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路沉戈》景河十年

63、万家岁暖，四方孤年 腊

　　腊月垂尽，岁暮收官，浩浩人间，辞旧迎新。

　　岁岁除夕，年年归圆，本是山河共守的俗世常暖。

　　大江南北，尽浸岁末温情。朝野休沐，市井封肆，万户千家悬红贴福、燃烛焚香，静待新年。爆竹次第起落，碎夜色沉沉；烟火腾空绽放，裂长夜漫漫。目之所及，皆是灯火可亲、阖家言笑的圆满盛景。

　　这一年，海晏河清，朝堂无澜，世族安稳，天下太平。

　　朱嵩峦于除夕之夜大开宗府盛宴，朝野权贵、世家名流满堂齐聚，举杯贺岁，笑语喧阗，满堂锦绣荣华，掩尽前尘。

　　那年宫阙倾覆的血色、那桩满门含冤的旧案、那场少年零落的悲歌，早已被盛世繁华层层掩埋。岁月磨平痕迹，世人淡忘过往，无人再提，无人敢念，更无人敢追责。

　　普天之下，人人辞旧岁，人人盼新朝，人人得团圆。

　　唯有天涯四散的四人，困于旧劫，囚于过往，沉在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年少旧梦，岁岁不得解脱。

　　同一片除夕烟火，照亮四座遥遥相隔的孤寂天地。

　　人间万家团圆夜，他们各赴风雪，孤身渡岁寒。

　　无相聚之人，无相伴之暖，无相守之岁。

　　年年新景更替，岁岁旧痛留存。

　　一、京华岁夜｜陈文衷｜灯火满堂，孤身守岁

　　京城除夕，是世间最盛大滚烫的年味。

　　九衢长街千盏红灯悬垂，宫灯映落碎雪，红绸缠绕寒枝，一城红白交映，铺就极致温柔又盛大的岁末风光。市井喧嚣彻夜未歇，漫天烟火次第盛开，煌煌火光灼灼，映亮整座巍峨京华。

　　翰林院休沐三日，众学子归乡省亲，百官同僚赴宴团圆，偌大清雅书院，一朝空空落落，寂寂无人。

　　朝野上下，皆卸公务烟火，归府围炉，叙家常、贺新岁、享团圆，人间暖意融融，漫遍皇城街巷。

　　唯独陈文衷，独留守院，孑然一身。

　　连日来，无数世族权贵遣人相邀，请他赴岁末私宴；亦有同僚挚友劝他归宅守岁，皆被他温雅淡然，一一婉拒。

　　他本无家可归，亦无岁可圆。

　　暮色沉沉垂落，天地浸入寒夜。他亲手点亮书斋一盏孤灯，方寸微光，静静照着满庭落雪寂无声。

　　案头典籍罗列整齐，砚中残墨微微凝干，窗外街巷喧哗、阖家笑语层层叠叠涌入耳畔，声声句句，都是他此生无缘的人间圆满。

　　若是盛槿尚在人间，岁岁除夕，从来都是四人齐聚荷池亭台。

　　沈念仪揣着满满一盒精致糖糕，叽叽喳喳闹着彻夜不眠；孙元海静坐石栏之侧，清冷眉眼间，偶有温柔浅笑；盛槿静坐烹茶，眉目恬淡，温软如风；她总会悄悄立在他身侧，抬手替他拢好微凉衣襟，轻声细语，陪他细数流年岁序。

　　彼时风雪温柔，岁暖人齐，岁岁安然。

　　四人一席，清茶小食，闲话寥寥，便是年少岁月里，最纯粹、最圆满的新年光景。

　　而今，岁景如故，风雪如故，满城灯火如故。

　　唯旧人永逝，旧岁永残，旧梦永碎。

　　夜半更深，漫天烟火漫卷长空，流光碎影穿过雕花窗棂，落落铺满书案。极致绚烂，转瞬凋零，繁华短暂，一如过往年少。

　　陈文衷静坐案前，不动、不语、不饮屠苏、不围暖炉、不赏人间烟火。

　　修长指尖轻轻抚过心口贴身的槿芷香包，浅浅暗香萦绕衣袖，岁岁如常，岁岁未变。

　　世人岁岁迎新焚香，祈福来年顺遂无忧、岁岁圆满安康。

　　唯独他，不敢盼新年，不敢期圆满，不敢贪半分人间暖意。

　　他岁岁新年的全部期许，从来只有一桩执念，刻骨不灭——

　　沉冤未雪，故人未归，余生不敢安乐半分。

　　京华满堂岁暖，千万人间盛景，皆抵不过他心底一寸经年寒凉。

　　万家灯火团圆夜，他独守空斋，独忆年少，独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公道天光。

　　新年岁岁如期而至，相思岁岁落空无凭。

　　二、江南年夜｜苏安｜烟雨辞岁，病骨孤灯

　　江南除夕，无北国朔风卷雪的凛冽，唯有濛濛烟雨，薄雾迢迢，笼住十里春江。

　　沿河两岸户户张灯结彩，袅袅炊烟四起，年夜饭的醇香漫遍青石街巷，邻里寒暄、孩童嬉闹声声不绝。水乡岁末温柔缱绻，安稳静好，岁岁如斯。

　　普天同庆，人人辞旧迎新，户户阖家团圆。

　　唯独河畔一隅小院，清冷萧然，无红联缀门，无灯火暖窗，无岁宴添香，无半分人间烟火。

　　这一年除夕，苏安从未过年。

　　岁末湿寒浸骨，本就缠绵的肺疾愈发深重，连日低声咳喘不止，夜深便胸闷气短，辗转难眠。

　　她隐于江南市井数月，凭一手针线手艺谋生，于细碎烟火中苦熬朝夕，熬过深秋寒凉，熬过冬夜霜雪，终熬至岁末年终，熬得一身清瘦嶙峋，病骨支离。

　　暮色黄昏，寒雨淅沥。她极简煮一碗清粥、一碟素蔬，便是孤身一人的除夕岁宴。

　　无需铺张喜庆，无需繁冗仪式，无需岁岁吉祥。

　　自阖家倾覆、满门殉难那日起，她的世间，再无团圆岁，再无安稳年。

　　夜深人寂，江南满城烟火愈盛。窗外灯影摇红，隔着薄薄烟雨朦胧摇曳，俗世热闹温柔千万里，却半点沾不上她的方寸小院。

　　繁华皆属世人，孤寂独属于她。

　　她独坐一盏孤灯之下，取出年末最后一幅绣品。

　　针针线线，仍是一枝立雪槿花。针脚隐忍细腻，藏尽半生酸楚，花瓣覆霜承雪，孤然独立寒空，恰似她孑然无依的余生。

　　今夜停针歇业，不谋生、不待客、不操劳俗世琐碎。

　　她以针线为祭，以静默为念，遥奠满门亡魂，遥念早夭亲妹，孤身守一场无人相伴的凄冷岁末。

　　阵阵咳意翻涌而上，她垂首隐忍，单薄肩头微微震颤，待气息稍稍平复，指尖依旧稳稳落针，未曾半分迟疑。

　　一身病骨，熬得住岁岁风霜寒凉，却熬不住年年入骨思亲。

　　人间岁岁翻新，年年圆满。

　　唯独她，岁岁年末，唯有孤灯照形影，烟雨伴孤身，旧痛缠筋骨，岁岁无休。

　　绣罢最后一针，她将槿花绣品细细叠好，妥帖收于枕下。

　　这是她岁岁年末唯一的念想，亦是她此生无解、无期的遗憾。

　　江南烟雨温柔千万里，

　　竟无一寸烟火，可暖她半世孤苦余生。

　　岁岁人间新岁启，

　　她自年年守旧亡，念念念故人。

　　三、山河岁末｜孙元海｜野岭辞年，风雪独行

　　除夕夜深，大地沉寂，山河荒寒。

　　孙元海独行至西南荒山野岭，恰逢万家团圆的岁末年夜。

　　此地荒无人烟，无村舍烟火，无路人行迹，无宴席欢声，唯有满山风雪呼啸，遍野寒凉浸骨，沉沉夜色笼罩天地。

　　他一路西行，踏遍万里山河，看尽人间烟火盛景，阅遍俗世阖家圆满。

　　可越是见尽世间温柔团圆，越清醒知晓，自己此生无份安稳，此生无归可依。

　　日暮雪落，寒风吹彻山林。他寻得山间一方避风岩台，静坐其上，独渡除夕长夜。

　　行囊朴素简单，无新年新衣，无珍馐岁礼，无半分年味点缀。

　　一壶冷茶，一身风尘，一腔沉淀心底的旧念，便是他全部的除夕。

　　山下村镇连片灯火璀璨，漫天烟火扶摇而上，岁岁欢腾的人声遥遥漫上山巅，落入耳畔。

　　人间所有圆满、热闹、温柔，皆清晰入目，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阴阳，隔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他抬手，取出贴身珍藏的素色锦盒，于风雪沉沉的夜色中，轻轻开启。

　　旧物安然如故，旧日馨香犹存。

　　那些专属于盛槿的温柔细碎过往，是他荒芜山河岁月里，唯一残存的暖色，亦是他余生岁岁挣脱不得的枷锁。

　　犹记年少除夕，岁岁团圆热闹。她总怕他清冷孤寂，怕他寡言无欢，总是絮絮陪他闲谈，岁岁真诚祝祷：愿他岁岁平安，年年顺遂，眉眼常温，一生无忧。

　　可那个被她亲手岁岁祈安的人，

　　自此年年孤寂，岁岁寒凉，心底岁岁空留缺口，再无圆满。

　　风雪漫染衣衫，夜色浸透骨血。他静坐寒岩之上，无泪无声，无悲无恸，亦无叹惋。

　　心底只剩一片澄澈的了然——

　　他此生遍历山河万里，皆是替她看遍人间烟火；

　　他此生岁岁迎新辞旧，皆是孤身一人，岁岁念她。

　　人间岁岁辞旧迎新，万物生生不息、更迭往复。

　　唯独他心底的旧念，永不褪色，永不更迭，永不翻篇，永不遗忘。

　　山野无人守岁，风雪独伴余生。

　　岁岁人间新岁启，山河岁岁常青，唯独故人，永别不归。

　　四、市井年夜｜沈念仪｜烟火满堂，心留旧空

　　京郊小镇的除夕，是最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

　　长街巷陌红灯缀满枝头，万户炊烟袅袅升腾，年夜佳肴香溢四野，爆竹声声连绵整夜，岁岁热闹不休。

　　沈家的商号尽数休业闭市，阖家老少围炉守岁，闲谈笑语满堂，岁月安稳，烟火融融，一派盛世圆满光景。

　　历经数月商事磨砺、世事淬炼，昔日娇憨顽劣的少女早已褪去稚气，性情沉稳温柔，行事妥帖周全，进退有度。

　　家中长辈皆感慨，昔日肆意打闹的小姑娘已然长大成人，褪去年少轻狂，堪担家事，懂事温良。

　　人前的她，笑意温婉，举止得体，从容陪家人闲谈守岁，接岁礼、贺新春、叙家常，事事周全，无可挑剔。

　　望去与寻常阖家无忧的少女别无二致，安稳顺遂，岁岁安然。

　　无人知晓，她眼底温柔笑意的最深处，藏着一处永恒空落的位置，终年寒凉，岁岁不空。

　　年夜过半，满堂暖意融融。家人围炉欢谈，稚子追逐嬉闹，人声鼎沸，岁岁安康。

　　她悄然抽身，独自立在廊下，静望漫天烟火绽裂夜空，璀璨夺目，转瞬零落，绚烂短暂，一如年少韶华。

　　岁岁烟火如故，岁岁新年如故，岁岁人间如故。

　　唯独当年并肩立庭中、同赏烟火、共盼新年的闺中挚友，早已长眠黄土，再无并肩之约，再无同赏之夜。

　　年少除夕，她最喜热闹，贪爱烟火绚烂，盼岁岁团圆圆满。

　　年年与盛槿立在庭院之中，打闹说笑，守岁不眠，岁岁无忧，岁岁安然。

　　那时的她天真以为，年少岁月漫长，故人岁岁相守，年年皆可相伴不离。

　　时至今日方才懂得——

　　世间最滚烫热闹的人间烟火，最能衬出心底无声无尽的荒凉。

　　她下意识抬手，习惯性留出身侧熟悉的空位，空空荡荡，寂寂无人，再无温柔身影伫立。

　　习惯性备好的一碟桂花糕，香甜依旧，却再无人欢喜品尝。

　　习惯性年年想说的岁岁平安，温柔依旧，却再无人可以赠予。

　　人间满堂团圆暖意，千千万万俗世温柔，暖不透她心底那一处经年不愈的寒凉。

　　她依旧认真过年，好好生活，坦然承接人间烟火与岁月温柔。

　　只是岁岁烟火升空、新旧交替之时，她永远清晰记得：

　　那场世间最温柔纯粹的年少圆满，那场四人相依的岁岁安然，永远定格在了过往，再也无法重来。

　　终章·四方同岁，各守一念

　　夜半子时，岁序更迭，新旧交替，天地换新。

　　京华孤斋、江南小院、山野寒岩、市井长廊。

　　四方天地，千里迢迢，山河相隔。

　　四人无音无讯，无逢无面，无岁同守，各自飘零。

　　却在钟声起落、新旧更替的一瞬，冥冥宿命同频，心念归一。

　　陈文衷对灯静坐，执念沉冤，空憾旧岁；

　　苏安听雨独坐，遥念亡魂，寸心皆悲；

　　孙元海抚尽旧物，沉忆年少温柔；

　　沈念仪目送星火，永念故人圆满。

　　世人年年辞旧，岁岁迎新，放下过往，奔赴新光。

　　唯独他们四人，不肯辞旧，不愿翻篇，不敢遗忘，死守初心，执念旧人。

　　岁月更迭不休，山河岁岁常青。

　　人间新年千千万万，

　　世间再无少年四人，再无荷池相守，再无岁岁圆满。

　　余生漫漫，岁岁新年。

　　往后万家灯火团圆夜，

　　他们各守一方天地，各怀一念思槿，各自孤身渡尽人间岁岁寒凉。

　　旧岁已殁，旧念长生。

　　岁岁新年至，年年皆思槿。