正名、为她讨尽公道。

      晚风穿窗,拂动他衣袂。
      陈文衷抬手,轻轻抚过胸口贴身藏着的香包,淡淡幽香入鼻,岁岁如常。

      眼底温柔沉敛,心底执念坚定。

      “再等等。
      时机将熟,风雨将至。
      我必会,还你人间清白,还你岁月公正。”

      皇城朝堂深处,二十五岁的孙崇徽,端坐官衙案前。

      作为孙家嫡长,身居高位、执掌族事,沉稳老练、心思缜密。
      近日朝野细微异动,尽数落入他眼底。

      沉寂半年的盛氏旧案,近来隐隐有人暗中翻动、私自查访。
      动作极轻、极为隐秘、毫无痕迹,却终究逃不过他深耕朝堂数年的洞察。

      孙崇徽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深沉莫测。

      他不知何人所为,不知对方目的,不知对方底牌。
      只知当年一案牵连甚广、水深难测、牵扯无数权贵门阀。
      重翻旧案,便是搅动朝野格局,便是引火烧身。

      心底一半忌惮权衡,一半隐约疑虑。
      当年一案,本就疑点丛生、内情晦暗,他心知未必全然属实。

      一时间,进退两难,权衡不定。

      京城风雨,已然悄然酝酿。

      市井长街,十九岁的沈念仪,安然守着自家商号烟火。

      褪去年少懵懂,洗尽稚气天真,心性温柔通透,安稳从容。
      白日打理商事、打理家业,落落大方、沉稳有度;
      夜里闲坐窗前,看满城灯火、人间团圆。

      偶尔途经年少旧地,书肆、长街、荷池边巷,触景忆昔。
      忆那时四人并肩、笑语清甜、岁月无忧。

      只是如今再回望,心底再无酸涩空落。
      只剩温柔释怀、岁岁安然。

      旧岁少年终散场,余生各自赴山河。
      她守着人间烟火安稳,静静等候故人北归,静待风雨起落。

      终章

      天涯渡口帆尽,南北前路分途。

      儋州温柔落幕,京华风起暗流。

      孙元海北归入局,执旧念赴新局;
      温卿云留守沉淀,蓄锋芒待春归;
      陈文衷暗夜布局,守公道候天光;
      孙崇徽朝堂权衡,握浮沉观风雨;
      沈念仪烟火安然,守初心待相逢。

      旧岁闲散尽数散去,
      全书正式步入京华风起、权谋博弈、沉冤翻覆的浩荡主线。

      风雨欲来,山河待启。
      年少离散的故人,终将在京城风云里,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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