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儋州海角,逢卿落第 春 ...
-
春山一别,古刹香火渐隐云烟,千里山河,前路漫漫无歇。
孙元海与陈文衷灵山偶遇、佛前别过,未曾半分停留。负囊南下,转身便将京西暮钟、佛前余愿、故人短暂相逢尽数敛入心底。
不为过往牵绊,不被旧念羁留,只把一场短暂重逢化作尘间余温,沉淀于心,清清静静,再赴山河远行。
他遍历北地霜雪、西南荒岭,踏过冰封江河、枯寂山川,终逐浩荡南风,一路南下,抵达天之尽头、海之隅角——儋州。
此地孤悬南疆,远隔中原烟火,自古便是谪臣逐客栖身流落之地。
昔年东坡居士半生颠沛,数度贬谪,最终落脚这片蛮荒海角。于荒芜闭塞之地开课授学、教化黎民,以一己文心破开千年荒寂,让这片天涯穷壤,绵延千载诗书文脉。
岁岁流年更迭,山河几经变迁。时至今日,儋州依旧带着天涯独有的清寂文气,藏着远离尘嚣的安然,亦刻着千年不曾褪去的、漂泊孤凉的底色。
时序入暮春初夏,南疆风物彻底别于中原。
北国春色将阑,杨柳飞絮渐尽;江南烟雨将歇,繁花次第凋零。
唯独儋州,长风不息,椰林叠翠,碧海连穹,四季常青,终年无霜。海风裹挟潮声漫过古巷街巷,市井质朴无华,民风温厚纯粹,无京华朝堂的权谋喧嚣,无江南市井的软糯繁华,独有一番天涯疏朗、海角安然的旷达气度。
同是人间春夏,却是南北殊途,风物各异。
一如世间众人,同踏岁月长路,却各有浮沉,各有悲欢,各有命途。
孙元海一路渡海行舟,踏遍滩涂白沙,穿行万亩椰林,漫步千年古巷。
半载山河独行,早已洗尽他年少深陷朝堂的紧绷算计、人心博弈的凉薄戾气。
昔日困于一局得失、一念爱恨、一场别离的偏执尽数消散。
如今眼底唯有山海辽阔、世事清明、人心通透,步履从容,心境安然,每一步远行,皆是与过往和解,每一寸山河,皆在抚平经年旧痕。
行路日久,风尘渐息,他索性放缓脚步,日日闲游儋州故城,追东坡遗踪,访千古文迹。
踏载酒堂残碑,观东坡古井泉澜,抚百年文脉残痕,触摸昔年谪臣失意却不屈的风骨。
见蛮荒绝境可生书香,见失意困厄可铸胸襟,见人生起落从非终局。
他阅尽京华盛世的浮华诡谲、世家倾轧、朝堂浮沉,才愈发懂得这片天涯海角藏着的最质朴天道:
纵被命运抛掷荒野,亦可自立风骨,自开天地,自成千秋。
这日午后,海风轻软,潮声细碎温柔,涤尽人间燥热。
孙元海独行至城东临江古亭。亭台久经风雨,木柱石栏皆染岁月斑驳,临江枕海,四下人迹稀疏,清静绝尘,最宜静坐观心。
亭旁野竹丛生,青影疏疏,海风穿林,簌簌成韵,江天辽阔,云水悠然。
他本欲驻足小憩,听风观海,稍卸连日行路风尘。
可刚步入亭中,目光便落向石案边一道清瘦身影。
石案边静坐一位弱冠少年,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边角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利落,可见品性端洁、心性自持。
少年身形挺拔清隽,眉目俊秀儒雅,是书香门第养出的温润骨相。唯独眉宇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颓寂,是久困失意、心有枷锁、自我内耗的清冷落寞。
他独对茫茫江海,身前摊开一卷陈旧古籍,笔墨静置一旁,久久未曾落纸一字。
不观万顷海景,不闻亭间风声,只垂眸静坐,脊背绷得笔直,一身文人清傲风骨未折,却掩不住满身科场失意的茫然落魄。
孙元海阅世经年,见惯人间百态、浮沉冷暖。
一眼便知,这是一位困于功名、折于春闱、深陷迷茫的落第书生。
他步履轻缓,未曾惊扰少年沉思,静立亭外片刻,才从容入亭,声线清阔温软,无疏离,无轻慢,坦荡平和:
“江海风清,天阔云闲,本是散心佳境,公子何以郁郁独坐,紧锁眉峰?”
少年闻声抬眸,清澈眼底盛满未散的落寞与茫然。
他抬眼见孙元海一身行路风尘,却气度超然、眉目坦荡,眼底无世人对落第书生的嘲讽、轻视与功利,心底紧绷经年的心防,悄然松动半分。
少年起身拱手,礼数端方,声线温润微哑,带着久未与人言的滞涩:
“晚辈温卿云,中原籍读书人,两度春闱落第。愧负宗族期许,无颜归乡,只得避居天涯海角,虚度光阴而已。”
温卿云出身中原顶级书香高门,幼负奇才,天资卓绝。
自幼被宗族寄予厚望,阖族倾力栽培,人人皆言他年少成名,必登青云、金榜题名,接续家族百年文脉,光耀门楣。
他半生负重,十载青灯苦读,晨昏不辍,寒暑无休,从不敢懈怠分毫,不敢辜负半分期许。
本以为满腹经纶可酬壮志,寒窗苦读可换青云,奈何天意浮沉,命途多舛,接连两度春闱折戟,名落孙山。
于当世寒门士子、世家书生而言,科场便是半生宿命,功名便是毕生归途。
一朝落第,碎尽年少青云傲骨,辜负阖族数年栽培。
归乡则直面亲友失望、乡邻嘲讽,留乡则陷流言非议、自我怀疑。
少年心性清高傲骨,最难扛失意折辱、世俗蜚语。
万般两难之下,他辞别故土宗族,孤身千里南下,远赴最偏远的儋州天涯。
不求闻达于世,不求来日功名,只求远离尘嚣冷眼,于昔年谪臣放逐之地,安放一身落魄,消解满心迷茫。
二人相对落座于亭间石凳,穿亭海风习习而来,吹散满亭沉滞郁气。
初时二人只浅论辞章、辨析古今、畅谈文脉兴衰、诗书道义。
温卿云胸藏丘壑、笔底山河,满腹经纶从未虚耗,只是郁结太久、无人共鸣、无人开解,常年困于自我内耗。
偶遇孙元海这般眼界辽阔、通透豁达、看透世事浮沉的人,紧绷的心绪渐渐舒展,言语愈发真诚坦荡。
起初拘谨克制、字字审慎,谈及山河大道、文人风骨、古今起落,便渐渐动容,句句有胸襟,字字见风骨。
纵使两度落第、身陷低谷,他十年养就的清正骨气、笔墨胸襟、处世良知,分毫未损,半点未折。
孙元海静静倾听,偶尔出言点拨,一语破局,句句通透,字字渡人。
几番畅谈,温卿云积压数月的迷茫、不甘、自我否定、前路惶惑,尽数倾泻而出。
他抬眸望着滔滔东去江水、茫茫无际沧海,指尖微攥卷页,眼底是少年人最狼狈、最真切的无助:
“世人皆说,读书可脱尘俗、立功名、定平生、改命运。
晚辈十载青灯为伴,晨昏苦读,不敢虚度一寸光阴,不敢松懈半日学业。
可到头来,两度落榜,一事无成。
宗族以我为憾,世人笑我庸才,昔日期许尽数成空。
晚辈常自惶恐,莫非我天资愚钝,终究配不上年少青云志,走不上仕途光明路?
半生寒窗,我唯熟笔墨文章,除此一无所长。
如今科场断路,归途难堪,半生执念轰然崩塌,茫茫天地,竟不知余生前路何在。”
少年人的失意,无撕心裂肺的悲恸,无肝肠寸断的凄厉,却是最磨人心性、最耗年华的绵长寒凉。
一腔热血付诸流水,半生信仰骤然崩塌,满心孤勇无处安放,经年坚持沦为笑话,最是教人绝望。
孙元海望着眼前清瘦挺拔、傲骨未泯的少年,恍然看见昔日的自己。
曾经困于朝堂棋局、得失输赢、爱恨执念,以为一局成败便是一生定局,以为前路折戟便是余生绝境。
他历经京华浮沉懂人心诡谲,遍历山河风雨懂世事无常,熬过孤身风雪懂释怀通透。
此刻望着沧海长风,衣袂随海风轻扬,声线清阔温柔,坦荡慈悲,字字入心,句句破执:
“卿云,你误了人生真谛,亦轻看了自身风骨。
世人庸碌愚钝,皆以金榜分高低,以仕途定输赢,以功名论成败。
可诗书修身,笔墨养骨,读书的真谛,从来不是为博取一朝功名、一世官途。
而是为立心、立命、立身、立德,养一身清正坦荡,修一腔山河胸襟。
东坡先生半生仕途跌宕,数次贬谪蛮荒,官场之路尽数断绝,半生潦倒失意。
世人皆叹他命途坎坷、终生落魄。
可他于绝境开荒,于蛮荒育人,于失意著书,于浮沉修心。
官场失路,却留千古文脉;半生潦倒,终成万世风流。
可见科场得失,不过云烟一瞬,转瞬便被岁月翻篇。
唯独风骨才情、心性格局、德行胸襟,是扎根血肉、伴人一生、无人可夺、无人可替的根本。
你十载寒窗沉淀,养得清正心性、坦荡格局、悲悯胸襟、满腹山河。
纵使一时未登金榜,你的学识、眼界、风骨、底气,早已胜过世间汲汲功名的庸人百倍。
宗族期许是外物枷锁,世人口舌是浮生浮云。
人生在世,从不是活给旁人看的。
你避居天涯,远离尘嚣纷扰,日日观沧海辽阔,听长风万里,阅山河万象。
这份独处的自省、失意的沉淀、山海的浸润,
是常年困于中原书斋、囿于功名得失的学子,终生难求的造化机缘。
一时落第,从不是辜负。
是天道予你闲暇,予你清宁,予你跳出世俗桎梏、重塑本心、再启新途的机会。
不必困于一朝输赢,不必惧于一时无路。
心有山河丘壑,胸有笔墨风骨,则四海皆前路,万境皆坦途。”
一番言语,无说教之态,无劝慰之辞,皆是山河阅历沉淀的通透,是历经浮沉后的真心渡人。
温卿云怔怔静坐亭中,心头积压数月的阴霾、不甘、自我怀疑、前路惶惑,如长风扫迷雾、江海破寒冰,顷刻烟消云散,心底澄澈清明。
他半生被功名枷锁、宗族厚望、世俗标准捆缚桎梏,所有人都只问他名次如何、前程几许、功名有无。
从来无人告诉他:失意非平庸,落第非无能,低谷是修行,独处是新生,浮沉皆是成长。
心底郁结尽数解开,眉宇颓色彻底散尽,清澈锋芒重回眼底。
他起身深深长揖,满心敬佩动容,礼数虔诚: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晚辈半生困于执念、囿于得失、自困浮沉,险些辜负十年诗书、一身风骨。多谢先生慈悲点化,解我半生迷局。”
孙元海抬手轻轻扶起,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是遍历沧桑、自愈山河后的从容悲悯:
“你我萍水相逢,皆是世间行路之人。
我渡山河风雪,你渡书海浮沉,各有羁绊,互为点醒,本就是人间缘分。”
亭外落日西垂,余晖铺洒万顷江海,金波浩荡,潮声绵长。
椰林簌簌迎风,晚风温柔渡世,天涯暮色安然澄澈。
二人于海角孤亭,长谈至星月将临。
论诗书道义,辩人心冷暖,谈仕途浮沉,悟得失取舍,聊山河辽阔,叹余生归途。
一个是看透朝堂诡谲、放下年少执念、自愈旧伤、遍历山河重生的天涯孤客;
一个是身负高门厚望、困于科场失意、本心纯粹、暂避浮沉的清雅书生。
本是陌路相逢,山河殊途,却因心性相合、风骨相近、三观相通,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经此番点化,温卿云彻底走出落第阴霾,挣脱功名桎梏。
他决意暂留儋州东坡旧地,伴山海清风,伴诗书岁月,静心自省,沉淀学识,打磨心性。
不再急于一朝登顶,不再执念世人褒贬。
待他日心境通透、学识大成、本心安稳,再从容奔赴前路,不求一时输赢,但求此生无愧诗书、无愧本心、无愧自我。
落日沉海,暮色温柔笼罩千年天涯古城。
孙元海凭栏望海,眼底山河澄澈,心底安宁无波。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读懂盛槿当年与生俱来的温柔善意。
原来人间最好的新生,从来不是沉陷过往、困于旧痛、执念余生。
而是被人温柔救赎过,便带着暖意前行,自愈过往伤痕,余生以温柔渡人、以善意渡世。
他曾被盛槿的一身温柔,拉出年少寒凉、孤苦长夜。
如今遍历山河、渡尽风雪、自愈执念,亦能抬手点灯,照亮迷途旁人的前路。
旧念深藏心底,岁岁不改,岁岁安然。
温柔赠予人间,岁岁绵长,岁岁生生。
天涯逢知己,山海不再孤行。
前路漫漫,清风为友,新知为伴,岁月温良。
自此儋州海角,山河双客,两两相知,两两安渡。
一客遍历山河,释怀过往,观人间百态;
一书坐守清魂,沉淀本心,待来日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